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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憤怒的老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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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憤怒的老鷹

吳嫻這幾天有點兒焦灼。

從那份包裹被簽收的那天算起,已經過去了四天,但那條“魷魚”的微博一點動靜都沒有。

吳嫻中間有試著把“魷魚”從微信小號的黑名單裏放出來,不過朋友圈是一條杠,輪到她被刪了。

正常,這也就代表對方確實收到了包裹。

可惡……吳嫻趴在床上,啃著幾乎貼肉的指甲,她好想知道“魷魚”看到包裹時是什麽反應啊。

至少應該把事情始末發出來啊!這樣她才能在小說群裏帶起新一輪的吐槽。

誰叫那賤作者要把男主男二那麽好的角色寫得那麽卑微?女主睡完一個又去睡另一個,臟不臟啊?

憑什麽男主從小暗戀她,她跑去和男二交往,又在不順心的時候,跑回來找男主訴苦?

這麽個白蓮綠茶憑什麽做小說女主,憑什麽最後能和男主白頭偕老,男二還對她念念不忘?!

連載期間吳嫻覺得不停被“魷魚”餵屎吃,而那些腿毛粉絲還一個勁兒地誇,也不知道是不是收了錢,小作文一篇接一篇的。

她只是稍微提出一點點個人意見,說覺得女主配不上男主,就被那“小貓邦尼”連寫幾篇長評追著杠!有什麽大病!

吳嫻甚至懷疑過,這個“小貓邦尼”就是“魷魚”的小號,只是後來這個想法被推翻了。

她加入了一個 QQ 小說群,匿名的,大家在這裏可以言論自由,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毫無壓力,肆意隨心。

群裏有其他姐妹對“魷魚”也挺有意見,說她就是“渣男賤女專業戶”,把故事掛上“熟男熟女”“現實向”的標簽就想洗白,惡心誰啊?三觀不正!看了想吐!

有人說,“魷魚”能把渣男寫得如此入木三分,肯定現實中交往的都是這類對象,對生活極度不滿,才寫這種小說報覆社會。

有人還提名了其他同類型作者,說這些作者再不寫點陽間東西的話,指不定哪天就要遭報應的。

吳嫻刷了會兒微博和小紅書,看了會兒抖音,接著玩了幾把王者,肚子餓得嘰裏咕嚕,才發現天已經暗下來了。

今天她睡到中午才起,午餐就吃了一個面包,下午茶是薯片配可樂,這個禮拜老媽給的生活費她用來充了游戲,已經沒剩多少了。

但今天晚上她實在不想吃面包或泡面了,發了幾條撒嬌的信息給“爸爸”,聊了幾句後,便收到兩百元紅包。

樓下就有麥當勞,吳嫻點了份餐,坐下來準備開吃,發現小說群裏炸開了鍋。

「你們看到 yy 大文豪最新發的微博了嗎?」

「真是遭報應啦!」

「但寄遺照什麽的……是不是太過火了啊?」

「你就說有沒有大快人心吧?」

「哈哈哈那確實挺開心的!」

「不知是哪位好心人警惡懲奸?」

「可是她說要起訴對方了耶?她知道對方是誰了嗎?」

「天真!我在一個明星黑粉群裏,整天都有人 P 明星的遺照,也沒被怎麽樣啊。」

……

吳嫻急忙打開微博。

“寫小說的魷魚”發了新微博,將近期遭遇欺詐和惡意詛咒的詳細經過發了出來,附有報案回執,並說明自己已經委托律師,將對侵權人提起訴訟。

短短十五分鐘,微博已有近百轉發,除了讀者,也有不少同行作者聲援“魷魚”。

吳嫻的額頭脖子都起了汗,但她心存僥幸,覺得自己沒那麽容易被抓到。

寄包裹的時候她特意去離家遠的菜鳥驛站,寄件名字和手機都是假的,微博小號註銷掉了,微信小號當初用的是姥姥的手機號註冊的……

吳嫻安慰自己“沒事的”,一邊嚼著炸雞,一邊刷著小說群。

群友們活躍討論,有人說,要是接下來某某作者也能“遭報應”就好了,下面許多人跟著發「+ 2」,並提出其他作者名字,還有人說可以眾籌花圈壽衣和紙錢,不知是講真還是講笑。

焦灼不安漸漸被沾沾自喜取代,吳嫻吸著可樂,腮幫子往裏凹,眉眼笑得彎彎。

看吧,就是需要有一個“先鋒”替大家做點實事,整天在網上當鍵盤俠有什麽意思?

看著看著,屏幕跳進來一個電話,是“老女人”打來的。

吳嫻不想接,按了一下靜音,讓電話打到自動掛斷,但很快,微信收到母親的信息,讓她接電話,不然下個禮拜生活費減半。

電話再打來時,吳嫻不情不願接起:“幹嘛?我在樓下吃飯呢。”

母親在電話那頭咆哮:“馬上給我滾回家!!”

*

知道“假小貓”是個 26 歲的初中生時,游虞還是被驚到了,盡管讀者粉絲們在評論區裏紛紛猜測,能幹出這檔子惡心事的人說不定就是個小學生。

她發的那條微博三天裏被轉發過千,許多有過相似遭遇的網文作者轉發時會帶上自己的經歷:因為男主女主各自有過情史被人追著罵了三年,因為部分情節不符合當今社會主流三觀被惡意舉報,甚至還有因為寫作的時候用上了幾句家鄉方言就被列為“雷點”……

作者們被罵得多了,開始謹言慎行,戰戰兢兢地低頭掃雷,生怕一不小心就踩中地雷。

殊不知,地上的雷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到最後,能走的路就只剩那麽幾條羊腸小徑。

是被規劃好的路線,“規定”了你必須這麽寫,必須那麽寫,一撇一捺,不許出框。

微博評論區裏,高讚評論是一個 ID 叫「小貓愛吃魚」的用戶發的。

他說他才是真正的“小貓邦尼”,因為只看書,不玩社交平臺,沒想到這樣反而給不法分子制造了機會,在此對“魷魚大大”真誠道歉。

那天游虞看到這條評論後,氣得立刻給斐雁打了個電話,問他這 ID 是什麽個意思。

斐雁慢條斯理地說,就是那個意思。

還讓游虞回覆他的評論和點讚,不然他這新號權重太低,沈底了。

披“馬甲”的除了斐雁,還有另外一個人。

發出微博後的第二天晚上,游虞憋屈了好幾天,好不容易等到燒烤攤通知晚上會出攤,她立馬騎著電動車趕到現場——怕來晚一點點,他們又被城管趕走了。

行雲流水地點完單,她坐在塑料小矮凳上等宵夜上桌,一邊撓著腳踝上的包,一邊刷微博最新的評論。

當「憤怒的老鷹」這個 ID 跳進視線內,她只一秒,就知道這人是高金花!

無他,事因這 ID 的頭像是顆火龍果,明顯是她家陽臺那一株!

有幾個網友懷疑“魷魚”自導自演,說因為這件事,“魷魚”剛完結的那本小說一下子沖到了金榜前列,估計銷量翻了好幾倍。

「憤怒的老鷹」在評論下方,嘲諷對方腦容量不大,陰謀論倒是挺多。

她還怒斥這網絡風氣實在太差,堅決抵制這種惡意詛咒、造謠詆毀別人的行為。

啊!這是多麽偉大的母愛啊!

游虞看得心暖暖,在評論裏回了她:「愛你麽麽噠!」

第三天,一位擁有幾十萬粉絲、每天活躍度近萬的作者發了微博,裏頭附上許多截圖,是一個 QQ 匿名群的聊天記錄,說是一位讀者朋友臥薪嘗膽、潛伏在群內若幹天才偷出來的。

聊天裏的戾氣和惡意滿得快要溢出屏幕,許多名詞代號看多幾眼都覺得生理不適,並對自己的性別產生懷疑。

“母”“媽”“妻”“姐”……這些小學課本上就在傳授的字,本意原該是美好的,可如今被重新組詞,成了一把把尖刀,懸在每個女孩頭上,一個不慎,隨時就要落下。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血濺四方。

這篇微博又掀起千層浪,被波及的作者著實不少,游虞對攻擊她的那些話語已經產生了“抗體”,當然,人心肉長,誰會喜歡看到謾罵?但這幾天收獲的善意和幫助,讓游虞覺得,已經可以讓她慢慢放下了。

倒是「憤怒的老鷹」依舊憤怒,在游虞轉發的微博下方留言「這些人是不是敦煌來的?壁畫還真多」。

評論獲得上千讚,許多人追著她評論「姐姐好罵」「姐姐教我」。

到第四天,游虞的微博有許多人開始詢問後續,游虞也是這一天接到唐苑淇的電話。

唐苑淇說,對方家長想帶著孩子明天飛過來水山一趟,當面和游虞道歉,祈求原諒,希望能在起訴前和解。

唐苑淇問游虞意向,如果不想見對方,她也可以以律師身份代游虞同對方溝通。

游虞同意見面。

地點約在唐苑淇律所,會客室窗外就是絕佳海景,但室內無人有心情欣賞。

游虞坐姿松弛,十指松松交叉,搭在桌上。

她平靜打量著桌子對面的年輕女孩,鵝蛋臉,圓下巴,還沒完全長開的五官帶著稚氣,但是已經初見美人相。

一頭長發黑順,就是發頂劉海有些淩亂,因為剛才女孩母親把她壓腦袋上的鴨舌帽扯了下來,女孩沒去整理。

吳嫻一直斜斜看著墻邊的綠植,心裏憤憤不平。

她不想來的,道什麽歉啊?有本事就告她啊!

她查過了,寄遺照這類行為,情節嚴重是被判五天以上十天以下,但她未成年,又是初犯,法庭不會真判她的。

孩子做錯事,不是很正常的嗎?孩子走歪路,都是監護人的責任!

“游小姐,唐律師,其實我的態度一直沒有改變過,我是真心誠意、替我家小嫻向你們道歉的。”

吳母王雅今年四十好幾,風姿綽約,打扮得體,雖衣服鞋包都很日常普通,但掩不住她自身的氣質。

她聲音沙啞,眼眶微紅:“這些年我一個人帶孩子,又要工作又要顧家,確實對孩子的教育有所疏忽,所以這次會發生這種事,大部分責任都在我身上。”

王雅站起來,對著游虞九十度鞠躬:“游小姐,需要什麽賠償你盡管提,我這邊一定滿足!求你大人有大量,別跟一小孩計較。”

“賠償?!”吳嫻一下奓毛,尖聲嘲諷,“要是對方獅子開大口,要你賠個八萬十萬你也同意啊?那不如把我拉進去少管所關個幾天,出來後你把錢給我算啦!”

“你瞎說什麽啊?!”王雅惱怒,扯著女兒的手臂要她站起來,“起來……你給我起來!好好跟人家道歉!”

唐苑淇站起來試圖緩和氣氛:“王女士,不急不急,有話我們慢慢說。”

吳嫻不依母親的要求,兩人拉拉扯扯,王雅氣得揚起了手就要甩女兒巴掌:“吳嫻!你能不能聽話啊?!”

“誒誒誒——停停停——”

游虞終於站起來阻止,一臉無奈,“姐,別打,你以後肯定會後悔的。”

她撓撓脖子,用發音標準的普通話說:“既然我願意和你們見面,肯定有意和解,但是和解不代表原諒。另外就是,你女兒道不道歉,對我來說沒那麽重要,就算你現在硬壓著她道歉,她肯定心不甘情不願,這樣的道歉,也沒什麽意義。”

王雅眼裏已有淚光,她松了女兒的手,不知該怎麽表達心中愧疚,只好再次給游虞鞠躬:“謝謝你……游小姐,謝謝你……”

吳嫻情緒上來了,低頭咬著指甲,肩膀一直在顫。

游虞覺得跟她對話沒什麽意義,對方對她的成見不是溝通幾句就能消除的,說再多,小孩回家了還是照樣罵。

她嘆了口氣,問唐苑淇:“我可以跟王女士單獨談兩句嗎?”

唐苑淇有些意外:“只跟她談嗎?”

游虞點頭:“嗯,麻煩你先帶小孩到外面等一等,可以嗎?”

“可以,錄音還在繼續。”唐苑淇指了指桌上的錄音裝備。

吳嫻巴不得快點兒離開,起身時把椅子都撞翻了。

唐苑淇和游虞對了個眼神,離開會客室,讓前臺準備茶水糕點到休息室。

會客室安靜下來,王雅把椅子扶起來擺正,聲音更啞了:“真的抱歉,讓你見笑了……她這兩年叛逆期,真的很難教……但你放心,接下來我一定抽多點時間,好好管教她。”

游虞擡擡手:“坐下說吧。”

“好。”王雅坐下後,抿了口茶水,稍微冷靜下來,“游小姐,你有什麽想說的想罵的都可以對我說,那天我知道她幹出那種缺德事,真的氣得發抖!怎麽能這麽做呢?要是她爸爸還在,肯定也……”

王雅說著,悲從中來,別過臉,擦了擦眼角。

游虞問:“吳嫻她爸爸是?”

王雅清了清喉嚨:“前些年工傷去世了。”

游虞聲音稍低:“抱歉。”

“保險和撫恤金給了不少,所以游小姐你別看我穿得、穿得不怎麽樣。”王雅低頭看看自己,笑了笑,“但家裏還是有點錢的,只不過那些錢我給吳嫻留著,等著未來她讀書深造,或者買房子,我再拿出來用。所以你需要什麽賠償,盡管提,只要不是真的太離譜,我想我都能負擔的。”

游虞連忙解釋:“不不不,我也沒想要你們的賠償。”

王雅楞了楞。

游虞繼續說:“這麽說吧,我在網上公開這件事,報警啊找律師啊……其實沒想過太美好的結果,什麽對方痛哭流涕地道歉,什麽對方公開發道歉信,什麽拿到一大筆賠償款……這些都沒有,更沒想過能把對方抓進去坐牢。

“我是寫小說的嘛,知道現實不是爽文,不是每一件事情有大快人心的結果,但報警起訴的這一套流程,我還是必須去做。

“因為我在捍衛自己權益的同時,能慢慢汲取到一些力量,這些力量可以讓我慢慢放下這件事,而不去內耗我的精神。”

游虞看向王雅:“我願意和解,不是原諒了吳嫻,她做的事情不僅傷害了我,還傷害了我的家人,所以很長一段時間內,我覺得我是沒辦法原諒她的。”

王雅紅著眼眶,不停道歉:“我明白的,我明白的,誰家母親能受得了看到女兒這種照片啊?將心比心,這事發生在我身上,我也受不住的。”

“我沒有原諒她,但我希望王女士你能把女兒拉回來。”游虞淺淺笑了笑,“哪天你把她拉回來了,你給我打個電話報個喜,到時候我會考慮,是不是可以原諒她了。”

王雅沒忍住,眼淚奪眶而出。

她低下頭,捂著嘴,在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面前,哭得沒了儀態。

游虞心酸,眼睛也有些模糊,她急忙翻包:“哎呀哎呀,你別哭……我紙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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