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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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吧？可江仁桓也是抱了賀蘭武昭的大腿啊……
賀蘭武昭送了基友登基，還是毫無留戀轉身便走……許是受了江梁小公主自盡的刺激，只是呆呆抱著屍體。
馬跑累了只得停駐休息才進去看賀蘭武昭。
“你的身子若是出了什麽差錯，擔責任的只是我。”
賀蘭武昭不動，王蘭瞥了一眼他抱在懷裏的人。
容顏俱生……宛若安靜的瓷娃娃。
單說姿色，艷絕牡丹又怎能比？
說來江梁四公主年還未及花信……
皺眉不忍，開口又換了語氣：“你這樣，她怎麽放心……”
賀蘭武昭摟緊了懷裏的屍體：“不會。念穆有駙馬朱少軒，我於念秋不過覆國棟梁。”
苦笑：“倒是願意說話了？”
“……”賀蘭武昭瞥了她一眼，“我又沒啞。”
江念穆身為江梁長公主，墳竟如此偏僻。王蘭沒有想到，賀蘭武昭卻對位置了如指掌。
江念秋的墳是賀蘭武昭出錢讓當地人立的，王蘭翻了個白眼，險些以為他會為了表達真心親手刨……畢竟是含著金湯匙長大，她有些想當然了。
看著賀蘭武昭將血玉寶珠串埋入兩塊墓碑之間，王蘭是不信幾顆珠子能保賀蘭武昭的命。共七七四十九顆，送了兩顆出去不還蹦噠得歡脫？
“為何墓碑上刻的是靖國公許胡山之女？”
“她說她不配國姓……再者，許將軍本就是念秋養父，整個許家村，不過保她一個四公主……”被屠殺殆盡。
賀蘭武昭原是借著“微服私訪”之名隱匿真實蹤跡，偶爾調集軍隊裝個逼暴露一下蹤跡，每年回朝一趟照例親行大典，免得通齊有了警惕之心。
荒淫無道之名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葬下江念秋後便興致勃勃即刻回黔寧慶功……大概是假傷心，至少開心是真的，臉上那個笑容簡直閃瞎王蘭的狗眼。
文臣卻又上疏將他罵了一頓。這幾年在民間荒淫，覆江梁自然是功績，可皆因江仁桓調配有度。且黔寧耗盡國庫，死了這麽多人，得到了什麽？江梁百姓原本在葉靖葉凊治下已逐漸安定，此番又死了多少？
賀蘭武昭沒反應，出城的路都被文官堵了，最多去街上逛逛……還是隨時被抓回去的那種。
皇帝正生著悶氣裝死，忽然傳來親王造反的消息，某人瞬間滿血覆活。
倒不是怕危及自己地位……又能打仗了啊！！！
“朕要禦駕親征！”
文武百官早已習慣，輪到王蘭風中淩亂了。還是來了，歷史上朱厚照南巡……
卻不能勸，勸了會被留在京師，反而不利。吳傑就是例子……說來還不能讓萬覺離駕。
被文官鬧得又氣哭了小……好吧他不小了。
“這群只知沽名釣譽的文官連讓我親討都不依……我早說過安王不安，怕有謀反之心，你們不聽。現在他真的造反了，爾等坐視也罷，還不讓我去平。這江山便讓給他賀蘭承浩好了，讓我愧對先帝！這會子便去了向父皇賠罪便是！”拔了隨身佩刀便往自己脖子上湊，只是被曾簡攔下。
“陛下，使不得！”
一眾閣員跪在地上重重磕頭，老淚縱橫。
賀蘭武昭瞥了他們一眼，緩緩放下繡春刀，隨意坐在地上，睫上還掛著淚珠：“朕這回不想讓步，諸位先生知道該怎麽做……”
閣臣們連連稱是，磕過頭後退了出去，首輔被賀蘭武昭叫住。
“燕先生。”
燕談海停步：“臣在。”
“府裏的茶不錯，難為先生，備了我自小喝慣的……先生早些回去歇息吧，看奏折著實累人，不然我也不會放權。”
燕談海頓住。
賀蘭武昭以死相逼，第二日便有人死諫，說詞也與賀蘭武昭差不多。這臉打得……那還是個武將。
“這年頭連武將都玩起沽名釣譽那一套了？一股子酸臭氣……”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
閣臣們怕他又想不開，只道此人不過胡言亂語，妖言惑眾，將他斬首便是。
賀蘭武昭沈默許久：“八十軍杖。”
王蘭猶豫了半天不知該不該勸：“尋常人四十軍杖下去都該要了命，縱是行軍打仗的武將，又怎麽受得起八十軍杖？若想要他死，直接斬首便是，何必偏讓人受皮肉之苦？不死也得廢了……你不是最在意軍師？你忍心失去……”
賀蘭武昭瞥了她一眼：“你話太多了。”
王蘭慌忙跪下：“奴婢知錯！”
“起來吧，我以為你把我當自己人……你明知我不喜歡說教。”
王蘭起身：“卻不得不說，縱是不聽……也要說。”
“你知道我為什麽對國舅大行賞賜，卻不寵皇後？”
王蘭：“……怕覆先帝之轍。”
“她嘮叨。”
王蘭：“……”上次可不是這麽說的！
“怕重蹈覆轍也是一方面。”
王蘭：“……”
☆、蘭青側立香（八）
剛走出京師沒多遠便傳來安王之亂已被溫少銘平定的捷報，賀蘭武昭風中淩亂。
“阿蘭，你說安王這麽不中用還造什麽反？”
王蘭：“……要不，就當不知道？”
“……”賀蘭武昭回過頭來瞪大了眼，似恍然大悟，“好主意！”
王蘭：“……”是不是有哪裏不對？
賀蘭武昭終究還是多耽誤了幾天行程，嗯……帶回來的朝元舟車勞頓水土不服。
安頓好朝元，隨手拔下王蘭頭上一支簪。
“以此簪為信，等她病好了我便派人來接你們。”
散了頭發的王蘭風中淩亂，你好像拔錯一個人的簪子……特麽手怎麽那麽賤？誰讓你拔的！！！
伸手準備扒回簪子：“去我房裏簪盒換支不值錢的吧，簪子會被你弄丟的……”
賀蘭武昭扁了嘴：“我這麽細心……”
王蘭：“……”得了吧臭不要臉的不要賣萌！
“大不了我賠你便是。”
“……”王蘭翻了個白眼，“我心疼你那少得可憐的私房錢。”
“內帑再少一支簪子總出得起，這支簪還是我賞你的。”
王蘭瞥了他一眼，搓了搓手：“可以以身相許咩？”
賀蘭武昭：“……”
三個月後，朝元病愈，接的人也到了。
只是沒有簪子，最初找了三天都沒找到。
王蘭不清楚歷史上劉良女與朱厚照鬧脾氣的原因，不過黔寧朝中確實對賀蘭武昭帶回通齊皇後一個瘋了的婢女意見很大。
那群文人，可是連君父都敢毒殺……
再者，王蘭想逗逗他，會不會和朱厚照一樣撇下千軍萬馬親自來接人……好吧這不太道德。
所幸這不是真的行軍打仗，不然也不敢如此兒戲。
等了三天，正在餵朝元喝粥，房門被叩響。
“誰？”
“方便進來嗎？”
賀蘭武昭的聲音？放下了粥碗躊躇著去開門。
剛將一支簪塞到王蘭手裏便徑直而入，一坐到床邊朝元便拉住他的手：“公主找到了麽？公主找到了麽！”
伸手將朝元鬢邊的碎發別到耳後：“找到了。”
“現在就去！”說著就要起身，被賀蘭武昭按住，“連夜啟程，就不怕氣色不好，四公主看了難過？”
朝元頓住，遂乖巧了不少。
端過王蘭剛放下的粥碗：“來，喝粥。”
一大早乘船順流而下，安頓好朝元，抱了衣服出艙門看著站在風口的賀蘭武昭。
“陛下還是多穿些，小心受了風寒。”賀蘭武昭不動，王蘭只得換了話題，“何必騙她，你哪來的江念秋讓她見？”
賀蘭武昭轉身接過王蘭手裏的披風，為王蘭披上：“反正癡癡傻傻，會忘的。”
王蘭瞥了一眼拖在地上的衣擺：“你的衣服太大，不要給我披。”
“我賠你的簪子怎麽不戴？生氣？”
“唔……和衣服不配。”
賀蘭武昭：“……”
“姐姐似與國主關系匪淺？”
王蘭苦笑：“從小伺候他起居的禦侍罷了，時間長了，縱是貓貓狗狗都有感情。”開什麽玩笑這李朝元對應的可是劉良女啊！！！大腿必須要抱緊＿（：з」∠）＿
“簪子這種東西是隨便送的？”
臥槽……“陛下向來多行賞賜，賞侍女簪子為常有之事。不然……還能賞女眷什麽？”
“還以為他對你有意呢，畢竟……不是都說他好色？姐姐容貌可不算差……”
王蘭不緊不慢跪下：“娘娘實在誤會了陛下，陛下……眼光高得很，不只重容貌。”
“娘娘？”朝元眼裏含了笑。
“是，李娘娘。”
原本文官對賀蘭武昭拋下千軍萬馬，為了一個女人獨自一人離去很是不滿。畢竟是九五至尊，萬一出了什麽意外，哭死都不夠賠的。
賀蘭武昭原本便是好動的性子，在外打獵兩三天遲遲不歸，愁苦了一眾文官。王蘭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日子，著實太過了，別逼她出大招。
“李娘娘，我看陛下不想帶你見公主了。”
朝元瞪大了眼：“他不是去找了麽？”
“……”還真忘了，“他不是找到了麽？”
朝元恍然大悟狀：“對哦，他說他找到了的！”
王蘭點頭：“我們去把他抓回來！”
於是，賀蘭武昭剛射中一只兔子便得了消息，“李娘娘”在林外守著……啊，八成又是王蘭那丫頭幹的好事。
下馬接過還在撲騰的兔子，走近遞給王蘭，遂看向朝元：“這就回去。”
“找公主。”
“好好好……”
王蘭抱著兔子忍不住笑出聲，還真是妻管嚴……
“這兔子是用來做什麽的？”
“念秋轉世。”
“……你看過生死簿是吧？”
賀蘭武昭點頭：“給你們倆解悶的，別一天到晚管著我。”
“我們有兩個呢？”
“……一只夠了！剩下還要發給眾臣嘗野味的。”
“哦。”王蘭裝死。
終是到達目的地，賀蘭武昭卻並不急著看那安王，一路上也是悠閑得很……沒毛病。
於是就在所有人都覺得沒問題的時候換上黑色的裋褐準備出門了。
王蘭攔在窗前：“你是不是武俠小說看多了？”
“我之前去找你們也是這身打扮。”
王蘭扶額，好吧她輸了。只是讓開，反正不會出意外：“小心讓錦衣衛抓了。”
賀蘭武昭立在窗前，忽然回頭：“好好照顧我的花。”
王蘭翻了個白眼，不就是和好基友在蘭庭山采的蘭花？寶貝似的隨駕帶著，萬覺都被留下了，花還帶著。
一去就是數十天，比接朝元還久，急壞了一眾文官。
“王姑姑，可沒聽說陛下這一路上還惹了其他桃花！”
王蘭無奈：“奴婢確實不知，陛下一向來無影去無蹤，各位隨駕的先生都是見識過的。”
文官只是嘆氣，溫少銘派了守備軍大街小巷地搜尋，名義卻未發布出去，弄得人心惶惶。
歷史上朱厚照曾經失蹤過一段日子，無人知曉他去了哪裏，說是與江彬有關卻純屬無稽之談。更何況賀蘭武昭這回是自己跑的，身邊一個人都沒帶。只是知道結局，又自己安然無恙地出現了。王蘭用歷史安慰自己，可若說歷史……只怕賀蘭武昭仍是命不久矣。
☆、蘭青側立香（九）
看過賬本的賀蘭武昭連夜趕去獻王府，趁著天黑迅速解決了守衛闖進世子住處。
賀蘭武曦只著了寑衣披散著發正餵貓兒吃魚，見人闖進來也不慌亂，只是勾了嘴角：“堂兄？”
“你我素未謀面。”
“質若粹玉者，唯堂兄。獻王府從未出過什麽幺蛾子，而擅闖獻王世子住處卻如此平靜之人，還能有誰？安王造反，理所應當的賬本卻被溫禦史‘燒’了，堂兄怎能不清朝庭的帳？只是沒想到堂兄會來找我。”
“誰不知獻王世子聰敏好學，今日一見還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你堂兄我不知與那群文官還能撐到幾時……”
賀蘭武曦冷了臉色：“我可不想送死。”
“朝堂必將洗盤，我若是駕崩……望堂弟務必善待我母後及一眾心腹。”
賀蘭武曦瞥了他一眼，只是撫著貓：“一朝天子一朝臣，留你的心腹？不可能。何況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堂哥心中有數。”
“等我死了，不論按禮法還是按心智，能繼位的只有你。曾簡的命，朝臣便會取。我只想讓你善待我身邊一個禦侍。”
“哦？”眼裏含了笑意，“你女人雖多，有名分的便不多，也從不對身邊人下手。這禦侍必然很重要了。”
“王蘭算是從小一起長大。”
“若你死了，她要隨你而去，我可攔不住。”
賀蘭武昭苦笑：“有誰會那麽想不開？梁英宗廢殉葬便是為了結發妻。”
“放心吧，你會有兒子的。朝堂那些事與我何幹？皇帝之位我沒興趣，做個藩王安樂一方……挺好。”
賀蘭武昭思索過後點頭離去，賀蘭武曦逗著貓只是笑：“怕是深受信任的燕先生也收了賄……皇宮的水那麽深，誰愛趟誰趟。”
抱起貓嘆了口氣：“他要是有兒子多好？”
好不容易回來讓文官們松了口氣，沒幾天又不見了。這次王蘭不著急，雖然沒帶上她，好歹留了口信。
回來帶了個小帥哥。唔……賜名羊脂玉。
……心疼楊芝……啊不，楊知寶寶果然被這個死基佬看上了！
賀蘭武昭從楊一……咳！楊元喬那回來，淡定釣魚。
王蘭總是想起網上看的那些陰謀論，朱厚照是被楊廷和所害，因其看過寧王的賬本，楊廷和赫然在列，決心洗牌朝局，楊廷和有所察覺便先下手為強。朱厚照意外落水之後，在藥裏動手腳，正如當初的明孝宗朱祐樘，整頓朝局之前忽覺體熱，吃了太醫未診脈便開的補藥，不到七天……一命嗚呼。
賀蘭武昭釣上一尾金鯉，曾簡附和道：“此魚可值五百金！”
賀蘭武昭兩眼放光，看向隨駕的地方官。官員頓了頓：“老臣這就回去取。”
賀蘭武昭搓了搓手，笑得合不攏嘴：“錢啊～”
王蘭回想了下內帑……能掙多少是多少吧，怪可憐的。
不多時那官員便抱著一堆首飾回來了，賀蘭武昭皺了眉：“我要現錢。”
官員似是沒好氣：“臣為官清廉，並無積蓄，只有妻兒的這些首飾！”
賀蘭武昭頓了頓，王蘭卻是怒從中來，又是此等手段……和拒絕崇禎之時何其相似？管他是不是真的為官清廉，這人，她懟定了！
“首飾可是不少，看著還挺值錢。夫人娘家看來家大業大，先生自有田地還並無積蓄……真是委屈了夫人。”
地方官頓住，賀蘭武昭瞥了王蘭一眼，看向曾簡：“你說的值五百金，買吧。”
曾簡楞住，怎麽……
“先生日子著實太苦，萬不能委屈了家中妻兒。這樣吧，你釣上來一條魚，我以五百金買下。”
地方官叩拜：“臣，不會。”
賀蘭武昭皺眉收起魚竿：“真是掃興，連魚都不會釣，還治理什麽百姓？”
連民都不親近，還說自己是為民著想的清流……
王蘭嘆氣，到底為什麽會有傻【嗶——】認為這尊大佛是真覺得不會釣魚的人不會治理百姓？話中話還不夠明顯？
賀蘭武昭釣魚的事王蘭試圖阻止了下，畢竟掉水裏不是鬧著玩的……阻止無效。
最氣人的是這貨在車廂裏點了支熏香，有催眠效果那種，就為了到湖心去撒魚網。
重點是——王蘭醒了跑到湖邊，只有眼睜睜看著他落水的份。
“照兒！！！”
無人顧得上那句變了調的不敬稱呼。
被救上的時候喝了好多水，差不多半死不活。
王蘭用心肺覆蘇法按了半天總算把水吐出來了，總不能當著這麽多人面給他做人工呼吸？估計會被打死。
賀蘭武昭剛吐出兩口水，忽道：“我不意水中亦有帝。”
王蘭氣不打一出來，揪起領子恨不得打死他：“好一大棚煙火還不夠？你想死我陪你！”
眾侍衛還沒反應過來什麽情況，賀蘭武昭已抱了人輕聲哄道：“沒事了，沒事了……”
賀蘭武昭喝下一口王蘭餵過來的藥：“阿蘭，吩咐下去，即日啟程回京。並，速傳萬覺。”
王蘭頓住：藥有問題？”
賀蘭武昭只別過頭去：“庸醫治不了我。”
“別喝了？”
賀蘭武昭對著墻翻白眼：“不會惡化。”
王蘭無奈，也好不了的意思……
文臣不會讓他自己開藥的，不然他爹……久病成醫，怎至於分辨不出能不能喝！
熊孩子一看到萬覺便哭了：“爾不憶我耶？”
王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回京第三天，賀蘭武昭強撐著到南郊祭天，王蘭坐在自己房門口忐忑不安。
她雖未同賀蘭武昭一起上過戰場，卻記得書裏文字……
臘月的通州，寒風凜冽，過去的戰友卷著風雪與塵土疾馳而來，一起在行宮前勒馬下拜。戰馬與將軍們同時喘著粗氣，在冰冷的空氣中結成白霧。看著這些剛健有力、英姿勃發的身影，正德仿佛又聽到金鼓齊鳴，戰馬嘶吼。如若盡掃頹廢，橫刀立馬，他依然是可以指揮千軍萬馬的威武大將軍。
然而，那樣的景象再也不可能重現了。
……
心繡急匆匆跑過來：“傳來消息，陛下在祭天大典上嘔血！”
“他好端端的吐血也不是一兩次了。”王蘭掏出帕子抹了眼淚，站起身就要走，被心繡一把拉住，“伏地不起，不能終禮，絕非以往所能比！”
王蘭回過頭，紅腫的眼裏又簌簌落下淚：“我知道。”在他去之前就知道。
☆、蘭
賀蘭武昭觀完禮才回的豹房，將人全遣了出去不要陪。
身體總不見好，脾氣也一天比一天差。當年那個趁著夜色冒著大雪來回騎馬還沒一點事的少年……那個任文官如何說他也只是置之不理的人……王蘭總不忍心多想，賀蘭武昭看著她那副哭唧唧的模樣不敢有脾氣，只吩咐照顧好他的蘭花。
“蘭花品質高潔，是為花中君子，也因賀蘭姓中一個‘蘭’字，蘭花香向來為黔寧皇室所用……可惜我配不上它。你養吧，別太快養死就行。”
聽聞還砸了藥碗，都說是身體垮了，脾氣也陰晴不定，無人敢去收拾那一地瓷片。
賀蘭武昭見著王蘭，背過身去輕聲哼哼：“也就你還敢來，瓷片讓大老粗去收拾，別劃傷了手。”
聽見動靜皺了眉，卻不必去看，也不曾出口阻攔。王蘭收拾好瓷片擦去血跡替賀蘭武昭撚好被子。
“阿蘭……從左往右數第五排第六個抽屜等我死了再打開。”
後半句語速倒是快……
“你不會死的。”王蘭著實不會安慰人。
“人總有一死，不死……我不成神仙了？”頓了頓，忽道，“讓燕談海擬旨，命獻王長子提前襲爵，待我死後便繼承大統。擬完旨，送到宮裏以太後的名義發出去。”
以太後的名義發出去是為了新帝登基後能念在太後迎立之恩善待她……可惜對嘉靖並沒有什麽卵用。
……
王蘭終是點頭：“唯。”或許這獻王世子是個好的呢？
終究對萬覺的態度也是大變。
“萬覺向來妙手回春，我的病怎麽可能到了京師還沒好？一定是他們聯合起來想害我，就像當初害死爹一樣……”
王蘭：“……”她有點相信不是陰謀論了，純屬這孩子神經質。
賀蘭武昭本就身體不好，常借著胡鬧巡游“順便”去泡溫泉……雖不知對身體有沒有用，放松一下心情也是好的。
王蘭第一次陪他去時曾假惺惺道：“滄海隆冬也異常，小池何自暖如湯。融融一脈流今古，不為人間洗冷腸。”
賀蘭武昭倒是給面子，照了原話：“好詩，明天讓人刻石頭上！”
……
思緒拉回現實，只見賀蘭武昭皺了眉：“你不信我？”
王蘭頓了頓：“世間若要信一人，我只信你。”畢竟赤子之心……
“阿蘭，我與你說……”
王蘭點頭。
“念秋的名字是我起的，當初白指揮僉事帶著念秋一路奔逃至桂明縣，就為了找到昔日宣貞帝乳母。而白玉，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我找到白玉時，白玉剛與白文階相認，也知道念秋的事，說四公主還沒有名字。宣貞帝乳母夫家姓許，恰與許皇後同姓，認作靖國公許胡山的女兒。我托白玉之口為其取名念秋，是為念仇之意。加上姓氏，許念秋。許念仇，許不念仇，一念之間。她是毅宗第九個孩子，故字玖珠，第九主。開軟玉樓讓白玉管，皇店盈利充盈內帑是小，讓念秋可有退路為真。實在不行，嫁了白文階之子也是好的。後改名為一個‘蘺’字，是想她可以遠離江梁與通齊之怨……沒想到結局是這個樣子。葉凊早與縣令說好，念秋出嫁那天隨便用個名頭捉拿白玉，我命曾簡帶人從牢裏劫了出來帶回黔寧。那縣令實向著江梁，獄卒也並未為難。葉凊並不在意白玉生死，倒是急壞了那時的白錦修……白錦修與白玉有幾分相似，為得顧威嶦相助，才謊稱是白玉與顧威嶦之子。楠妙並非我所生，是葉凊與年姬樁的女兒，最初怕被牽制才交給我，後來怕有孩子在，念秋與姬樁的名分不好交代，便由我帶回來認作親生女兒。且蕓鶯這朵桃花也記在我的賬上，便稱是我與蕓鶯的女兒……代我照顧好白玉、蕓鶯、楠妙與朝元。”
王蘭：“……哦。”托孤呢？
“我最悔……負了皇後。”
“賢妃和德妃呢？”
“……”賀蘭武昭似是豁出去了，“也對不起！”
瞥了一眼累趴下的王蘭，吩咐讓人把她擡回去，輕聲細語，侍女險些聽不見。
王蘭一醒便跳下床打算尋出門去，賀蘭武昭能撐的時間不多，能陪一會是一會。
推門卻見侍女奉上一身白衣。
國喪……
為了忙那些禮儀王蘭也沒顧得上那第幾排第幾個抽屜裏的東西，好不容易忙完了才緩過神來，豹房已被燕談海下令燒了。
“那是陛下留下的唯一念想……”
心繡安慰她：“只怕睹物思人吧，首輔與陛下關系不也是極好？”
王蘭握拳，都說楊廷和急著燒豹房是因有罪證……什麽關系好？不過皇帝一廂情願信首輔罷了。
曾簡平日作惡多端，欺壓百姓，還打著賀蘭武昭的旗號強搶了不少民女。沒了賀蘭武昭這座靠山，未等賀蘭武昭下葬，便被文官隨便找了個由頭解決了。獻王長子賀蘭武曦進京繼承大統。
城門口有官員等候，賀蘭武曦即刻下了馬車行禮。
“請殿下從東安門進宮，到文華殿暫住。”
“黔寧門，奉天殿。”言簡意賅。
官員們不多言，只堵在那裏不走。不過十五歲的少年，能有什麽能耐？必然按首輔的意思乖乖就範。
從袖中掏出聖旨：“堂兄遺詔上寫的分明是繼承皇位，可不是讓我當什麽皇太子……再攔著不讓走，我若登基，必然再無各位先生容身之所。”
文臣們還是不動，賀蘭武曦送了口風：“我不走黔寧門便是。”
文臣們也是松了口氣，暗暗勾了嘴角。
“我回獻王府。”說著便進了馬車，“杭九，我們走。”
文臣們只得攔在馬車前恭迎賀蘭武曦進黔寧門，主奉天殿。
王蘭聽聞消息只感嘆人走茶涼，賀蘭武昭屍骨未寒啊～瞥了一眼皇後，真是苦了。
賀蘭武曦不出意外地和文臣們扯起了“大禮議”，誰讓文官們提不能認親爹親媽的事？昔日權傾朝野的燕談海被十五歲少年一腳踹了，太後和皇後被連帶著虐，各種克扣排場。倒是賀蘭武昭惦念過的白玉、蕓鶯和朝元因“並無家人”，留了下來以前朝後妃禮待，楠妙長大後也按禮送去封地嫁了個好人家。嗯，豹房裏有家人的都被趕回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賀蘭武曦雖未追查賀蘭武昭的死因，卻將有嫌疑的一幹人等都弄了個不得好死的下場。
王蘭沒想到賀蘭武曦會專門抽空見她，就為了問有何打算。
“不知王姑姑是想回江梁，還是黔寧嫁個鰥夫？亦或是留在宮裏繼續伺候莊肅皇後。”
王蘭皺眉，可不知皇後被他欺負得有多慘。“自然是繼續伺候莊肅皇後。”
賀蘭武曦撫著貓只是笑：“原本還想著王姑姑會不會念著先帝，想給他守陵。”
“自然是守著活著的人比較重要。”總不能放下被虐成渣的皇後不管，她開開心心給賀蘭武昭守陵去。
賀蘭武曦想起搜遍豹房之墟，沒找到傳得神乎其神的血玉寶珠，只找到一幅畫。能被堂兄特意做了處理保存的……只是一副蘭花。題字——“王師巧言比鶯脆，蘭芳妙沁更酒醉”……王蘭是也。
“王蘭算是從小一起長大。”
……呵！
說來畫軸裏還藏著一張名單……賀蘭武昭的死根本不必追查，涉及之人全在名單上了。
他這個堂兄……實在聰明一世，可惜了與人隨和，卻沒什麽用。
畫師將賀蘭武昭的畫像奉上，先帝整日只知玩鬧，畫像只能依照印象來。好在身為世子並未見過先帝，且似對先帝有意發難……
賀蘭武曦隨意瞥了一眼：“畫得太年輕，恐有失帝王莊重。”
畫師會意。
王蘭抱著霜眉各種蹭，還好賀蘭武昭還是給皇後找了只通體毛色淡青僅有雙眉潔白的獅子貓為伴。而且當真性情溫馴，不亂喊濫叫，不狂咬瘋噬，尤其善解人意……霜眉呀霜眉，皇後的用度全靠你了～貓送上去，皇帝很滿意……然而莊肅皇後的吃穿用度並未改善。王蘭一臉懵逼，有種指使壬寅宮變提前且成功的沖動……好在她還不想死。
康慶十四年，莊肅皇後病逝，王蘭自請為帝後守陵。
賀蘭武曦允了，還送了她一頂香葉冠，據說是親手做的……聽說滿朝文武的香葉冠都是他親手做的，比嘉靖熱心多了。
王蘭坐在石階上編著草蚱蜢，對著星空碎碎念：“聽說你弟讓畫師往你臉上加了不少皺紋，可惜我沒看到成品，最終效果可以參考照兒那副畫像。大概史書裏也把你黑了，文官本來就看你不順眼，皇帝和你不是直系也不管……可憐的昭，好在你弟不敢太過，你還是武宗，謚毅皇。只是以你動不動吐血的身體，加上不知是不是太醫用藥失誤的問題，死後葬在康陵……挺諷刺的。”
賀蘭武昭站在王蘭身後看著她碎碎念，你還真是老了……他無聊了十四個春秋，好不容易皇後下葬，守在棺槨前守了許久都沒守到皇後的魂魄……大概是投胎了吧，也就他不知道為什麽離不開這個地方……
初見王蘭，是那剛入宮的丫頭片子被罰提鈴，便隨口免了她的責罰。感激涕零，紅了的眼眶，比念穆更為惹人憐惜……第二日便被母後調入宮中，笨手笨腳，受了不少責罰，卻始終未曾被折磨至死。
那日跌跌撞撞跑進文淵閣，竟還摔了一跤。李江會意，上前將人扶起。
“母後有何吩咐？”
“陛下去了就知道。”磕過頭不卑不亢，像是脫胎換骨。
懶懶地躺在貴妃塌上，對著親生子像是戲弄：“哀家想吃魚，沒骨頭的那種。”
“聽聞民間有魚糕，兒臣定替母後尋來。”
剛出殿門便見候在殿外的舅舅正對宮女動手動腳，擡手便是一發袖箭。
正射中手背，鮮血淋漓，怕是廢了。舅舅吃痛，放了手轉過身便要罵。見是他便沒了脾氣，還厚著老臉諂媚起來。
“忘了洪代？你還想讓我成了父皇與誰的私生子？舅舅若還想保候府平安，還請收斂些！”瞥了一眼那時還不知名字的小宮女，“叫什麽？”
“……奴婢王蘭。”
瞥了一眼那不成器的舅舅，只是離去：“人我帶走了，麻煩舅舅與母後隨便說一聲。”
就寢前遣了其他人出去，只留下王蘭捶腿。
“太後為什麽要把我調走啊？你直接把我帶回來升成禦侍真的好嗎？”
將書本卷起往丫頭腦袋上一敲：“她怕我看上你，我爹只有她一個女人，名聲好得很。她怕我沈迷女色壞了我爹的名聲。這回她理虧，我當然要帶你回來。”
“可禦侍不是女官嗎？不能……”
蓋好被子背過身去裝死：“我又沒看上你。”
“哦。”大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冷了聲調：“你很嫌棄我？”
“不敢，你長這麽帥……”
翻身坐直了身子看向王蘭：“帥是什麽意思？”
王蘭眨了眨眼：“美……美男子的意思……”
“有眼光！”
王蘭只是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唉，你弟好歹繼位之初便改革朝政，還改革得有模有樣……你該放心了。”
“阿蘭……”喚出口才想起王蘭聽不到。
杭九對賀蘭武曦道：“那位李娘娘的病情總算控制住了，只是如今說想吃武宗朝廚子做的點心。”
賀蘭武曦皺眉：“那便去找，武宗朝的廚子總有還留著的。”
“可李娘娘說，想吃王姑姑的手藝。”
賀蘭武曦睨了杭九一眼：“她都自請去守陵了，難不成還詔回來？對他的後妃百依百順的做什麽？”
說起來，那群文官，於他而言倒是好對付。那空有一片仁心而無治國之才的太子，有他留下一班輔臣，仁心足矣。只怕……後世終究鬥不過，守不住……江梁放權倒是保了皇族一脈永世平安。可惜那班文臣既鬥不過他，他便不舍得放權……罷，本就出於江梁，留下一道密旨，三世之後歸了便是。
《黔寧實錄》載：江梁國勢浸弱，毅皇躬禦通齊，奮然欲以武功自雄。耽樂嬉游，每日廣招樂妓承應，荒淫無度。暱近群小，至自署官號，冠履之分蕩然矣。猶幸用人之柄躬自操持，而秉鈞諸臣補苴匡救，是以朝綱紊亂，而不底於危亡。假使承仁宗之澤，制節謹度，有中主之操，則國泰而名完，豈至重後人之訾議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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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武昭送了基友登基，還是毫無留戀轉身便走……許是受了江梁小公主自盡的刺激，只是呆呆抱著屍體。
馬跑累了只得停駐休息才進去看賀蘭武昭。
“你的身子若是出了什麽差錯，擔責任的只是我。”
賀蘭武昭不動，王蘭瞥了一眼他抱在懷裏的人。
容顏俱生……宛若安靜的瓷娃娃。
單說姿色，艷絕牡丹又怎能比？
說來江梁四公主年還未及花信……
皺眉不忍，開口又換了語氣：“你這樣，她怎麽放心……”
賀蘭武昭摟緊了懷裏的屍體：“不會。念穆有駙馬朱少軒，我於念秋不過覆國棟梁。”
苦笑：“倒是願意說話了？”
“……”賀蘭武昭瞥了她一眼，“我又沒啞。”
江念穆身為江梁長公主，墳竟如此偏僻。王蘭沒有想到，賀蘭武昭卻對位置了如指掌。
江念秋的墳是賀蘭武昭出錢讓當地人立的，王蘭翻了個白眼，險些以為他會為了表達真心親手刨……畢竟是含著金湯匙長大，她有些想當然了。
看著賀蘭武昭將血玉寶珠串埋入兩塊墓碑之間，王蘭是不信幾顆珠子能保賀蘭武昭的命。共七七四十九顆，送了兩顆出去不還蹦噠得歡脫？
“為何墓碑上刻的是靖國公許胡山之女？”
“她說她不配國姓……再者，許將軍本就是念秋養父，整個許家村，不過保她一個四公主……”被屠殺殆盡。
賀蘭武昭原是借著“微服私訪”之名隱匿真實蹤跡，偶爾調集軍隊裝個逼暴露一下蹤跡，每年回朝一趟照例親行大典，免得通齊有了警惕之心。
荒淫無道之名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葬下江念秋後便興致勃勃即刻回黔寧慶功……大概是假傷心，至少開心是真的，臉上那個笑容簡直閃瞎王蘭的狗眼。
文臣卻又上疏將他罵了一頓。這幾年在民間荒淫，覆江梁自然是功績，可皆因江仁桓調配有度。且黔寧耗盡國庫，死了這麽多人，得到了什麽？江梁百姓原本在葉靖葉凊治下已逐漸安定，此番又死了多少？
賀蘭武昭沒反應，出城的路都被文官堵了，最多去街上逛逛……還是隨時被抓回去的那種。
皇帝正生著悶氣裝死，忽然傳來親王造反的消息，某人瞬間滿血覆活。
倒不是怕危及自己地位……又能打仗了啊！！！
“朕要禦駕親征！”
文武百官早已習慣，輪到王蘭風中淩亂了。還是來了，歷史上朱厚照南巡……
卻不能勸，勸了會被留在京師，反而不利。吳傑就是例子……說來還不能讓萬覺離駕。
被文官鬧得又氣哭了小……好吧他不小了。
“這群只知沽名釣譽的文官連讓我親討都不依……我早說過安王不安，怕有謀反之心，你們不聽。現在他真的造反了，爾等坐視也罷，還不讓我去平。這江山便讓給他賀蘭承浩好了，讓我愧對先帝！這會子便去了向父皇賠罪便是！”拔了隨身佩刀便往自己脖子上湊，只是被曾簡攔下。
“陛下，使不得！”
一眾閣員跪在地上重重磕頭，老淚縱橫。
賀蘭武昭瞥了他們一眼，緩緩放下繡春刀，隨意坐在地上，睫上還掛著淚珠：“朕這回不想讓步，諸位先生知道該怎麽做……”
閣臣們連連稱是，磕過頭後退了出去，首輔被賀蘭武昭叫住。
“燕先生。”
燕談海停步：“臣在。”
“府裏的茶不錯，難為先生，備了我自小喝慣的……先生早些回去歇息吧，看奏折著實累人，不然我也不會放權。”
燕談海頓住。
賀蘭武昭以死相逼，第二日便有人死諫，說詞也與賀蘭武昭差不多。這臉打得……那還是個武將。
“這年頭連武將都玩起沽名釣譽那一套了？一股子酸臭氣……”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
閣臣們怕他又想不開，只道此人不過胡言亂語，妖言惑眾，將他斬首便是。
賀蘭武昭沈默許久：“八十軍杖。”
王蘭猶豫了半天不知該不該勸：“尋常人四十軍杖下去都該要了命，縱是行軍打仗的武將，又怎麽受得起八十軍杖？若想要他死，直接斬首便是，何必偏讓人受皮肉之苦？不死也得廢了……你不是最在意軍師？你忍心失去……”
賀蘭武昭瞥了她一眼：“你話太多了。”
王蘭慌忙跪下：“奴婢知錯！”
“起來吧，我以為你把我當自己人……你明知我不喜歡說教。”
王蘭起身：“卻不得不說，縱是不聽……也要說。”
“你知道我為什麽對國舅大行賞賜，卻不寵皇後？”
王蘭：“……怕覆先帝之轍。”
“她嘮叨。”
王蘭：“……”上次可不是這麽說的！
“怕重蹈覆轍也是一方面。”
王蘭：“……”
☆、蘭青側立香（八）
剛走出京師沒多遠便傳來安王之亂已被溫少銘平定的捷報，賀蘭武昭風中淩亂。
“阿蘭，你說安王這麽不中用還造什麽反？”
王蘭：“……要不，就當不知道？”
“……”賀蘭武昭回過頭來瞪大了眼，似恍然大悟，“好主意！”
王蘭：“……”是不是有哪裏不對？
賀蘭武昭終究還是多耽誤了幾天行程，嗯……帶回來的朝元舟車勞頓水土不服。
安頓好朝元，隨手拔下王蘭頭上一支簪。
“以此簪為信，等她病好了我便派人來接你們。”
散了頭發的王蘭風中淩亂，你好像拔錯一個人的簪子……特麽手怎麽那麽賤？誰讓你拔的！！！
伸手準備扒回簪子：“去我房裏簪盒換支不值錢的吧，簪子會被你弄丟的……”
賀蘭武昭扁了嘴：“我這麽細心……”
王蘭：“……”得了吧臭不要臉的不要賣萌！
“大不了我賠你便是。”
“……”王蘭翻了個白眼，“我心疼你那少得可憐的私房錢。”
“內帑再少一支簪子總出得起，這支簪還是我賞你的。”
王蘭瞥了他一眼，搓了搓手：“可以以身相許咩？”
賀蘭武昭：“……”
三個月後，朝元病愈，接的人也到了。
只是沒有簪子，最初找了三天都沒找到。
王蘭不清楚歷史上劉良女與朱厚照鬧脾氣的原因，不過黔寧朝中確實對賀蘭武昭帶回通齊皇後一個瘋了的婢女意見很大。
那群文人，可是連君父都敢毒殺……
再者，王蘭想逗逗他，會不會和朱厚照一樣撇下千軍萬馬親自來接人……好吧這不太道德。
所幸這不是真的行軍打仗，不然也不敢如此兒戲。
等了三天，正在餵朝元喝粥，房門被叩響。
“誰？”
“方便進來嗎？”
賀蘭武昭的聲音？放下了粥碗躊躇著去開門。
剛將一支簪塞到王蘭手裏便徑直而入，一坐到床邊朝元便拉住他的手：“公主找到了麽？公主找到了麽！”
伸手將朝元鬢邊的碎發別到耳後：“找到了。”
“現在就去！”說著就要起身，被賀蘭武昭按住，“連夜啟程，就不怕氣色不好，四公主看了難過？”
朝元頓住，遂乖巧了不少。
端過王蘭剛放下的粥碗：“來，喝粥。”
一大早乘船順流而下，安頓好朝元，抱了衣服出艙門看著站在風口的賀蘭武昭。
“陛下還是多穿些，小心受了風寒。”賀蘭武昭不動，王蘭只得換了話題，“何必騙她，你哪來的江念秋讓她見？”
賀蘭武昭轉身接過王蘭手裏的披風，為王蘭披上：“反正癡癡傻傻，會忘的。”
王蘭瞥了一眼拖在地上的衣擺：“你的衣服太大，不要給我披。”
“我賠你的簪子怎麽不戴？生氣？”
“唔……和衣服不配。”
賀蘭武昭：“……”
“姐姐似與國主關系匪淺？”
王蘭苦笑：“從小伺候他起居的禦侍罷了，時間長了，縱是貓貓狗狗都有感情。”開什麽玩笑這李朝元對應的可是劉良女啊！！！大腿必須要抱緊＿（：з」∠）＿
“簪子這種東西是隨便送的？”
臥槽……“陛下向來多行賞賜，賞侍女簪子為常有之事。不然……還能賞女眷什麽？”
“還以為他對你有意呢，畢竟……不是都說他好色？姐姐容貌可不算差……”
王蘭不緊不慢跪下：“娘娘實在誤會了陛下，陛下……眼光高得很，不只重容貌。”
“娘娘？”朝元眼裏含了笑。
“是，李娘娘。”
原本文官對賀蘭武昭拋下千軍萬馬，為了一個女人獨自一人離去很是不滿。畢竟是九五至尊，萬一出了什麽意外，哭死都不夠賠的。
賀蘭武昭原本便是好動的性子，在外打獵兩三天遲遲不歸，愁苦了一眾文官。王蘭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日子，著實太過了，別逼她出大招。
“李娘娘，我看陛下不想帶你見公主了。”
朝元瞪大了眼：“他不是去找了麽？”
“……”還真忘了，“他不是找到了麽？”
朝元恍然大悟狀：“對哦，他說他找到了的！”
王蘭點頭：“我們去把他抓回來！”
於是，賀蘭武昭剛射中一只兔子便得了消息，“李娘娘”在林外守著……啊，八成又是王蘭那丫頭幹的好事。
下馬接過還在撲騰的兔子，走近遞給王蘭，遂看向朝元：“這就回去。”
“找公主。”
“好好好……”
王蘭抱著兔子忍不住笑出聲，還真是妻管嚴……
“這兔子是用來做什麽的？”
“念秋轉世。”
“……你看過生死簿是吧？”
賀蘭武昭點頭：“給你們倆解悶的，別一天到晚管著我。”
“我們有兩個呢？”
“……一只夠了！剩下還要發給眾臣嘗野味的。”
“哦。”王蘭裝死。
終是到達目的地，賀蘭武昭卻並不急著看那安王，一路上也是悠閑得很……沒毛病。
於是就在所有人都覺得沒問題的時候換上黑色的裋褐準備出門了。
王蘭攔在窗前：“你是不是武俠小說看多了？”
“我之前去找你們也是這身打扮。”
王蘭扶額，好吧她輸了。只是讓開，反正不會出意外：“小心讓錦衣衛抓了。”
賀蘭武昭立在窗前，忽然回頭：“好好照顧我的花。”
王蘭翻了個白眼，不就是和好基友在蘭庭山采的蘭花？寶貝似的隨駕帶著，萬覺都被留下了，花還帶著。
一去就是數十天，比接朝元還久，急壞了一眾文官。
“王姑姑，可沒聽說陛下這一路上還惹了其他桃花！”
王蘭無奈：“奴婢確實不知，陛下一向來無影去無蹤，各位隨駕的先生都是見識過的。”
文官只是嘆氣，溫少銘派了守備軍大街小巷地搜尋，名義卻未發布出去，弄得人心惶惶。
歷史上朱厚照曾經失蹤過一段日子，無人知曉他去了哪裏，說是與江彬有關卻純屬無稽之談。更何況賀蘭武昭這回是自己跑的，身邊一個人都沒帶。只是知道結局，又自己安然無恙地出現了。王蘭用歷史安慰自己，可若說歷史……只怕賀蘭武昭仍是命不久矣。
☆、蘭青側立香（九）
看過賬本的賀蘭武昭連夜趕去獻王府，趁著天黑迅速解決了守衛闖進世子住處。
賀蘭武曦只著了寑衣披散著發正餵貓兒吃魚，見人闖進來也不慌亂，只是勾了嘴角：“堂兄？”
“你我素未謀面。”
“質若粹玉者，唯堂兄。獻王府從未出過什麽幺蛾子，而擅闖獻王世子住處卻如此平靜之人，還能有誰？安王造反，理所應當的賬本卻被溫禦史‘燒’了，堂兄怎能不清朝庭的帳？只是沒想到堂兄會來找我。”
“誰不知獻王世子聰敏好學，今日一見還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你堂兄我不知與那群文官還能撐到幾時……”
賀蘭武曦冷了臉色：“我可不想送死。”
“朝堂必將洗盤，我若是駕崩……望堂弟務必善待我母後及一眾心腹。”
賀蘭武曦瞥了他一眼，只是撫著貓：“一朝天子一朝臣，留你的心腹？不可能。何況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堂哥心中有數。”
“等我死了，不論按禮法還是按心智，能繼位的只有你。曾簡的命，朝臣便會取。我只想讓你善待我身邊一個禦侍。”
“哦？”眼裏含了笑意，“你女人雖多，有名分的便不多，也從不對身邊人下手。這禦侍必然很重要了。”
“王蘭算是從小一起長大。”
“若你死了，她要隨你而去，我可攔不住。”
賀蘭武昭苦笑：“有誰會那麽想不開？梁英宗廢殉葬便是為了結發妻。”
“放心吧，你會有兒子的。朝堂那些事與我何幹？皇帝之位我沒興趣，做個藩王安樂一方……挺好。”
賀蘭武昭思索過後點頭離去，賀蘭武曦逗著貓只是笑：“怕是深受信任的燕先生也收了賄……皇宮的水那麽深，誰愛趟誰趟。”
抱起貓嘆了口氣：“他要是有兒子多好？”
好不容易回來讓文官們松了口氣，沒幾天又不見了。這次王蘭不著急，雖然沒帶上她，好歹留了口信。
回來帶了個小帥哥。唔……賜名羊脂玉。
……心疼楊芝……啊不，楊知寶寶果然被這個死基佬看上了！
賀蘭武昭從楊一……咳！楊元喬那回來，淡定釣魚。
王蘭總是想起網上看的那些陰謀論，朱厚照是被楊廷和所害，因其看過寧王的賬本，楊廷和赫然在列，決心洗牌朝局，楊廷和有所察覺便先下手為強。朱厚照意外落水之後，在藥裏動手腳，正如當初的明孝宗朱祐樘，整頓朝局之前忽覺體熱，吃了太醫未診脈便開的補藥，不到七天……一命嗚呼。
賀蘭武昭釣上一尾金鯉，曾簡附和道：“此魚可值五百金！”
賀蘭武昭兩眼放光，看向隨駕的地方官。官員頓了頓：“老臣這就回去取。”
賀蘭武昭搓了搓手，笑得合不攏嘴：“錢啊～”
王蘭回想了下內帑……能掙多少是多少吧，怪可憐的。
不多時那官員便抱著一堆首飾回來了，賀蘭武昭皺了眉：“我要現錢。”
官員似是沒好氣：“臣為官清廉，並無積蓄，只有妻兒的這些首飾！”
賀蘭武昭頓了頓，王蘭卻是怒從中來，又是此等手段……和拒絕崇禎之時何其相似？管他是不是真的為官清廉，這人，她懟定了！
“首飾可是不少，看著還挺值錢。夫人娘家看來家大業大，先生自有田地還並無積蓄……真是委屈了夫人。”
地方官頓住，賀蘭武昭瞥了王蘭一眼，看向曾簡：“你說的值五百金，買吧。”
曾簡楞住，怎麽……
“先生日子著實太苦，萬不能委屈了家中妻兒。這樣吧，你釣上來一條魚，我以五百金買下。”
地方官叩拜：“臣，不會。”
賀蘭武昭皺眉收起魚竿：“真是掃興，連魚都不會釣，還治理什麽百姓？”
連民都不親近，還說自己是為民著想的清流……
王蘭嘆氣，到底為什麽會有傻【嗶——】認為這尊大佛是真覺得不會釣魚的人不會治理百姓？話中話還不夠明顯？
賀蘭武昭釣魚的事王蘭試圖阻止了下，畢竟掉水裏不是鬧著玩的……阻止無效。
最氣人的是這貨在車廂裏點了支熏香，有催眠效果那種，就為了到湖心去撒魚網。
重點是——王蘭醒了跑到湖邊，只有眼睜睜看著他落水的份。
“照兒！！！”
無人顧得上那句變了調的不敬稱呼。
被救上的時候喝了好多水，差不多半死不活。
王蘭用心肺覆蘇法按了半天總算把水吐出來了，總不能當著這麽多人面給他做人工呼吸？估計會被打死。
賀蘭武昭剛吐出兩口水，忽道：“我不意水中亦有帝。”
王蘭氣不打一出來，揪起領子恨不得打死他：“好一大棚煙火還不夠？你想死我陪你！”
眾侍衛還沒反應過來什麽情況，賀蘭武昭已抱了人輕聲哄道：“沒事了，沒事了……”
賀蘭武昭喝下一口王蘭餵過來的藥：“阿蘭，吩咐下去，即日啟程回京。並，速傳萬覺。”
王蘭頓住：藥有問題？”
賀蘭武昭只別過頭去：“庸醫治不了我。”
“別喝了？”
賀蘭武昭對著墻翻白眼：“不會惡化。”
王蘭無奈，也好不了的意思……
文臣不會讓他自己開藥的，不然他爹……久病成醫，怎至於分辨不出能不能喝！
熊孩子一看到萬覺便哭了：“爾不憶我耶？”
王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回京第三天，賀蘭武昭強撐著到南郊祭天，王蘭坐在自己房門口忐忑不安。
她雖未同賀蘭武昭一起上過戰場，卻記得書裏文字……
臘月的通州，寒風凜冽，過去的戰友卷著風雪與塵土疾馳而來，一起在行宮前勒馬下拜。戰馬與將軍們同時喘著粗氣，在冰冷的空氣中結成白霧。看著這些剛健有力、英姿勃發的身影，正德仿佛又聽到金鼓齊鳴，戰馬嘶吼。如若盡掃頹廢，橫刀立馬，他依然是可以指揮千軍萬馬的威武大將軍。
然而，那樣的景象再也不可能重現了。
……
心繡急匆匆跑過來：“傳來消息，陛下在祭天大典上嘔血！”
“他好端端的吐血也不是一兩次了。”王蘭掏出帕子抹了眼淚，站起身就要走，被心繡一把拉住，“伏地不起，不能終禮，絕非以往所能比！”
王蘭回過頭，紅腫的眼裏又簌簌落下淚：“我知道。”在他去之前就知道。
☆、蘭
賀蘭武昭觀完禮才回的豹房，將人全遣了出去不要陪。
身體總不見好，脾氣也一天比一天差。當年那個趁著夜色冒著大雪來回騎馬還沒一點事的少年……那個任文官如何說他也只是置之不理的人……王蘭總不忍心多想，賀蘭武昭看著她那副哭唧唧的模樣不敢有脾氣，只吩咐照顧好他的蘭花。
“蘭花品質高潔，是為花中君子，也因賀蘭姓中一個‘蘭’字，蘭花香向來為黔寧皇室所用……可惜我配不上它。你養吧，別太快養死就行。”
聽聞還砸了藥碗，都說是身體垮了，脾氣也陰晴不定，無人敢去收拾那一地瓷片。
賀蘭武昭見著王蘭，背過身去輕聲哼哼：“也就你還敢來，瓷片讓大老粗去收拾，別劃傷了手。”
聽見動靜皺了眉，卻不必去看，也不曾出口阻攔。王蘭收拾好瓷片擦去血跡替賀蘭武昭撚好被子。
“阿蘭……從左往右數第五排第六個抽屜等我死了再打開。”
後半句語速倒是快……
“你不會死的。”王蘭著實不會安慰人。
“人總有一死，不死……我不成神仙了？”頓了頓，忽道，“讓燕談海擬旨，命獻王長子提前襲爵，待我死後便繼承大統。擬完旨，送到宮裏以太後的名義發出去。”
以太後的名義發出去是為了新帝登基後能念在太後迎立之恩善待她……可惜對嘉靖並沒有什麽卵用。
……
王蘭終是點頭：“唯。”或許這獻王世子是個好的呢？
終究對萬覺的態度也是大變。
“萬覺向來妙手回春，我的病怎麽可能到了京師還沒好？一定是他們聯合起來想害我，就像當初害死爹一樣……”
王蘭：“……”她有點相信不是陰謀論了，純屬這孩子神經質。
賀蘭武昭本就身體不好，常借著胡鬧巡游“順便”去泡溫泉……雖不知對身體有沒有用，放松一下心情也是好的。
王蘭第一次陪他去時曾假惺惺道：“滄海隆冬也異常，小池何自暖如湯。融融一脈流今古，不為人間洗冷腸。”
賀蘭武昭倒是給面子，照了原話：“好詩，明天讓人刻石頭上！”
……
思緒拉回現實，只見賀蘭武昭皺了眉：“你不信我？”
王蘭頓了頓：“世間若要信一人，我只信你。”畢竟赤子之心……
“阿蘭，我與你說……”
王蘭點頭。
“念秋的名字是我起的，當初白指揮僉事帶著念秋一路奔逃至桂明縣，就為了找到昔日宣貞帝乳母。而白玉，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我找到白玉時，白玉剛與白文階相認，也知道念秋的事，說四公主還沒有名字。宣貞帝乳母夫家姓許，恰與許皇後同姓，認作靖國公許胡山的女兒。我托白玉之口為其取名念秋，是為念仇之意。加上姓氏，許念秋。許念仇，許不念仇，一念之間。她是毅宗第九個孩子，故字玖珠，第九主。開軟玉樓讓白玉管，皇店盈利充盈內帑是小，讓念秋可有退路為真。實在不行，嫁了白文階之子也是好的。後改名為一個‘蘺’字，是想她可以遠離江梁與通齊之怨……沒想到結局是這個樣子。葉凊早與縣令說好，念秋出嫁那天隨便用個名頭捉拿白玉，我命曾簡帶人從牢裏劫了出來帶回黔寧。那縣令實向著江梁，獄卒也並未為難。葉凊並不在意白玉生死，倒是急壞了那時的白錦修……白錦修與白玉有幾分相似，為得顧威嶦相助，才謊稱是白玉與顧威嶦之子。楠妙並非我所生，是葉凊與年姬樁的女兒，最初怕被牽制才交給我，後來怕有孩子在，念秋與姬樁的名分不好交代，便由我帶回來認作親生女兒。且蕓鶯這朵桃花也記在我的賬上，便稱是我與蕓鶯的女兒……代我照顧好白玉、蕓鶯、楠妙與朝元。”
王蘭：“……哦。”托孤呢？
“我最悔……負了皇後。”
“賢妃和德妃呢？”
“……”賀蘭武昭似是豁出去了，“也對不起！”
瞥了一眼累趴下的王蘭，吩咐讓人把她擡回去，輕聲細語，侍女險些聽不見。
王蘭一醒便跳下床打算尋出門去，賀蘭武昭能撐的時間不多，能陪一會是一會。
推門卻見侍女奉上一身白衣。
國喪……
為了忙那些禮儀王蘭也沒顧得上那第幾排第幾個抽屜裏的東西，好不容易忙完了才緩過神來，豹房已被燕談海下令燒了。
“那是陛下留下的唯一念想……”
心繡安慰她：“只怕睹物思人吧，首輔與陛下關系不也是極好？”
王蘭握拳，都說楊廷和急著燒豹房是因有罪證……什麽關系好？不過皇帝一廂情願信首輔罷了。
曾簡平日作惡多端，欺壓百姓，還打著賀蘭武昭的旗號強搶了不少民女。沒了賀蘭武昭這座靠山，未等賀蘭武昭下葬，便被文官隨便找了個由頭解決了。獻王長子賀蘭武曦進京繼承大統。
城門口有官員等候，賀蘭武曦即刻下了馬車行禮。
“請殿下從東安門進宮，到文華殿暫住。”
“黔寧門，奉天殿。”言簡意賅。
官員們不多言，只堵在那裏不走。不過十五歲的少年，能有什麽能耐？必然按首輔的意思乖乖就範。
從袖中掏出聖旨：“堂兄遺詔上寫的分明是繼承皇位，可不是讓我當什麽皇太子……再攔著不讓走，我若登基，必然再無各位先生容身之所。”
文臣們還是不動，賀蘭武曦送了口風：“我不走黔寧門便是。”
文臣們也是松了口氣，暗暗勾了嘴角。
“我回獻王府。”說著便進了馬車，“杭九，我們走。”
文臣們只得攔在馬車前恭迎賀蘭武曦進黔寧門，主奉天殿。
王蘭聽聞消息只感嘆人走茶涼，賀蘭武昭屍骨未寒啊～瞥了一眼皇後，真是苦了。
賀蘭武曦不出意外地和文臣們扯起了“大禮議”，誰讓文官們提不能認親爹親媽的事？昔日權傾朝野的燕談海被十五歲少年一腳踹了，太後和皇後被連帶著虐，各種克扣排場。倒是賀蘭武昭惦念過的白玉、蕓鶯和朝元因“並無家人”，留了下來以前朝後妃禮待，楠妙長大後也按禮送去封地嫁了個好人家。嗯，豹房裏有家人的都被趕回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賀蘭武曦雖未追查賀蘭武昭的死因，卻將有嫌疑的一幹人等都弄了個不得好死的下場。
王蘭沒想到賀蘭武曦會專門抽空見她，就為了問有何打算。
“不知王姑姑是想回江梁，還是黔寧嫁個鰥夫？亦或是留在宮裏繼續伺候莊肅皇後。”
王蘭皺眉，可不知皇後被他欺負得有多慘。“自然是繼續伺候莊肅皇後。”
賀蘭武曦撫著貓只是笑：“原本還想著王姑姑會不會念著先帝，想給他守陵。”
“自然是守著活著的人比較重要。”總不能放下被虐成渣的皇後不管，她開開心心給賀蘭武昭守陵去。
賀蘭武曦想起搜遍豹房之墟，沒找到傳得神乎其神的血玉寶珠，只找到一幅畫。能被堂兄特意做了處理保存的……只是一副蘭花。題字——“王師巧言比鶯脆，蘭芳妙沁更酒醉”……王蘭是也。
“王蘭算是從小一起長大。”
……呵！
說來畫軸裏還藏著一張名單……賀蘭武昭的死根本不必追查，涉及之人全在名單上了。
他這個堂兄……實在聰明一世，可惜了與人隨和，卻沒什麽用。
畫師將賀蘭武昭的畫像奉上，先帝整日只知玩鬧，畫像只能依照印象來。好在身為世子並未見過先帝，且似對先帝有意發難……
賀蘭武曦隨意瞥了一眼：“畫得太年輕，恐有失帝王莊重。”
畫師會意。
王蘭抱著霜眉各種蹭，還好賀蘭武昭還是給皇後找了只通體毛色淡青僅有雙眉潔白的獅子貓為伴。而且當真性情溫馴，不亂喊濫叫，不狂咬瘋噬，尤其善解人意……霜眉呀霜眉，皇後的用度全靠你了～貓送上去，皇帝很滿意……然而莊肅皇後的吃穿用度並未改善。王蘭一臉懵逼，有種指使壬寅宮變提前且成功的沖動……好在她還不想死。
康慶十四年，莊肅皇後病逝，王蘭自請為帝後守陵。
賀蘭武曦允了，還送了她一頂香葉冠，據說是親手做的……聽說滿朝文武的香葉冠都是他親手做的，比嘉靖熱心多了。
王蘭坐在石階上編著草蚱蜢，對著星空碎碎念：“聽說你弟讓畫師往你臉上加了不少皺紋，可惜我沒看到成品，最終效果可以參考照兒那副畫像。大概史書裏也把你黑了，文官本來就看你不順眼，皇帝和你不是直系也不管……可憐的昭，好在你弟不敢太過，你還是武宗，謚毅皇。只是以你動不動吐血的身體，加上不知是不是太醫用藥失誤的問題，死後葬在康陵……挺諷刺的。”
賀蘭武昭站在王蘭身後看著她碎碎念，你還真是老了……他無聊了十四個春秋，好不容易皇後下葬，守在棺槨前守了許久都沒守到皇後的魂魄……大概是投胎了吧，也就他不知道為什麽離不開這個地方……
初見王蘭，是那剛入宮的丫頭片子被罰提鈴，便隨口免了她的責罰。感激涕零，紅了的眼眶，比念穆更為惹人憐惜……第二日便被母後調入宮中，笨手笨腳，受了不少責罰，卻始終未曾被折磨至死。
那日跌跌撞撞跑進文淵閣，竟還摔了一跤。李江會意，上前將人扶起。
“母後有何吩咐？”
“陛下去了就知道。”磕過頭不卑不亢，像是脫胎換骨。
懶懶地躺在貴妃塌上，對著親生子像是戲弄：“哀家想吃魚，沒骨頭的那種。”
“聽聞民間有魚糕，兒臣定替母後尋來。”
剛出殿門便見候在殿外的舅舅正對宮女動手動腳，擡手便是一發袖箭。
正射中手背，鮮血淋漓，怕是廢了。舅舅吃痛，放了手轉過身便要罵。見是他便沒了脾氣，還厚著老臉諂媚起來。
“忘了洪代？你還想讓我成了父皇與誰的私生子？舅舅若還想保候府平安，還請收斂些！”瞥了一眼那時還不知名字的小宮女，“叫什麽？”
“……奴婢王蘭。”
瞥了一眼那不成器的舅舅，只是離去：“人我帶走了，麻煩舅舅與母後隨便說一聲。”
就寢前遣了其他人出去，只留下王蘭捶腿。
“太後為什麽要把我調走啊？你直接把我帶回來升成禦侍真的好嗎？”
將書本卷起往丫頭腦袋上一敲：“她怕我看上你，我爹只有她一個女人，名聲好得很。她怕我沈迷女色壞了我爹的名聲。這回她理虧，我當然要帶你回來。”
“可禦侍不是女官嗎？不能……”
蓋好被子背過身去裝死：“我又沒看上你。”
“哦。”大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冷了聲調：“你很嫌棄我？”
“不敢，你長這麽帥……”
翻身坐直了身子看向王蘭：“帥是什麽意思？”
王蘭眨了眨眼：“美……美男子的意思……”
“有眼光！”
王蘭只是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唉，你弟好歹繼位之初便改革朝政，還改革得有模有樣……你該放心了。”
“阿蘭……”喚出口才想起王蘭聽不到。
杭九對賀蘭武曦道：“那位李娘娘的病情總算控制住了，只是如今說想吃武宗朝廚子做的點心。”
賀蘭武曦皺眉：“那便去找，武宗朝的廚子總有還留著的。”
“可李娘娘說，想吃王姑姑的手藝。”
賀蘭武曦睨了杭九一眼：“她都自請去守陵了，難不成還詔回來？對他的後妃百依百順的做什麽？”
說起來，那群文官，於他而言倒是好對付。那空有一片仁心而無治國之才的太子，有他留下一班輔臣，仁心足矣。只怕……後世終究鬥不過，守不住……江梁放權倒是保了皇族一脈永世平安。可惜那班文臣既鬥不過他，他便不舍得放權……罷，本就出於江梁，留下一道密旨，三世之後歸了便是。
《黔寧實錄》載：江梁國勢浸弱，毅皇躬禦通齊，奮然欲以武功自雄。耽樂嬉游，每日廣招樂妓承應，荒淫無度。暱近群小，至自署官號，冠履之分蕩然矣。猶幸用人之柄躬自操持，而秉鈞諸臣補苴匡救，是以朝綱紊亂，而不底於危亡。假使承仁宗之澤，制節謹度，有中主之操，則國泰而名完，豈至重後人之訾議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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