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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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船至於湖中，一雙丹鳳眼望著映照晚霞的湖面，眼裏含笑，嘴角也勾著一個好看的弧度。歲月未在他臉上留下過多痕跡，只多了當年不見的沈著冷靜。
依舊是一襲白衣，猶如初見那般。
忽而不知見了什麽，嘴角的笑容凝住，站起身丟了折扇就往河裏跳。
許蘺睜大了眼睛，還是在茅屋裏，還是一片漆黑，搭在身上那條煩人的胳膊不見了。舒了口氣緩解心中的驚異，為什麽她會夢到何燾跳河？而且毫無征兆就跳下去了，可憐掛在扇子上充當扇墜的上好羊脂玉啊……
唐鴻謙以指叩桌，算算日子，白錦修是掐著時間走的，也會以最快的時間回來……呵！當他不知這小子要去做什麽？當著許蘺的面不好做得太明顯，派去的殺手卻沒有半點消息，真是……
許蘺往唐鴻謙面前丟了碟鹹菜，兩手叉腰：“你與玉娘說了什麽？”怎會就要嫁了？
唐鴻謙只是笑：“你問她不就好了？”
“她什麽都不肯說！”只說唐鴻謙是個畜生，又拭了淚說對不起她。
唐鴻謙輕笑，那些話怎麽能對她說？“有錢能使鬼推磨……”
許蘺翻了個白眼坐在唐鴻謙對面：“有錢能使磨推鬼才是！”
知道她不信，唐鴻謙掏出折扇在許蘺的小臉上輕輕拍了拍：“無論何故，你都是要嫁給我的。難不成不想救人了？”
許蘺咬著唇。氣鼓鼓瞪著他的模樣把他逗笑了，調笑的眼神跟著折扇一路向下經過衣襟。忽閉了眼，手中折扇一轉，順勢塞進許蘺手裏，遂起身走人。“收好了，就當是定情信物。”
“呸！誰要和你定情，有情麽？明明只是……”許蘺回過頭的時候唐鴻謙停步看她的眼神直把她唬在原地不好動彈。悲切與恨意深沈，可她說的明明是實話……
“所以只是‘當’。”
著重強調了“當”字，直怕他咬碎了那一口銀牙。許蘺只覺得委屈，唐鴻謙轉身走人便急急追了出去：“哎！”
唐鴻謙坐在墻頭回過身等著許蘺的話，許蘺看他皺眉生氣的樣子，下意識揪了衣擺軟了語調：“我才金釵……”
原以他對她的喜歡早該下去抱著哄，只是如今還在氣頭上，冷哼了一聲：“先提親，等你大些再娶！”
“那，人呢……”
“什麽人？”倒不是他想裝傻氣她，他是真沒想起來還有什麽人。
“兩位寨主啊，你不能出爾反爾！”
給點顏色又蹬鼻子上臉的？沒好氣：“你什麽時候嫁我什麽時候放！”
“那……你什麽時候娶？”
唐鴻謙輕笑：“你什麽時候嫁我就什麽時候娶。”
“我現在就去繡嫁衣！”許蘺急急忙忙回房，又停下腳步回過身，“你也快點！”
唐鴻謙點頭，這丫頭有趣得緊，她什麽樣子他都喜歡，只是……以他的身份娶個妻還得威逼利誘的也真是令人唏噓。
嫁衣繡好的前幾天傳來白錦修中了武狀元的消息，報喜的差人眉飛色舞地說道：“大人在京中還有應酬，讓奴才傳話請老夫人放心。”
玉娘冷眼看著那頂著金錢鼠尾身穿馬褂的差人，一言不發只遞了一錠銀子。差人不接，偷瞧了玉娘幾眼，苦笑道：“桂明縣真是有黔寧護著的最後一片江梁土，老夫人還穿著江梁衣，不像奴才……”想起頭上那根辮子，他爹的頭顱正落在他腳下就那麽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他趕忙跪下磕頭連聲求饒才保住了一家妻兒老小，卻實在是……屈辱！
玉娘硬將銀子塞進了差人手裏，淡漠進門。“江梁無不在人心，不是通齊的狗，便不是奴才。”
差人望著關上的大門發楞……卑微如此，還是他想的不成？實屬通齊欺人太甚！
出嫁那日，玉娘為許蘺準備了十裏紅妝。“十裏紅妝本就是江南婚俗，我為江南人，把你當女兒。既是嫁女，自然要按江南婚俗辦。再者……我不能讓他欺負了你！”
玉娘泣不成聲，許蘺張了張口：“玉娘，我是自願的……”
“就那個登徒子？怎麽能是自願的！”
許蘺苦笑：“起碼長得好……”其他……好像沒什麽優點？能打？
坐在花轎中摩挲著何燾的匕首，亂七八糟的裝飾並不影響它的鋒利，殺人還是很輕松的。只是……若是不順著唐鴻謙的意便隨時翻臉，怕是用不著。
花嫁停下，許蘺只聽得一聲“去取方紅帕給夫人蓋上”。不禁皺了眉，喜娘取來紅帕正要為許蘺蓋上，許蘺忽道：“江梁沒有這個禮。”
唐鴻謙上前拉開喜娘掀開轎簾，見著粉妝玉琢的許蘺不由一楞，許蘺擡眸看了他一眼才緩過神來。“黔寧國國主賀蘭武昭微服私訪，此人荒淫無道每次出行必強搶民女，尤其美貌少婦。白文階我已救下，你若再鬧脾氣，我這就去殺了他！”
說著便要走，許蘺趕緊拉住他的袖子：“聽你的，都聽你的！”
“朕途經此地，見有喜事便來湊個熱鬧討杯喜酒喝，定比宮裏那些沒人情的瓊漿玉液有味道得多……聽聞新郎新娘皆上無高堂，不如就由朕來做這證婚人？放心，朕今日絕不搶親！”賀蘭武昭回頭，見著許蘺蓋的紅蓋頭，半瞇了眼睛輕笑道，“著江梁衣，梳江梁發，卻行通齊禮？有意思……”
他們規矩怎的這般多！唐鴻謙挑眉：“國主說笑了，這本就是通齊地界而不是你黔寧，江梁十餘年前便已亡國，還是不要提了。”
“江梁十餘年前亡國？不知燕州旬死的是誰的子民？你們通齊屠通齊？自相殘殺之事倒確實是你們通齊作風！”
瞥了身旁的許蘺一眼，正要說什麽忽聽外頭傳來一聲“有刺客快護駕”。
賀蘭武昭上前將許蘺護到身後，一腳踢飛了近在身前直指唐鴻謙的劍，擡腳勾起刺客腿彎將人撂倒。一腳踏在刺客身上，拔出隨身裝飾用的佩劍削下刺客的頭顱。“還不快走？！”
許蘺一聽周圍人方寸大亂便扯了紅蓋頭，就見一個藕色的身影閃到身前救了唐鴻……哦不，年姬樁一命。唐鴻謙下意識拉了方才欲為他擋劍的姬樁走，賀蘭武昭回頭見還望著他發楞的許蘺不免瞪大了眼睛，這丫頭片子不會武還磨蹭什麽不快點逃？不想嫁唐鴻謙還寧可死了？能不能像她哥似的沒骨氣點？
秦安湊上前，一副忠心護主的模樣賀蘭武昭看著只覺得頭疼，扯了胳膊往唐鴻謙走的方向掄。“還不快去看著姓唐的？！”
許蘺看著賀蘭武昭發楞，刺客一刀劈過來還不自知，幸得被棠沁及時拉開。
賀蘭武昭顧不上許蘺，棠沁會武，他能放心。
先前被遣遠了的禦前侍衛終於趕到。“先去護著念秋，少了一根頭發朕要你們的命！”
許蘺回頭瞧了一眼賀蘭武昭，身邊圍著的侍衛分出一部分往她的方向趕來。殺敵毫不手軟，反倒是護在他身邊的侍衛礙了他的身手。可……自己身手好也不是第一時間想著去護別人的理由啊，為什麽這麽幫自己？總不至於是看上了自己五歲時的“美色”？
賀蘭武昭皺眉，身為小盛世的昏君，國內外縱有居心叵測之徒也都不屑殺他，刺殺這種事他是第一次遇到。殺人卻不是第一次。
所能見的最後一個刺客被曾簡砍去半截身子，賀蘭武昭若無其事掏出帕子擦了擦臉上的血，將帕子收在袖子裏兩手背到身後，走向許蘺：“大喜的日子讓你見了血，我的錯。可有傷著？”
許蘺慘白了臉色搖頭：“我沒事，一根頭發都沒少……你呢？”
賀蘭武昭眼底含笑，俯下身子握了許蘺的藏在袖子裏的柔荑：“連這幾個嘍啰的解決不了，還怎麽當我的昏君？”
指間一顫，匕首順勢落回賀蘭武昭手裏。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房梁上一擲，一個人影應聲落下。匕首刺在肩上，伸手捂著肩，疼得倒吸冷氣。擋在胸口的手腕被賀蘭武昭轉身後順勢踩住。
賀蘭武昭：“……”他真不是故意的，把人摁在地上避免反擊是本能反應，誰料道這麽點小傷就疼得呲牙咧嘴還伸手捂著？“誰派你來的？”
“無關國主的事，奴才是江梁餘黨，特來殺了這個……啊！！！”
賀蘭武昭加重了腳上的力道：“不說實話？連江梁的規矩都不懂就想冒充江梁遺民，當誰都如你們通齊人那般好糊弄？江梁就生不出你這麽醜的人！”
最後一句實在是……許蘺忍不住掩了唇偷笑。
賀蘭武昭回頭瞥了一眼許蘺，原這丫頭還是會笑的？回過身俯下身子拔出匕首在心臟的位置比劃。“朕要聽實話，懂？”
“是顧威嶦，鎮國公顧威嶦！”
匕首應聲落下，他可從未說過會饒他。管這話是真是假，殺了再說，定是通齊人下的手。
“丫頭，你……是舞勺吧？”背對著許蘺不打算轉過身去看她了，血早就浸透了衣衫，怕嚇著丫頭。
“是。”
賀蘭武昭點頭，一紀已過，今日正是念穆的忌日，都十二年了……撇頭對棠沁道：“先送她回房吧，本該是大喜的日子，卻見了這麽多血腥……”
棠沁瞥見一張比女子還要精致幾分的側臉，點了點頭，送許蘺回房的路上猜測起黔寧的態度。成祖時曾有個洮爾扈塔部自願成為江梁附屬，此後卻深入大漠，三百年國祚間再無消息。前幾年在外受了欺負，回來欲尋求江梁援助，才發現世間已再無江梁。通齊自稱承繼江梁大統，洮爾扈塔部便順勢抱了通齊大腿再不敢深入大漠。
只是黔寧……本就與江梁關系匪淺，非外夷可比。聽聞毅宗因操勞國事而病重，還是由賀蘭武昭千裏迢迢親自送上靈藥……
賀蘭武昭瞥了一眼唐鴻謙走的方向，循著屍體摸索著走去。方才唐鴻謙一走刺客便少了一大半，若真是顧威嶦，也只能是沖著唐鴻謙去的了……姓唐的可別出什麽事讓念秋做了寡婦！說來刺客之多……“刺客怎麽回事？”賀蘭武昭撇頭問曾簡，曾簡頷首道，“裏應外合，唐府家丁眾多難以分辨，外頭埋伏的刺客因為時間太緊來不及排查……還望父皇恕罪！”
“恕什麽罪？我不喜這些虛的你也知道……”走過一個門洞見白文階跪在院中便皺了眉，繞過長廊，白文階正對著的屋外守了不少侍女侍衛。走近，卻被伸手攔下。
“大膽，這可是黔寧國國主！”
“通齊地界，誰管你黔寧國主？”
“你……”曾簡正欲出手教訓，卻被賀蘭武昭反手拉住，“小哥說的在理，這確實是通齊地界，但……”
折扇在手裏轉了個圈點了那人的穴，提起那只欲拔劍的手將人摔在地上，隨手一扭便將那人的胳膊廢了。正欲擡手解決第二個，守在門口的侍女侍衛紛紛跪下。“國主請！”
賀蘭武昭輕蔑地笑了一聲，通齊的狗奴才就是欠打！回頭欣賞了一眼被他廢掉胳膊的那個侍衛想喊喊不出來的表情，忽收起笑容冷哼一聲：“是不是通齊江山還不是朕一句話的事！”
曾簡頷首，不識相不說，還無意戳了陛下痛處，那條胳膊怕是治不好了……
正要推門進去，忽撇頭對曾簡道：“讓萬覺給他看看，右手廢了怪可憐的……”
曾簡垂下眼皮，陛下就是心腸軟，對誰都是……
秦安站在屏風旁看著室內景象，聽聞身後動靜轉身見是賀蘭武昭便趕緊迎上去低聲道：“見過父皇……”
“嗯。”隨意應了一聲站到秦安方才的位置去瞧他方才看的東西。賀蘭武昭挑眉，好小子，新婚遇刺撇下新娘只帶著小情人跑，現在還在跟那賤人你儂我儂的？他剛才到底為什麽要救他倆？
察覺有人走近便轉身看著躡手躡腳的秦安。
秦安：“……”正欲解釋便被賀蘭武昭拉走了，曾簡一臉冷漠跟了出去，真不知道他家陛下方才見了什麽，總不至於是活春宮吧怎的氣成這樣？
“除了阿簡都不必跟著。”尋見花園裏沒人才停下準備問話，剛轉過身，秦安便道，“年姑娘還是替唐公子擋了一劍。”
賀蘭武昭冷笑，秦安趕忙跪下：“兒子無能，晚到一步，請父皇責罰！”
秦安剛俯下身便被賀蘭武昭扶助胳膊：“起來吧，不怪你……”
賀蘭武昭背過身去閉上眼，許久，忽道：“白刑嵩怎麽回事？”
“原本前些日子剛被救出來還在休養身體，方才從刺客身上找出了晉陵寨的令牌，連累了白指揮僉事……被拖出來跪在院中暴曬。”
“姓葉的算什麽東西也敢讓江梁的人給他跪？！”賀蘭武昭回頭盯著秦安，少見他動怒的神情，被驚得楞住。
賀蘭武昭白了臉色，低頭思慮許蘺怎麽忽的嫁了那畜牲。既然白文階被救下了，那……“鐘振南呢？”
“這……兒子也不過是從白指揮僉事的夢話裏聽得一言半語，鐘將軍似是不堪重辱，一頭撞死在了獄中……”
賀蘭武昭苦笑，他不知道還有什麽能讓江家人妥協……好小子，敢拿兩位將軍的命要挾丫頭……他日定要砍了這通齊蠻子祭旗！
原路返回院中，白文階依舊跪在原處，神情淡漠，腰桿筆直。徑直走向屋子一腳踹開大門驚了屋裏人一跳，目光掠過一個個老頭子，冷笑：“外頭就跪著神醫怎麽還要這群庸醫來看？”
老頭們被氣得吹胡子瞪眼的，哪來的黃口小兒竟如此出言不遜？
“此乃黔寧特有的見血封喉，最多一個時辰，只怕……”
賀蘭武昭冷哼一聲，倒是除了他們黔寧無人可解……回頭瞥了一眼曾簡，曾簡會意，掏出一個紅色的小瓶奉上。賀蘭武昭示意拿給唐鴻謙，曾簡只得送到唐鴻謙身邊。
“巧了，見血封喉的唯一解藥也是我黔寧特產。只當看在與小姑娘有緣的份上，紅背竹竿草。”
唐鴻謙接過給姬樁服下，撇頭看那比女人還要精致的臉：“外頭跪著神醫？”
“白刑嵩生母出自醫藥世家，他本人好學，梁毅宗操勞國事憂郁成疾，與我父皇一般久病成醫。聽聞從刺客身上搜出晉陵寨的令牌就是四年前被滅的晉陵寨所為了？”唐鴻謙皺眉，賀蘭武昭卻是冷笑，“且不提晉陵寨無需令牌，四年前晉陵寨被圍，生擒兩位寨主後放火燒山，哪來的什麽江梁餘黨？你比我清楚。”
“將人帶下去休息，讓各位大夫給他看看調養身子。”唐鴻謙撇頭吩咐完又看向賀蘭武昭，“晉陵寨無需令牌？”
“江梁人不是你這通齊蠻子能懂的。”
“陛下不也是蠻子？匈奴過了千年也還是匈奴……”
“呵！”賀蘭武昭冷笑一聲，轉身又停步，“我是匈奴人，匈奴翻臉不認人，許玖珠若是出了半分差錯，朕便取了你通齊天下！”
唐鴻謙握拳，目中無人……真是被他爹給寵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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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一襲白衣，猶如初見那般。
忽而不知見了什麽，嘴角的笑容凝住，站起身丟了折扇就往河裏跳。
許蘺睜大了眼睛，還是在茅屋裏，還是一片漆黑，搭在身上那條煩人的胳膊不見了。舒了口氣緩解心中的驚異，為什麽她會夢到何燾跳河？而且毫無征兆就跳下去了，可憐掛在扇子上充當扇墜的上好羊脂玉啊……
唐鴻謙以指叩桌，算算日子，白錦修是掐著時間走的，也會以最快的時間回來……呵！當他不知這小子要去做什麽？當著許蘺的面不好做得太明顯，派去的殺手卻沒有半點消息，真是……
許蘺往唐鴻謙面前丟了碟鹹菜，兩手叉腰：“你與玉娘說了什麽？”怎會就要嫁了？
唐鴻謙只是笑：“你問她不就好了？”
“她什麽都不肯說！”只說唐鴻謙是個畜生，又拭了淚說對不起她。
唐鴻謙輕笑，那些話怎麽能對她說？“有錢能使鬼推磨……”
許蘺翻了個白眼坐在唐鴻謙對面：“有錢能使磨推鬼才是！”
知道她不信，唐鴻謙掏出折扇在許蘺的小臉上輕輕拍了拍：“無論何故，你都是要嫁給我的。難不成不想救人了？”
許蘺咬著唇。氣鼓鼓瞪著他的模樣把他逗笑了，調笑的眼神跟著折扇一路向下經過衣襟。忽閉了眼，手中折扇一轉，順勢塞進許蘺手裏，遂起身走人。“收好了，就當是定情信物。”
“呸！誰要和你定情，有情麽？明明只是……”許蘺回過頭的時候唐鴻謙停步看她的眼神直把她唬在原地不好動彈。悲切與恨意深沈，可她說的明明是實話……
“所以只是‘當’。”
著重強調了“當”字，直怕他咬碎了那一口銀牙。許蘺只覺得委屈，唐鴻謙轉身走人便急急追了出去：“哎！”
唐鴻謙坐在墻頭回過身等著許蘺的話，許蘺看他皺眉生氣的樣子，下意識揪了衣擺軟了語調：“我才金釵……”
原以他對她的喜歡早該下去抱著哄，只是如今還在氣頭上，冷哼了一聲：“先提親，等你大些再娶！”
“那，人呢……”
“什麽人？”倒不是他想裝傻氣她，他是真沒想起來還有什麽人。
“兩位寨主啊，你不能出爾反爾！”
給點顏色又蹬鼻子上臉的？沒好氣：“你什麽時候嫁我什麽時候放！”
“那……你什麽時候娶？”
唐鴻謙輕笑：“你什麽時候嫁我就什麽時候娶。”
“我現在就去繡嫁衣！”許蘺急急忙忙回房，又停下腳步回過身，“你也快點！”
唐鴻謙點頭，這丫頭有趣得緊，她什麽樣子他都喜歡，只是……以他的身份娶個妻還得威逼利誘的也真是令人唏噓。
嫁衣繡好的前幾天傳來白錦修中了武狀元的消息，報喜的差人眉飛色舞地說道：“大人在京中還有應酬，讓奴才傳話請老夫人放心。”
玉娘冷眼看著那頂著金錢鼠尾身穿馬褂的差人，一言不發只遞了一錠銀子。差人不接，偷瞧了玉娘幾眼，苦笑道：“桂明縣真是有黔寧護著的最後一片江梁土，老夫人還穿著江梁衣，不像奴才……”想起頭上那根辮子，他爹的頭顱正落在他腳下就那麽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他趕忙跪下磕頭連聲求饒才保住了一家妻兒老小，卻實在是……屈辱！
玉娘硬將銀子塞進了差人手裏，淡漠進門。“江梁無不在人心，不是通齊的狗，便不是奴才。”
差人望著關上的大門發楞……卑微如此，還是他想的不成？實屬通齊欺人太甚！
出嫁那日，玉娘為許蘺準備了十裏紅妝。“十裏紅妝本就是江南婚俗，我為江南人，把你當女兒。既是嫁女，自然要按江南婚俗辦。再者……我不能讓他欺負了你！”
玉娘泣不成聲，許蘺張了張口：“玉娘，我是自願的……”
“就那個登徒子？怎麽能是自願的！”
許蘺苦笑：“起碼長得好……”其他……好像沒什麽優點？能打？
坐在花轎中摩挲著何燾的匕首，亂七八糟的裝飾並不影響它的鋒利，殺人還是很輕松的。只是……若是不順著唐鴻謙的意便隨時翻臉，怕是用不著。
花嫁停下，許蘺只聽得一聲“去取方紅帕給夫人蓋上”。不禁皺了眉，喜娘取來紅帕正要為許蘺蓋上，許蘺忽道：“江梁沒有這個禮。”
唐鴻謙上前拉開喜娘掀開轎簾，見著粉妝玉琢的許蘺不由一楞，許蘺擡眸看了他一眼才緩過神來。“黔寧國國主賀蘭武昭微服私訪，此人荒淫無道每次出行必強搶民女，尤其美貌少婦。白文階我已救下，你若再鬧脾氣，我這就去殺了他！”
說著便要走，許蘺趕緊拉住他的袖子：“聽你的，都聽你的！”
“朕途經此地，見有喜事便來湊個熱鬧討杯喜酒喝，定比宮裏那些沒人情的瓊漿玉液有味道得多……聽聞新郎新娘皆上無高堂，不如就由朕來做這證婚人？放心，朕今日絕不搶親！”賀蘭武昭回頭，見著許蘺蓋的紅蓋頭，半瞇了眼睛輕笑道，“著江梁衣，梳江梁發，卻行通齊禮？有意思……”
他們規矩怎的這般多！唐鴻謙挑眉：“國主說笑了，這本就是通齊地界而不是你黔寧，江梁十餘年前便已亡國，還是不要提了。”
“江梁十餘年前亡國？不知燕州旬死的是誰的子民？你們通齊屠通齊？自相殘殺之事倒確實是你們通齊作風！”
瞥了身旁的許蘺一眼，正要說什麽忽聽外頭傳來一聲“有刺客快護駕”。
賀蘭武昭上前將許蘺護到身後，一腳踢飛了近在身前直指唐鴻謙的劍，擡腳勾起刺客腿彎將人撂倒。一腳踏在刺客身上，拔出隨身裝飾用的佩劍削下刺客的頭顱。“還不快走？！”
許蘺一聽周圍人方寸大亂便扯了紅蓋頭，就見一個藕色的身影閃到身前救了唐鴻……哦不，年姬樁一命。唐鴻謙下意識拉了方才欲為他擋劍的姬樁走，賀蘭武昭回頭見還望著他發楞的許蘺不免瞪大了眼睛，這丫頭片子不會武還磨蹭什麽不快點逃？不想嫁唐鴻謙還寧可死了？能不能像她哥似的沒骨氣點？
秦安湊上前，一副忠心護主的模樣賀蘭武昭看著只覺得頭疼，扯了胳膊往唐鴻謙走的方向掄。“還不快去看著姓唐的？！”
許蘺看著賀蘭武昭發楞，刺客一刀劈過來還不自知，幸得被棠沁及時拉開。
賀蘭武昭顧不上許蘺，棠沁會武，他能放心。
先前被遣遠了的禦前侍衛終於趕到。“先去護著念秋，少了一根頭發朕要你們的命！”
許蘺回頭瞧了一眼賀蘭武昭，身邊圍著的侍衛分出一部分往她的方向趕來。殺敵毫不手軟，反倒是護在他身邊的侍衛礙了他的身手。可……自己身手好也不是第一時間想著去護別人的理由啊，為什麽這麽幫自己？總不至於是看上了自己五歲時的“美色”？
賀蘭武昭皺眉，身為小盛世的昏君，國內外縱有居心叵測之徒也都不屑殺他，刺殺這種事他是第一次遇到。殺人卻不是第一次。
所能見的最後一個刺客被曾簡砍去半截身子，賀蘭武昭若無其事掏出帕子擦了擦臉上的血，將帕子收在袖子裏兩手背到身後，走向許蘺：“大喜的日子讓你見了血，我的錯。可有傷著？”
許蘺慘白了臉色搖頭：“我沒事，一根頭發都沒少……你呢？”
賀蘭武昭眼底含笑，俯下身子握了許蘺的藏在袖子裏的柔荑：“連這幾個嘍啰的解決不了，還怎麽當我的昏君？”
指間一顫，匕首順勢落回賀蘭武昭手裏。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房梁上一擲，一個人影應聲落下。匕首刺在肩上，伸手捂著肩，疼得倒吸冷氣。擋在胸口的手腕被賀蘭武昭轉身後順勢踩住。
賀蘭武昭：“……”他真不是故意的，把人摁在地上避免反擊是本能反應，誰料道這麽點小傷就疼得呲牙咧嘴還伸手捂著？“誰派你來的？”
“無關國主的事，奴才是江梁餘黨，特來殺了這個……啊！！！”
賀蘭武昭加重了腳上的力道：“不說實話？連江梁的規矩都不懂就想冒充江梁遺民，當誰都如你們通齊人那般好糊弄？江梁就生不出你這麽醜的人！”
最後一句實在是……許蘺忍不住掩了唇偷笑。
賀蘭武昭回頭瞥了一眼許蘺，原這丫頭還是會笑的？回過身俯下身子拔出匕首在心臟的位置比劃。“朕要聽實話，懂？”
“是顧威嶦，鎮國公顧威嶦！”
匕首應聲落下，他可從未說過會饒他。管這話是真是假，殺了再說，定是通齊人下的手。
“丫頭，你……是舞勺吧？”背對著許蘺不打算轉過身去看她了，血早就浸透了衣衫，怕嚇著丫頭。
“是。”
賀蘭武昭點頭，一紀已過，今日正是念穆的忌日，都十二年了……撇頭對棠沁道：“先送她回房吧，本該是大喜的日子，卻見了這麽多血腥……”
棠沁瞥見一張比女子還要精致幾分的側臉，點了點頭，送許蘺回房的路上猜測起黔寧的態度。成祖時曾有個洮爾扈塔部自願成為江梁附屬，此後卻深入大漠，三百年國祚間再無消息。前幾年在外受了欺負，回來欲尋求江梁援助，才發現世間已再無江梁。通齊自稱承繼江梁大統，洮爾扈塔部便順勢抱了通齊大腿再不敢深入大漠。
只是黔寧……本就與江梁關系匪淺，非外夷可比。聽聞毅宗因操勞國事而病重，還是由賀蘭武昭千裏迢迢親自送上靈藥……
賀蘭武昭瞥了一眼唐鴻謙走的方向，循著屍體摸索著走去。方才唐鴻謙一走刺客便少了一大半，若真是顧威嶦，也只能是沖著唐鴻謙去的了……姓唐的可別出什麽事讓念秋做了寡婦！說來刺客之多……“刺客怎麽回事？”賀蘭武昭撇頭問曾簡，曾簡頷首道，“裏應外合，唐府家丁眾多難以分辨，外頭埋伏的刺客因為時間太緊來不及排查……還望父皇恕罪！”
“恕什麽罪？我不喜這些虛的你也知道……”走過一個門洞見白文階跪在院中便皺了眉，繞過長廊，白文階正對著的屋外守了不少侍女侍衛。走近，卻被伸手攔下。
“大膽，這可是黔寧國國主！”
“通齊地界，誰管你黔寧國主？”
“你……”曾簡正欲出手教訓，卻被賀蘭武昭反手拉住，“小哥說的在理，這確實是通齊地界，但……”
折扇在手裏轉了個圈點了那人的穴，提起那只欲拔劍的手將人摔在地上，隨手一扭便將那人的胳膊廢了。正欲擡手解決第二個，守在門口的侍女侍衛紛紛跪下。“國主請！”
賀蘭武昭輕蔑地笑了一聲，通齊的狗奴才就是欠打！回頭欣賞了一眼被他廢掉胳膊的那個侍衛想喊喊不出來的表情，忽收起笑容冷哼一聲：“是不是通齊江山還不是朕一句話的事！”
曾簡頷首，不識相不說，還無意戳了陛下痛處，那條胳膊怕是治不好了……
正要推門進去，忽撇頭對曾簡道：“讓萬覺給他看看，右手廢了怪可憐的……”
曾簡垂下眼皮，陛下就是心腸軟，對誰都是……
秦安站在屏風旁看著室內景象，聽聞身後動靜轉身見是賀蘭武昭便趕緊迎上去低聲道：“見過父皇……”
“嗯。”隨意應了一聲站到秦安方才的位置去瞧他方才看的東西。賀蘭武昭挑眉，好小子，新婚遇刺撇下新娘只帶著小情人跑，現在還在跟那賤人你儂我儂的？他剛才到底為什麽要救他倆？
察覺有人走近便轉身看著躡手躡腳的秦安。
秦安：“……”正欲解釋便被賀蘭武昭拉走了，曾簡一臉冷漠跟了出去，真不知道他家陛下方才見了什麽，總不至於是活春宮吧怎的氣成這樣？
“除了阿簡都不必跟著。”尋見花園裏沒人才停下準備問話，剛轉過身，秦安便道，“年姑娘還是替唐公子擋了一劍。”
賀蘭武昭冷笑，秦安趕忙跪下：“兒子無能，晚到一步，請父皇責罰！”
秦安剛俯下身便被賀蘭武昭扶助胳膊：“起來吧，不怪你……”
賀蘭武昭背過身去閉上眼，許久，忽道：“白刑嵩怎麽回事？”
“原本前些日子剛被救出來還在休養身體，方才從刺客身上找出了晉陵寨的令牌，連累了白指揮僉事……被拖出來跪在院中暴曬。”
“姓葉的算什麽東西也敢讓江梁的人給他跪？！”賀蘭武昭回頭盯著秦安，少見他動怒的神情，被驚得楞住。
賀蘭武昭白了臉色，低頭思慮許蘺怎麽忽的嫁了那畜牲。既然白文階被救下了，那……“鐘振南呢？”
“這……兒子也不過是從白指揮僉事的夢話裏聽得一言半語，鐘將軍似是不堪重辱，一頭撞死在了獄中……”
賀蘭武昭苦笑，他不知道還有什麽能讓江家人妥協……好小子，敢拿兩位將軍的命要挾丫頭……他日定要砍了這通齊蠻子祭旗！
原路返回院中，白文階依舊跪在原處，神情淡漠，腰桿筆直。徑直走向屋子一腳踹開大門驚了屋裏人一跳，目光掠過一個個老頭子，冷笑：“外頭就跪著神醫怎麽還要這群庸醫來看？”
老頭們被氣得吹胡子瞪眼的，哪來的黃口小兒竟如此出言不遜？
“此乃黔寧特有的見血封喉，最多一個時辰，只怕……”
賀蘭武昭冷哼一聲，倒是除了他們黔寧無人可解……回頭瞥了一眼曾簡，曾簡會意，掏出一個紅色的小瓶奉上。賀蘭武昭示意拿給唐鴻謙，曾簡只得送到唐鴻謙身邊。
“巧了，見血封喉的唯一解藥也是我黔寧特產。只當看在與小姑娘有緣的份上，紅背竹竿草。”
唐鴻謙接過給姬樁服下，撇頭看那比女人還要精致的臉：“外頭跪著神醫？”
“白刑嵩生母出自醫藥世家，他本人好學，梁毅宗操勞國事憂郁成疾，與我父皇一般久病成醫。聽聞從刺客身上搜出晉陵寨的令牌就是四年前被滅的晉陵寨所為了？”唐鴻謙皺眉，賀蘭武昭卻是冷笑，“且不提晉陵寨無需令牌，四年前晉陵寨被圍，生擒兩位寨主後放火燒山，哪來的什麽江梁餘黨？你比我清楚。”
“將人帶下去休息，讓各位大夫給他看看調養身子。”唐鴻謙撇頭吩咐完又看向賀蘭武昭，“晉陵寨無需令牌？”
“江梁人不是你這通齊蠻子能懂的。”
“陛下不也是蠻子？匈奴過了千年也還是匈奴……”
“呵！”賀蘭武昭冷笑一聲，轉身又停步，“我是匈奴人，匈奴翻臉不認人，許玖珠若是出了半分差錯，朕便取了你通齊天下！”
唐鴻謙握拳，目中無人……真是被他爹給寵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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