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關燈
第132章

南煦端著飯菜, 敲門後踏入屋中,靜淵這回沒在床上,而是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 手邊是幾顆晶瑩剔透的珠子。

南煦路上還想著如果靜淵問起庭川,他要怎麽回答, 然而靜淵對今天只有南煦一人到來並不感到驚訝, 他如往日一般起身走到桌邊。

南煦今天睡醒就已經是日上三更, 沒什麽時間做飯, 好在昨夜他睡前把排骨放在了小爐上,熬煮了一夜的排骨,肉與骨輕輕一碰就分離開, 肉質軟爛,他再炒上兩道時蔬, 與靜淵倆吃已經綽綽有餘。

他給靜淵先盛了一碗湯, 這才坐下來拿起自己的碗筷,平時吃飯的時候多是庭川與靜淵口頭交鋒, 南煦就負責安靜吃飯,因而雖說在一張桌子上進食已經有了小半月的時間,兩人卻根本不熟,上次交流還在那個月圓的晚上。

房間裏很安靜, 靜淵吃飯的動作慢條斯理的,或許他也沒什麽力氣和欲望大口吃飯, 而南煦則是早已饑餓,現在一個勁往嘴裏送著飯菜,恨不得只咀嚼兩下就能塞入胃中。

他吃得太香, 與他同桌而坐的靜淵也比往日多吃了一會兒, 席間靜淵看了他好幾眼, 也不知是不是想要與他說上兩句話,可惜根本找不到能插句話的間隙。

等桌上幾盤飯菜被掃蕩個幹凈後,南煦才擱下碗筷,摸了摸自己已經有些鼓起的肚子,胃被填滿,大腦也重新開始運作,南煦回想剛剛自己餓狼撲食的架勢,有些尷尬地沖著靜淵笑了笑,“你吃飽了嗎?”

靜淵吃掉碗中最後一口米飯,將筷子放下,細嚼慢咽後才出聲道:“嗯,飽了。”

南煦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和自己客套,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那我半下午再給你送點心來,去年深秋我摘的棗制成的棗泥,今兒給你做個棗泥酥,你應會喜歡。“

靜淵就坐在桌邊,仰頭看向南煦,鬢角烏黑的發絲垂落,被透過鮫綃的微風吹拂起,給他蒼白的臉上添了些許顏色,他不知在想著什麽,也不回應南煦的話。

南煦把收拾好的碗筷拿著往外走,臨出門的時候,想起了什麽,道:”等著下午的點心,可別睡得太沈了,昨天給你做的鮮花餅你就沒吃著。”

靜淵似乎是笑了聲,再開口的聲音還是沒什麽情緒,“後來不是讓你拿去吃了,也沒浪費。”

南煦一時啞口無言。

靜淵昨天晌午後就一直昏迷,到今日天色熹微時才醒。

南煦半夜把點心端走,彼時他腹中叫囂,想著也不好把點心留到第二日給靜淵吃,索性都塞進了自己嘴裏,他這事做得沒什麽問題,但不知怎麽的,從靜淵嘴裏陳述出來就挺讓南煦羞窘。

正在南煦尷尬得時候,就聽靜淵問他:“什麽餡的?”

南煦立即回神,未經思索便回答:“有個偏院裏種的那從玫瑰花。”

說完後南煦就抿住雙唇,神色有些懊惱,庭川抓魚他摘花,他倆在靜淵這都挺不拿自己當外人的。

南煦已經做好了靜淵不爽的準備了,然而靜淵面上卻沒什麽生氣的表情出現,他在短暫的思考後道:“那是長春花。”

哦,月季啊!

“長春花也能做餡兒,能吃,我吃了,沒有毒。”南煦一本正經道。

靜淵就沒再接話,南煦看他似乎沒有繼續開口的打算,拿著碗筷離開。

等下午南煦端著新出籠的棗泥酥再次踏入這個小院時,意外看見靜淵當真沒睡,今天陽光正好,他坐在院中,拿著把剪刀在修剪花草。

南煦把搞點放在了靜淵手邊的小幾上,叫靜淵趁熱吃,自己也就近找了個矮凳坐下,環顧四周,看這院子裏被靜淵折騰的花草。

實話說,靜淵在花藝上的功夫實在不太好,南煦這個外行人都覺得這院子裏的花草被靜淵收拾一回後,變得更醜了。

心裏雖是這麽想的,南煦卻沒真說出來掃興,總歸也不是自己種的花,話說要是自己那院子花被這麽糟蹋,南煦肯定得炸毛的。

他看靜淵專心修剪,自己坐著也沒什麽事,從碟子裏拿了個棗泥糕,自顧自吃了起來。

等靜淵把手邊的這顆花修剪得高凸不平後,他才放下剪刀,端詳片刻,似乎滿意。

南煦已經不忍直視了,他拍掉身上的糕點渣,糾結了半晌還是無法做到昧著良心誇一句好看。

靜淵洗了個手,又去沏了兩杯茶,遞給南煦一杯,南煦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份,受寵若驚,雙手接過。

靜淵吃著點心喝著茶,看起來還挺講究,南煦端著茶杯抿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讓他怔楞住,這茶……是真茶啊!

南煦頭一天到這海島時,偏院茶壺裏泡的是覆盆子,後來幾天魚妖給他們沏的茶,有時是甘草,有時是山茶,南煦都已經習慣了妖界大家都喝不到茶葉的設定,沒想到在這麽個陽光溫暖的午後,他就嘗到了久違的茶葉味道。

南煦捧著茶杯驚奇,忽聞靜淵問他:“你是何時住進的諸餘山?”

“去年春末。”南煦答。

從靜淵口中聽到諸餘山的名字,他的心臟就有些莫名的怦怦跳,因他曾親眼見那日庭川說出諸餘山時,靜淵臉上的猙獰之色,這回再被提起,他心裏一直在躲避的問題好像就突然被人拎了上來,擺在他的眼前。

“之前住在何處?”他接著問。

南煦沈默了兩秒,還是坦誠回答:“人族世界。”

靜淵將手中小半個棗泥酥放入口中,長長的睫毛微垂,遮掩了眼中的情緒。

“原是去了人族。”他說,“人族世界是什麽模樣?”

這個問題問得實在太廣,南煦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在短暫的思索以後,慢慢從自己幼時的見聞說起。

人族有蟲鳴鳥叫盡是農田林地的鄉村,也有繁華熱鬧滿是高樓的城市,有學校,有醫院,有滿街川流不息的車輛,沿街叫賣的小食。

南煦以為自己在諸餘山住了那麽久,已經該忘了另一個世界的模樣,可真細說起來時,滔滔不絕,那些畫面又都還在眼前。

靜淵靜靜聽著,他手邊那碟糕點不知不覺被兩人吃完 ,等南煦說得口幹舌燥端起那杯冷了的茶水時,偏頭才看見靜淵不知什麽時候已靠在椅背上合上了雙眼。

南煦的心臟猛得一跳,手上的茶杯差點都沒有端穩,他顫著手放下茶杯,只覺自己雙腿都在發軟,撐著椅子扶手走到靜淵的面前時,後背已經冒出了一層冷汗。

南煦註視著椅子上的人,咽了口唾沫,緩緩伸手,手指貼上靜淵的脖頸處 ,感覺到血液依舊在他體內流動,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只靜淵昏睡得太過安詳,南煦的心臟依舊在不受控制地狂跳,他尤不放心,用了些精神力去探查。

只剛介入,就被迎面而來的洶湧海浪給撲了個正著,若不是南煦反應快,都能被這海浪給卷進海水之中。

險險避過海浪,南煦控制著自己的精神力擡高視野,一望無際的海面,藍到發黑的海水,在看清的那一刻,南煦的手腳冰涼,那水面下深不見底的深淵,像是張大口的猛獸,時刻要將人吞噬。

南煦只待了片刻,確認靜淵的生命力仍在,就抽離了自己的精神力,癱坐在地上喘氣,他身上單薄的衣衫已經被自己的汗水浸濕。

南煦盡力去控制自己的心跳節奏,許久以後,他終於緩過些許,可眼前似乎還能看見那讓人心悸的藍黑色海水的畫面。

半下午的陽光照在身上,為南煦驅散了些許寒意,他回頭看了眼昏睡的靜淵,再無法逃避心中的那個問題。

他在意靜淵的生死,遠比在意自己是不是一個妖更多,因為心底最深處的在意,所以在看到椅子上合著眼睛的靜淵時,他才會那麽驚慌。

靜淵應是確認了他的身份,因而待自己不像初見那時的敵視,但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南煦細細回想,似乎就是在他來的那個晚上,站在陰影處,和靜淵四目相對時。

庭川說靜淵最是會嘲諷旁人,時而脾氣暴躁時甚至會惡語相向,可這麽多時日下來,靜淵從沒對他說過半句重話,他的寬容像是沒有底線,聽他說著在人族世界的見聞,病痛讓他蹙起的眉心都舒展開來,伴著午後的海風與陽光好睡一場。

可惜他沒了從前的記憶,想不到當年他們幾人相處時是何等肆意暢快。他能再一次和庭川相愛,卻難再將那幾段丟失的友誼拾回,只因物是人非,如今他只剩這麽一副似妖非妖的身軀,想要留住靜淵都無從下手。



因是心態有了轉變,接下來幾日相處中,南煦在與靜淵的相處中就少了幾分拘束,靜淵還是如往日一樣,只時不時會用那雙幽深的雙眸久久凝視他。

南煦只當不知,人族的每道菜、每種點心,似乎都能被說上那麽兩句來源亦或者是相關的趣聞,只是靜淵昏睡的時間越來越久,南煦也在每個日落的黃昏站在海邊眺望遠方。

就算心裏清楚幾乎不可能,他還是希望出海島的庭川能帶回來什麽靈丹妙藥,可妖族有醫治血脈天賦的西山白氏都在島上,似乎是再無轉圜的餘地。

終於,在一個天未亮的清晨,出島半月的庭川回來了,風塵仆仆,親了口在床上睡得毫無知覺的南煦,就去了靜淵的住處。

此時靜淵已經蘇醒,感知到了什麽後起身披衣,庭川敲了兩下門,不等屋中人回應,就推門走了進去,他一句話不說,將懷中的小木盒丟到了靜淵手中。

“費了不少口舌吧?畢竟是是亭書的心血,世間只有一顆。”靜淵垂首看向手中的木盒,問道。

庭川坐在桌邊,自顧自倒了一杯水,喝下兩口,這才道:“嗯,還送出了不少好處,日後都是要從你們南海討回來的。”

靜淵笑了聲,難得沒從他的話裏挑出點什麽刺兒。

“等你想好了再服。”庭川說,“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尋到靈氣充沛之地,亦或者是我能活到靈氣覆蘇之時,再叫醒你。”

靜淵的手指摩挲著盒子的邊緣,“最後還是要把自己交到你的手裏,真是有些不放心,真要是有那一日,你會不會怕我與你爭搶,就讓我永遠沈睡了。”

他本想著既然小妖回來了,又有庭川的照顧,他也就無甚遺憾了,然而這些時日,記憶都未找回的小妖為他的身體擔憂焦慮,忙前忙後,眼看自己真要到了那一日,他又有些貪生怕死了。

庭川聞言嗤笑一聲,不屑道:“莫要用你那小人之心看待我,我都敢將他帶到你面前,又何懼你與我爭搶。”

他們對視一眼,心知肚明,庭川不願再一個摯友隕去,更不願有朝一日南煦的記憶回歸,發現所有故友都已離去,心中太過悲痛。

“明日你就帶他回去吧。”靜淵說。

“嗯,希望有再見的那一日。”庭川留下這麽一句,起身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