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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詭辯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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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詭辯之術

嚴夫子教了玄陵兩個月,就趕上了正常王子七歲以前的進度。

顧驚歡教了玄陵四個月,就將四書五經一股腦塞給玄陵,拔苗助長似的讓他學完。

事實上玄陵在任何方面都極有天賦,尤其是過目不忘的本領讓他做任何事都有所依仗,他唯一的缺點就是思考方式容易極端,這和他以前被打壓的生活環境有關。

但是現在他已經能很好掩飾,往日不跟在顧驚歡身邊的時候,他就是一個翩翩佳公子,青澀而俊俏,資歷再老的宮女看到他都會心軟。

而玄陵的性格一直由顧驚歡把控著。現在是塑造一個孩子人格的關鍵時期,而顧驚歡也想看看徹底成長之後人皇真實的模樣,所以並沒有在這方面夾帶私貨。

但除此之外,在其他方面,顧驚歡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

玄陵往往上一刻還在老師的微笑中如沐春風,下一刻就看到那個笑容冷了下去,而這種轉變往往預示著顧驚歡心情不好,而玄陵的身份從“學生”變回“奴婢”。

也就是在功課之外,玄陵多出了一倍的工作量,要負責打理宮殿的上上下下,大到清洗宮殿的所有石板路,小到伺候顧驚歡沐浴更衣,哪裏都不能讓顧驚歡挑出錯處。

時間一久,這種鍘刀時刻懸在頭上的危機感,讓玄陵逐漸分不清自己的恐懼和期待。

他分明恐懼冷著笑臉的顧驚歡,喜歡像老師一樣關心他的顧驚歡,現在兩種感情逐漸扭曲融合,最後全然變成了依賴。

只要顧驚歡還搭理自己,那玄陵就並不是毫無價值的野狗。

這種依賴,顧驚歡並沒有察覺,他只是在數著日子,和殷王打賭的時間差不多要到了。

殷王每月會抽查王子們的功課情況,每三個月會考校一次策論。

目前殷長留是殷王最小的孩子,和玄陵差不多大,卻是殷王最給予厚望的一人,他對殷長留的功課極為上心。

不過殷王當然還記得被自己親手送到顧驚歡那裏的玄陵,當時為了不讓顧驚歡太無聊,答應半年後將他教導出來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比較。

索性殷王自己也不真覺得顧驚歡會好好教孩子,只要顧驚歡高興就行。

所以他的態度漫不經心,甚至可以說帶著一絲上位者的輕蔑——並不是針對少昊氏血脈,而是除了顧驚歡這個超脫世俗的青狐,其他都是他的臣民,在王權之下。

這一次比試,對殷王和顧驚歡來說並不正式,更多偏向於“玩樂”性質。

但是被顧驚歡帶入學殿的玄陵,順著宮人的示意來到殷王和各位夫子面前,餘光瞥到了顧驚歡的眼神。

不能輸。

顧驚歡的眼神告訴他,玄陵不能輸給殷長留。

玄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恢覆了常日表現在宮女面前那種純善的模樣。

殷長留自從半年前見過一次青狐,已經在內心留下了很深的陰影。不過他不愧是殷王嫡子,他並沒有表現出來,而是一直正經嚴肅地保持周全的禮數。

他年紀尚小,不知道殷王為何對青狐那樣青睞有加。

不過即使殷王表面上表現地漫不經心,殷長留也能看出,父親眼神中的認真。

這是機會,讓殷長留彌補半年前沒有被顧驚歡看中的機會。

如果這次還沒有入顧驚歡的眼,他也就沒有用了。

長留只是殷王嫡子而已,並不是長子,殷王還有許多兒子可以替代他的位置。

想通這一切的殷長留面色微微發白,看向另一邊同樣面色凝重,眼神冰涼的玄陵。

最後是殷王先發話。他看顧驚歡興致缺缺,顯然已經開始感到無聊了,於是微笑著將青狐的註意力拉回來,提出今天的策論題目。

“就以書中‘青林剿匪’這一事件為題吧。”殷王似是隨口一說,“長留,玄陵,你們有何看法?”

殷長留和玄陵端坐於下方,兩端各擺放一節長桌,兩個孩子正對而坐。

顧驚歡還沒察覺出什麽,殷王首先察覺到兩人間劍拔弩張的氣氛。

青林剿匪是上上任人皇在位時發生的事。顧驚歡自顧自思考,當時青林山匪極為囂張,在氏族手伸不到的地方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而那一任人皇試圖剿匪卻失敗了,還折損了一個皇子。

不過皇子折損後,青林山匪也逐漸銷聲匿跡,這也就成為只在史料中提到的帝王故事。

對於沒有答案,沒有結局的案例,給出的解答各不一樣,也就杜絕了玄陵和長留以“標準答案”回答的可能。

顧驚歡有了點興趣,眼神掃向玄陵所在的方位。

他以為能看到玄陵愁眉苦臉思考的模樣,卻在眼神掃過去的同時,就和那雙亮晶晶像小鹿一樣的眼睛對上。

玄陵好像知道他會看自己,眼神就沒從顧驚歡身上移開過。

他就像並不打算思考,專心等著顧驚歡可有可無瞥向他的一個眼神。

和顧驚歡對視上以後,他如願以償般露出個甜甜的笑。

顧驚歡面無表情移開視線,他要吐了。

殷長留首先反應過來,站起來對殷王和顧驚歡的方向微微躬身,似是鼓起勇氣道:“在此之前,長留想先和青林山匪的首領說一句話。”

顧驚歡並沒有對他突然沒頭沒尾的舉動說什麽,只露出感興趣的眼神,殷王自然和藹道:“你想說什麽?”

“友人有疾,不忍委之,寧以我身代友人命*。”

顧驚歡笑了一聲,殷王也楞了楞。

玄陵的視線終於從顧驚歡身上戀戀不舍扯下來,落到殷長留身上變得幽深。

“看似胡說八道,其實在把自己比作荀巨伯,效仿信義退兵之舊典。”顧驚歡嘴角的笑容沒有落下,“你很好。”

“荀巨伯朋友的村子遭受土匪襲擊,荀巨伯卻沒有丟下朋友逃命,而是願意用生命與土匪交換,讓朋友活下去。”殷王也眉目舒展,“此乃大義,仁君之風範。”

“仁君需以信義為骨,情誼為血肉,此才為君王立足之典範。”殷長留正色,挺直背脊。

有了這個開頭,他接下來的話也順理成章,闡述作為“仁君”時剿匪的對策。

顧驚歡沒有再感到無聊,他靜靜地將視線放到殷長留身上。殷長留無疑是殷王和自己的契約中提到的需要保護的殷氏血脈,作為交易的附屬,顧驚歡一開始對殷長留並沒有別的看法。

現在他卻第一次有實感。

也許殷氏的下一代君王……也還不錯。

直到長留說完,坐回自己原處,顧驚歡才將目光轉移到已經一言不發站起來的玄陵身上。

他想知道玄陵會給出什麽答案。

在此時此刻,珠玉在前,殷王眼皮子底下。

這個用半年趕上其他王子數年學識的未來人皇,能表現到什麽程度。

現在“剿匪”成功與否已經不是策論的主要目的,殷長留就看出來了,這是在借舊典故表現自己所求的“道”。

剿匪的對策粗糙一點也沒關系,他已經在顧驚歡眼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玄陵能看出來嗎?顧驚歡真的很好奇。

在顧驚歡隱含壓迫的視線,和殷王的審視中,玄陵低下頭,沒有露出自己任何表情。

“我的對策是……聽之任之,推波助瀾。”

孩子清淩的聲音響起,殷長留愕然擡頭,殷王面色沈下來,顧驚歡一眨不眨,盯著玄陵已經攥緊衣角的手。

就像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有多大逆不道一樣,卻依舊決定成為豪擲一把的賭徒。

“聽之任之……推波助瀾?”

“你當真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顧驚歡坐直了身體,銳利審視的視線刺向玄陵。

“我如何能做到像王一樣用大義去感化?”玄陵微微擡頭,對顧驚歡露出一個討好的笑,眼神還像亮晶晶的小鹿。

說出的話可不是這樣。

“若真有青林剿匪一事,這就是玄陵的機遇,玄陵不敢將命脈交到山匪手裏,去信那不知何時才出現的仁義,玄陵只能相信自己的雙手。”

“只要山匪一日不除盡,就會像野草一樣重新生長,玄陵將以此作為功績,搭建平步青雲的階梯,直至將山匪收為己用……或者失去價值,再斬草除根。”

“不論玄陵的身份是什麽,縣令、郡守、士大夫……相國還是將軍,玄陵都能借此開創出一片新天地。”

這番話簡直將旁邊的殷長留震懾在原地。他驚呆了。

玄陵認真的嗎?

而此時顧驚歡也重重將瓷杯敲在桌上,茶杯頓時被他捏地四分五裂,茶水四濺。

“你不用再說了。”

玄陵猛地噤聲,睜大眼睛看著他,雖然困惑也不忘流露出一絲可憐。

可憐?

顧驚歡在心中笑了,差點被玄陵表面騙過去了啊。

能想出這種詭辯,怎麽可能像表面上這樣純善?

這半年中顧驚歡居然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給玄陵教授的典故都秉承仁義禮智信,和殷長留受的正統教育一樣。雖然不覺得能把玄陵培養成殷王子那樣,但沒想到玄陵會大步流星走上自己完全沒教過的另一個極端。

而且玄陵甚至刻意避開站在君王視角上說出這番話,就連殷王眼中對他的審視都弱了許多。

“大人!”方才還隱隱鋒芒畢露的孩子,現在卻惶恐地雙膝直挺挺跪下,“玄陵說錯什麽了嗎?”

“沒有說錯。”顧驚歡唇中吐出冰冷的氣息。

只是他自己沒有想到而已。

“殷王,你覺得呢?”他輕飄飄的眼神瞥向一旁的天子,“誰更勝一籌?”

殷王一時間也沒有說話,狀似無奈地對顧驚歡說:“一個有仁義,一個有……謀略,即使寡人也無法對二者進行高低比較。”

畢竟這也不是考君王策論,玄陵把握分寸極為妥當。

“那就再加試一題。”顧驚歡神情平靜下來,仿佛剛剛的情緒起伏只是錯覺,“我來問。”

他的語氣隨意,直接繞過殷王發話,完全不在乎殷王的臉色。

事實上殷王也的確沒有任何被冒犯的神情。

“驚歡,你打算問什麽?”殷王溫聲道。

“如果你們是天子。”顧驚歡手指點在扶椅扶手上,“現在,你們就是天子,如何讓殷王的臣子為你所用。”

殷王的臉色變了,嘴角的弧度僵硬繃直。

兩個孩子皆心驚膽戰地看向他,再看向殷王。

這番大逆不道之話,居然當著殷王的面,就這麽輕易地說出來。

“驚歡……”殷王似乎很難扯出一個笑臉。

雖然他的確相當縱容青狐,但這番直白,他還是面子上過不去。

“聖上。”顧驚歡第一次用上敬稱,即使他語氣中並沒有那麽尊敬,只有認真,“還沒有分出勝負。”

殷王的視線落在兩個孩子身上,沒什麽溫度,但也收斂了沈沈殺意。

這是默許,後續也不追究的意思。

殷長留撐在地上的手都在微微顫抖,這番表態無疑再次確認,青狐在殷王心中的地位高於一切。

那麽青狐想讓他們回答,他們必須回答。

心念急轉間,殷長留選擇了最不易出錯的選賢舉能,他自比史書中公子小白與管仲*,力求用不摻雜私情的任用獲得臣子的大部分支持。

中規中矩的發揮,如果放到平時,和其他王子一起比較,長留已經能獲得許多讚賞。

而現在顧驚歡和殷王的註意力都落在玄陵身上。

他們等著玄陵的回答。

玄陵撐在地上的手慢慢握緊,他不知道什麽樣的回答能讓顧驚歡滿意。

顧驚歡喜歡長留的滿口仁義嗎?不見得。

他也不見得想看自己將殷長留壓一頭,恐怕也不是在期待自己說出一個十全十美的答案,因為這不現實。

玄陵再擅長詭辯,再擅長捉摸人心,也不見得能將所有臣子把控住。

那就是……顧驚歡想看到自己的態度?

或者說決心。

玄陵現在的見識並不能讓他猜到背後的意義,他只是下意識認為,顧驚歡在透過自己看什麽人。

“玄陵會讓人帶一頭鹿放到大殿上。”玄陵慢慢挺直背脊。

“然後……我會說這是一匹馬*。反對我的人,即不為我所用,只要將其驅逐,那麽剩下的臣子,都可為我所用。”

顧驚歡幸好自己的涵養還在那,才沒脫口而出“暴君”兩個字。

明顯現在勝負已分,但顧驚歡已經沒有心情聽下去,在玄陵說完後,他直接拂袖而去。

玄陵立刻惶恐地跟上,在身後跌跌撞撞叫他大人。

殷王沒有多說什麽,而是轉去安慰殷長留了,於是這一路上除了玄陵的聲音,已經徹底安靜下來。

系統卻在這時突然說話了。

“其實你並沒有多生氣,對吧。”系統平靜道,“甚至某種程度上,你認可了他的話。”

“如果他真能有將鹿變為馬的能耐,顛倒乾坤的也能是梟雄。”顧驚歡冷笑一聲,“可惜他現在沒有。”

“所以你這幅作態。”系統一針見血,“是在生氣他走極端?並且在殷王面前毫不掩飾,引起忌憚?”

“怎麽可能?你忘了和我達成契約的是誰?”顧驚歡提高聲音。

殷王才是他的陣營所在。

系統沒有點明他欲蓋彌彰的表現,省的青狐版顧驚歡和自己吵起來。

“不過我的確想好了,之後怎麽教這個學生。”顧驚歡最後兩個字重音咬字。

玄陵沒有再試圖出聲求情,而是一路戰戰兢兢跟著顧驚歡回到宮殿。

之後顧驚歡也沒有再表現出任何為難他的舉動。

這讓玄陵感到不安,因為顧驚歡沒有為難,卻也沒有再關註他。

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直到他借著為柴房送水的機會,故意犯錯,將一整桶水灑在顧驚歡面前,甚至打濕了顧驚歡的衣擺。

原本以為顧驚歡會發怒,玄陵都做好吃一頓教訓的準備了。

結果顧驚歡只輕飄飄看了他一眼。

然後移開視線,步履無聲地繞開他離去。

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樣。

玄陵一下子顫抖起來,打翻水桶的犯錯都不及現在的惶恐。

他確定,自己真的惹顧驚歡生氣了,而且他沒辦法請求原諒,因為顧驚歡根本就當他是一團空氣。

現在唯一能幫他出主意的,只有和他關系稍微熟一點的嚴夫子。畢竟在宮中他連個熟識的宮仆都沒有。

嚴夫子對他的情況也有所了解。

不過他畢竟不敢過多插手顧驚歡和玄陵這對“師生”,只能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提點他:“國師並未為難你,也並未將你趕出宮,在外人眼中你依舊是國師的人。”

“大可以趁此機會,就此銷聲匿跡下去……只要不引起註意,你可以悄悄地在宮中活得很好……”

當然也可以養精蓄銳,為日後逃離國師與殷氏的掌控做準備。

不過這句話他沒有明說,只是希望玄陵自己能聽懂。

“我……都懂。”玄陵面色青白相交,神情覆雜,“但是……但是我不願。”

為什麽要逃離?

如果自己走了,殷王又會給青狐找來新的奴仆,或者塞新的兒子進來,成為他的學生。

憑什麽自己掙來的一線生機,要拱手讓給別人?

嚴夫子聽到他這番發言簡直驚呆了,差點想敲醒這個過於早熟的學生:“你真的認為這是生機嗎!莫不是失心瘋了?”

玄陵此時沒有在顧驚歡面前表現的軟糯樣子,冷靜沈肅的眼神讓他簡直像換了個人。

“你不懂。”他沈沈地吐息,“被他留在身邊後,我才有了人的樣子。”

在此之前,“人”應該有的恐懼之心和為了活下去絞盡腦汁的思考,他都不曾擁有。

在嚴夫子這裏沒得到想要的答案,他決定用自己的方法嘗試。

於是顧驚歡難得打算睡覺來休息的時候,大半夜他忽然驚醒,一轉眼就看到湊到床邊的腦袋,和灼灼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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