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8章 老香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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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 老香黃

在斐雁的記憶裏,嘔吐的次數著實不多。

但每次都印象深刻。

第一次是小學三年級的一個周日。

早上他和同學去踢球,回程路上同學們吆喝著去買果汁冰,他跟著去了。

——在那之前他沒喝過路邊的果汁冰,母親郭慧清嚴令禁止,不準許他吃校門口的燒烤小吃和汽水冰飲,說它們是“臟東西”。

那天他點了杯芒果冰,果味濃郁,冰冰涼涼好舒服。

但一回家就開始嘔吐了,整個人跪在馬桶旁,吐得鼻涕眼淚都流出來。

父親斐越回了香港辦事,母親不在家,他給母親的 call 機留了幾次言也沒等來回電,只好給父親打了話費很貴的電話。

父親跟他說了藥箱放在哪裏、要吃什麽藥後,問他知不知道媽媽去了哪裏。

斐雁說,不知道。

吃了藥後他睡著,等到傍晚母親才回家。

他收獲了母親的冷言冷語,說他是不是活該,叫了他不要喝“臟東西”他還要喝。

第二次是小升初的那個暑假。

他眼睜睜看著母親挽著一個男人的臂彎,兩人有說有笑地進了一家賓館。

那時候他早知道父母的婚姻出現了問題,也已經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年紀,但親眼看見母親有了婚外情,向來沒什麽波動的情緒還是失控了。

正午日頭極猛,他扶著樹幹狂嘔,汙穢酸水成了螞蟻眼中的滅世海嘯。

他很後悔,應該早就跟爸爸說,他是知道的,知道媽媽每個周日都會去見那個男人。

那天他吐到眼冒金光,腿都軟了直接癱倒在地,後來被路邊的店鋪頭家扶起,架進店裏休息。

之後有挺長一段時間,他得了應激性腸胃炎,像是父親意外身亡,母親改嫁出國,他都會反胃難受,肚子裏的心肝脾肺腎像被果汁機攪成一團爛泥,後來看了一段時間醫生,情況才有所好轉。

最後一次是游虞從家裏搬走的那晚,他看著空蕩蕩的衣櫃,久違地喝了酒。

後來索性睡在浴室裏,喝了吐,吐幹凈了又喝。

然後就是今天,他連洗手間都來不及去,狼狽地抱著垃圾桶吐,淚水鼻涕都冒出來。

斐星辰被小叔這模樣嚇到,又擔心又害怕,扯著小嬸嬸的衣擺問:“小叔他是不是很難受啊?”

游虞擋了擋小孩的視線,安慰道:“星星別擔心哦,小叔吐幹凈應該會舒服一些。”

渾身濕噠噠的於勵赤腳快步走過來:“虞姐,我去跟船家要碗糖鹽水?”

“我去吧,於勵,你幫我陪陪小孩可以嗎?”游虞補充一句,“是我親戚家的孩子,勞你看緊一點。”

於勵點頭:“沒問題。”

游虞再看斐雁一眼,皺著眉搖了搖頭,嘆了聲無奈,往船老大的木屋走。

游茉換上大姐的桃紅雪紡衫和寬松棉麻長褲,剛走出洗手間,就聽見二妹在廚房問船家大姐,有沒有老香黃。

得知斐雁吐了,游茉挑眉,語氣戲謔:“他會不會回頭給我們旅行社半星差評啊?讓他那麽狼狽,是我們不該。”

游虞揮揮拳頭:“他敢?明明是他自己弱不經風!”

大姐從櫥櫃裏翻了一會兒,摸出一紅蓋塑料罐:“找到了找到了。”

罐身半透,霧蒙蒙的,裏頭裝著烏漆嘛黑的一團東西,是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備一罐來看門口的老香黃。

游虞跟大姐要了杯子湯勺,還有白砂糖。

鐵勺子伸進罐子裏,刮起一小塊老香黃,敲進瓷杯中,重覆幾次,杯底便蓄了薄薄一層涼果肉。

加進白砂糖,把它們碾進黑乎乎的老香黃裏,搗碎搗松,再灌進溫水。

攪拌幾圈,清水逐漸變成棕黑色,樣子是不怎麽好看,但氣味酸甜,光聞著就覺得安心。

她端著杯子回到平臺,目光先尋到了於勵,見他挽起褲腿,領了小星星去給鮑魚寶寶投食。

小孩看上去挺開心,游虞稍微放心一些,走向那個已經吐完、正扶著欄桿喘大氣的男人。

斐雁手裏拿的是於勵給的礦泉水,剛漱過口,有些蒼白的嘴唇濕淋淋,嘴角還有水漬。

胃裏沒有東西亂晃了,惡心漸退,他終於不覺得陽光刺眼、海風難聞,甚至覺得拂面海風溫度剛剛好,能把脖子額頭的冷汗吹幹。

“站著幹嘛?嫌還沒吐夠?”游虞推了張塑料椅到他腿邊,把杯子遞給他,“好好休息,中午別吃油膩的了,有交代大姐煮白糜,你稍微吃幾口暖暖胃,配點雜鹹就好。”

她說什麽他都照做,拿著瓷杯坐下,坐姿乖得像小學生:“謝謝……給你添麻煩了。”

“嗯,知道就好。”游虞白他一眼。

她不想和前夫有過多接觸,給他送杯水已經是仁至義盡,但對著身體不適的人她到底說不出太多狠話,只能把人丟在平臺上,回到漁排上繼續工作。

斐雁端起杯子,吹了吹杯面的熱氣。

湧起的水汽一點一點覆在鼻頭和睫尖,慢慢融了眉上的雪,暖意透過薄薄的白瓷,熨暖每片指腹。

隱隱帶些藥味的酸甜驅散鼻腔裏的苦澀和鹹腥,是很熟悉的味道,他一口一口慢慢嘬著,時不時晃一下杯子,讓沈底的老香黃浮起來,才能吃進嘴裏。

喝了半杯,被酸水灼傷的喉嚨舒服多了,這時船老大過來問候幾句。

斐雁有些赧然,對船老大說:“不好意思,弄臟你的桶了,等我休息一下,垃圾我來處理。”

“不用啦,我來就好!這個桶就是準備來給大家用的,只是沒想到今天只有你用哈哈哈哈——”

船老大拍拍斐雁的肩膀,多少有些鼓勵的意思,“暈船很正常的,跟人的體質無關,就是平衡感不太好,很多帥小夥看上去人高馬大,吐得跟你差不多,或者比你更慘的都有。哈哈哈,別往心裏去……”

說完他端著垃圾桶,健步如飛地離開了。

“……”

斐雁沒有被安慰到,若是以前他在眾人面前如此狼狽不堪,心情指定會差到極點。

但今天他心情極好,只因手中那杯老香黃。

他繼續慢悠悠地喝著水,目光如飛鳥,一直盤旋在遠處那人身上。

*

中午吃完飯,游茉和於勵給小孩們頒發了研學證書,一行人拉起橫幅,以碧海藍天為背景,拍下旅途中最後一張合照。

船家送大家回碼頭,於勵從自己的旅行包裏取了幹凈衣服換上,把借來的拖鞋還給船老大,游茉則不換了,反正接下來暑假裏她估計得經常跑南澳,準備回去把衣服洗幹凈了再拿回來還給大姐。

清點人數後大家上了大巴準備返程,有好心家長主動提出跟那位身體不適的團友換位,於是斐雁倆叔侄坐到了導游們身後的那一排座位。

斐星辰想跟小嬸嬸玩,小手從車窗旁的縫隙往前鉆,像小老鼠似的,游虞邊往手機裏導照片,邊陪他玩貓抓老鼠的游戲。

斐雁瞇著眼,沒再反胃,但困意襲來。

陽光被車窗簾切成片狀,白糖糕似的,輕疊在眼皮上,和那一大一小的聲音一樣,又軟又甜。

他好像做了個夢,但具體內容是什麽記不住,只覺得很溫暖。

讓他感到安心。

再睜開眼時大巴已經減速了,準備靠邊停車。

侄子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腦袋搭在他胳膊上,斐雁回了回神,聽見前面大姐在喚游虞:“妹,醒了,到了。”

大巴緩緩停下,游茉起身,拿麥克風再跟大夥兒說了幾句結束語,感謝大小朋友的參與,希望能給大家留下美好的記憶。

並透露公司這個暑假將推出的“特別企劃”,像是田野音樂會、樹屋夏令營、海島跳蚤市場等等,歡迎感興趣的家長們留意群信息和公眾號推送。

團友們陸續下車拿行李,因為有提前通知,很多爸爸已經開車過來解散地點候著。

斐雁叫醒侄子花了些時間,是最後一組下車的,斐星辰眼尖,一下看到了站在馬路牙子上的爸爸,立刻從小叔手裏抽出手,張開雙臂朝爸爸飛撲過去:“爹地!!”

果然親疏有別。

斐翔也激動,立刻抱著兒子上演久別重逢的戲碼:“兒,我的兒啊!!”

斐雁翻了個白眼,慢慢踱過去:“戲太多了啊,整得我好像沒給你兒好吃好穿似的。”

“這裏戲最多的就是你。”斐翔瞪他,抱起兒子,左右環顧,“你老婆呢?”

說完還要佯裝驚訝:“哎呀,對不住,應該是前妻才對。”

斐雁不耐地“嘖”了一聲,不想再搭理沒臉沒皮的表哥。

他往熙熙攘攘的車尾走,那個姓於的男孩正在和司機一起幫忙卸行李,倆姐妹站在一旁跟家長和小孩說再見。

游虞腳邊放著兩個相同的登機箱,但和昨天不同,一個箱子貼了幾張貼紙。

斐雁心微微下沈。

游虞也看見他了,跟大姐說了一聲,推著斐雁的行李箱走到他面前:“吶,你的箱子。”

“我昨晚給箱子貼了貼紙,以後就不會拿錯了。”她頓了頓,提起嘴角笑笑,“不過我想應該也沒有下一次了,對吧,斐雁?”

胃裏再次翻起浪,脖子背上隱約有冷汗冒出,斐雁迫不及待想開口說點兒什麽,喉嚨卻像被塞了團棉花,一股子血腥味。

而且游虞也沒跟他對話的想法。

她從他身側經過,徑直走向斐翔。

斐翔沒想過戰火會往他這邊燒,而且來者氣勢洶洶,他有點兒想逃。

他甚至感覺游虞眼裏有殺氣。

這兩兄弟五官有幾分相似,但穿衣打扮風格大相徑庭,穿著沙灘褲和人字拖的斐翔,看起來更像是剛從海島游歸來的游客。

游虞走到他面前,聲音坦蕩:“表哥,好久不見。”

斐翔沒她大方,嘴角笑容半僵:“好久不見啊游虞……”

“你看著精神不錯啊,燒退了?”

“哈哈、哈哈,退了,退了,勞你費心了。”

趴在爸爸肩膀上的小男孩擡起頭,伸手摸了摸爸爸的額頭:“爹地,你生病了嗎?”

斐翔幹笑道:“沒有沒有,爹地痊愈啦。”

游虞揉了把斐星辰的腦袋,問:“星星,剛剛 momo 姐姐說暑假會有好多新的活動,有音樂會、泡泡派對,還能建樹屋,你有沒有想參加的啊?”

小男孩很捧場:“我都想參加!”

“好呢,那回去後你跟爸爸媽媽商量一下,看看參加哪一個活動哦。”

“好!”

游虞再看向斐翔:“表哥,親子團嘛主要突出親子,下回還是你和表嫂自己帶星星來參加會比較適合哦。”

她點到為止,沒把話說得太明白。

斐翔忙不疊地點頭:“知道知道,這次是特殊情況嘛,接下來的活動肯定是我們陪星星參加的!你剛才說的是什麽?建樹屋?人猿泰山那種嗎?哇噻,聽著就好玩,回頭我讓我老婆給星星報名!”

游虞哈哈笑:“那我替我姐姐先謝謝你們啊。”

她和小星星道別,和表哥道別。

再次從斐雁身側經過時,她挑起眼角看他,認真道了聲“再見”。

斐雁一瞬間被扯回半年前辦離婚的那一天。

那天是個陰天,濕冷空氣不停往體內鉆,像一張張濕透了的紙巾覆在心臟上,讓他透不過氣。

在民政局工作人員的指示下,斐雁在離婚協議和其它資料上捺下紅指印。

一個接一個,他摁完了,就輪到游虞摁。

大拇指指腹沾了紅印油,工作人員還挺貼心,從桌下扯了一張紙巾,一撕為二,面無表情地遞給他們。

在那一刻,斐雁終於意識到,他和游虞的關系,就像那張紙巾,黏不回去了。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他有許多話想講,但游虞沒有給他機會。

她只對他鞠了個躬,道了聲“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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