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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君莫惜花前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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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君莫惜花前醉(3)

游照儀確然是想好要在京中留兩年的,她想好的事情一般都不會更改,所以便答應了宣芷與的授官,也當再為中衢盡一份力。

現在想來,曾在宣芷與面前說的什麽無牽無掛,實在是太過輕率,她自小長在廣邑王府,也是周圍的所有人、所有環境、所有經歷造就了如今的她,又怎麽可能真的做得無牽無掛。

兩年來,她可以坦然的去找宋品之,找焦十安,找狄卻非,找所有朋友、同僚,卻唯獨害怕見到宣峋與。

曾幾何時,她在裴毓芙面前立下誓言,說要永遠保護、陪伴宣峋與,怕他傷心難過,希望他過得更好,可是到頭來,最大的傷害就是她帶來的。

窺心自視,才發現自己唯獨對他一人狠心。

宣應亭曾說自己把他寵壞了,可細細想來,宣峋與又何嘗不是把她也縱容壞了。

……

回府之時已是黃昏,她想是宣峋與該醒了,匆匆回到院中。

蘭屏正帶著孩子在院中玩耍,宣峋與神色怔忪的坐在一旁的秋千上看著,臉色有點蒼白。

他午睡醒來見她不在,慌張地走出門去尋,卻被守在門口的蘭屏告知她入宮了,此時此狀,她入宮何為,自然不言而喻,除了和宣芷與敘舊,也代表著她即將做出的決定。

於是他便惴惴不安地等著,半下午神思不屬,生怕得到什麽自己接受不了的消息。

直到游照儀走進來,他才松了一口氣,一下子站了起來,和她隔著半個庭院對視。

幾息過後,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燦燦陽光下朝他展開雙臂,宛若那年赫明山下,笑著對他說:“阿峋,過來。”

……

第二日午時,廣邑王府開中門,擺香案,游照儀跪接聖旨,重領官職,時任兵部尚書,開府立宗,掌武選、地圖、車馬、甲械之政。

待宣旨的大監離去,宣峋與卻惴惴不安的來到她身邊問她:“你是自己想留任京中的麽?若你還是更願意出去,千萬別為了我……為了阿恒留在這,我想你更高興些,只要能讓我在你身邊便好。”

游照儀聞言,頗有些心酸地說:“自是我自願的,放心罷。”

見她神色平靜澹泊,宣峋與這才放下心來,露出一個有些開心的笑容。

……

建寰三年八月初四,宜嫁娶。

兵部尚書游照儀與廣邑王世子宣峋與喜結連理,良緣夙締。

廣邑王宣應亭與王妃裴毓芙奉旨歸京主事,駙馬也隨臨時歸京的鎮國公主參宴,建寰帝還攜帝君於大宴親臨王府,中衢大小官員如流水般來去,皆來慶賀。

此番游照儀並未出府,二人皆在府中,免去了入府之儀,此刻俱手持紅綢,立於宣、裴二人面前。

禮前幾日,游照儀登了寧府的門,請允寧康朝母親鄭頌和前為讚禮,對方欣然應允。

鄭頌和立於上首右側,高喊:“行廟見禮,奏樂。”

一時間輕快喜慶的管樂絲竹之聲於室中響起。

宣、游二人跪於香案前,三上香,三叩首,昭告宣氏宗廟。

鄭頌和接著讚唱:“升,平身,覆位,跪。”

二人依言,又接唱:“升,拜,升,拜,升,拜,讀祝章。”

祝章需要由族中小輩讀,於是便由洛邑王宣薦與的世子來,少女名叫珩之,用脆生生的聲音念道:“珠簾繡幕藹祥煙,合巹嘉盟締百年。律底春回寒谷暖,堂間夜會德星賢。彩軿牛女歡雲漢,華屋神仙艷洞天。玉潤冰清更奇絕,明年聯步璧池邊……”

客人們挨挨擠擠的站在堂中觀禮,臉上都洋溢著笑意。讀完祝章,鄭頌和又唱禮,二人又行了三跪九叩首六升拜。

禮畢,屋外鞭炮齊鳴,絲竹之聲再起,堂中賓客立刻哄鬧起來,一時間俱是祝福之聲。

二人循禮到了開宴的大堂,與賓客、同僚寒暄,受了祝酒。

狄卻非、焦十安等赫明山的同窗都來幫他們喝,挨挨擠擠的跟在他們身後,吵鬧聲一時都要翻了天去。

宣峋與來者不拒,不遺餘力的喝,游照儀曉得他高興,也並未阻他。

一場大宴散罷,幾個親近的同僚好友俱都喝得不省人事,宣、裴二人著手安置,除卻自家率人來接的,家遠的便留宿客房,近的差人一個個送回去。

宣峋與放開了喝,游照儀便克制著,待一切安排妥當後才帶著他回院。

宣、裴二人許久未歸,除了此一件高興事外,還待多看看宣恒之,貼心的說二人今日洞房花燭,孩子就跟著他們。

宣恒之並不認生,雖然只與祖父祖母見過幾面,也高興的拍著手去了。

宣峋與喝得爛醉,沒骨頭似的掛在游照儀身上,這回輪到游照儀給他遞合巹酒了,說了好幾次,他勉強聽進去,雙手接過,乖乖的抓住杯壁與她交杯。

游照儀輕聲說:“合巹交杯,永結同心。”

二人一飲而盡,宣峋與癡癡地重覆:“永結同心。”

喝完合巹酒,游照儀為他脫衣洗漱,他都乖得不行,然等二人躺入被中,宣峋與醉意才翻上來,雙臂纏到她身上,說:“要。”

游照儀:“?”

她楞了一下,說:“你都醉成這樣了,怕是不成行了罷。”

聞言,他皺了皺眉,苦惱的把手伸入被子裏,半晌後才止住動作,委屈地說:“真的不行了。”

游照儀好笑,說:“那乖乖睡覺吧。”

可他還是搖頭,拉過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說:“你、弄我,就可以。”

游照儀忍俊不禁,笑問:“你這麽厲害呢?”

宣峋與點點頭,認真地說:“弄哪裏、都可以。”言罷,又在被窩裏蹬了褲子,赤身翻到她身上來,昂起纖白的脖頸任她啃噬。

……

情到濃時,宣峋與抖著雙臂抱住她的脖頸,委屈又幸福地說:“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啦。”

游照儀暗嘆,摸了摸他汗濕的額發,說:“我也是你的了。”

……

第二天清晨,游照儀晨練完畢,宣峋與已然起身,正在為自己穿衣。

她驚奇,問:“今日竟起得來了?”

宣峋與揉了揉酒後發疼的額角道:“今日要拜宗祠,入玉牒,你不會忘了罷?”

聞言,她走上前去幫他穿衣,一身玉雪般的肌膚上紅梅點點,引人遐思,她有些意動,趁著整理衣領之時吮吻上他的下唇,饒是突襲,宣峋與也乖順的張口接納了,良久之後二人才分開,他色如春曉,氣喘籲籲的靠在她懷中喘氣。

好一會兒,他才推了推游照儀,軟言道:“先去宗祠罷,別鬧我了。”

游照儀說好,最後親了親他唇角。

敬告天地,誠拜宗祠,三跪九叩,二人做得一絲不茍。

直到游照儀的名字從側妃之位抹去,覆又寫在那頁薄薄的紙上,與他並躺在一起,宣峋與才真切的感覺到自己松了一口氣。

韶華易老,百年易逝,然而此後不論命運如何流轉,二人終能死後同歸,永不分離。

————————————————

九月始,游照儀便開始上值了,兵部尚書統管了武選、地圖、車馬、甲械之政,她便也得和宣峋與一樣參加三日一朝,與其並立朝堂。

此前她從未見過宣峋與參政論策的模樣,初見還有幾分新奇,見他侃侃而談,旁征博引,遇到某事某案六部的相似的案件文書便都能記得且拿出來說一說,便知他這尚書左丞並非枉擔虛職了。

然而他也不是完美無缺,比如說很多武選、車馬之事,他未親歷,也難懂其中細事。

便說最近的一件事,京中駐京營停止了招兵,但其也不能就此取消,現下雖是四海升平,國泰民安,但也要未雨綢繆,居安思危,朝中就駐京營之職翻來覆去吵了許久,卻拿不出一個定奪來。

以宣峋與為首的文官的意思是既然停止招兵,那便由俞平伯統領,繼續壯大軍械處,直到邊疆軍械改換一批,然以輔國將軍李際白為首的武官則認為此舉有些浪費,想要將邊疆每年退下來的老兵殘將先安置在駐京營,再行安排。

然而武官大多說不過他,每提出一條理由,都能被宣峋與堵回去,一時間異常憤慨。

今日也是如此,眾人覆提駐京營示意,兩方敘述,武官依舊落了下風,宣芷與左看右看,正要拍板,游照儀卻舉令,從武官隊伍中站了出來。

她聲音平緩,道:“駐京營一事,望陛下聽臣一言,左相所提固然是為了邊疆穩固,軍械覆用,然俞平伯之能大多只在輕械,於重械上並無造詣,若依此言,現而今也只有宣武衛有弩機營,兩相較下,確然是退下來的老兵殘將安置之事更為緊急。”

“各位有所不知,軍中訓練,多有受傷者,又規定年逾六十者可卸甲歸京,而有些兵卒退下來後家中可能沒了親眷,有些身有殘疾,不能自理,這些都需要朝廷為其發放撫恤,每年回來的一批人不在少數,都需要兵部短時間內處理好,然焦頭爛額之下必出錯漏,無法落實到每人身上,若是有駐京營能為其緩沖,也是個辦法。”

“至於左相所提之事,臣之提議,是於武官應士正考之中再添新項,分項而考,為軍中擢選才能之人,覆入軍械營,或許俞平伯也能多個幫手,再創新式。”

有的沒有的,她自認大致都考慮到了,洋洋灑灑說完,朝中文武皆看著她,什麽神色都有。

見殿中靜可聞落針,她只得掩飾般的咳嗽了一聲,問:“左相,您說呢?”

宣峋與扭頭看了她一眼,又對上宣芷與揶揄的眼神,語氣都弱了下去,說:“那、那好罷。”

武官震驚之下立刻一臉揚眉吐氣的表情,看向她的眼神堪稱感激涕零。

宣芷與見總算無人置喙,終於高興的擬旨拍板。

此後夫妻二人並立朝堂,雖則游照儀不是每次都能說得過他,但也畢竟只有她敢開口和左相嗆聲,有她說話,宣峋與總能多思多想,而有宣峋與的提策,游照儀也能細細思量,一時間文武官之間也不再那般分明,有了新欣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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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天也一日涼似一日。

這日休沐,宣恒之被送到宮中,與琮之瑯之兩兄妹玩耍,府中只剩宣、游二人。

昨日二人貪歡過頭,宣峋與累極,吃了飯後便說要午睡,游照儀心中想了事兒,陪他睡著後,又走出房間上了閣樓,翻出了之前刻木雕的小物件。

前幾日見著宣峋與案前擺著一個圓滾滾的木老虎,她一時間還沒認出來,誰料宣峋與說那是她去駐京營那年給他刻的生辰禮物,已然被他摸的圓潤了好幾分。

游照儀拿起來看了看,那些原本深刻堅實的棱角已然磨損下去,原本有幾分神韻的小老虎變得有些啼笑皆非。

她摸了摸放下,說等休沐再給他刻一個新的。

閣樓還是以往的模樣,幾乎沒變,她刻木雕的那些物件妥帖的收在盒子裏,放在角落,游照儀把整個拿起來打開,發現裏面甚至還有一片當時的木屑。

已然十多年了。

這片木屑被蓋在盒中,竟依然透著微微光澤。

游照儀沒扔它,照舊放好,重新拿起當時畫的圖紙改了改,又從中拿出一塊未用完的木料,開始認真的雕琢起來。

宣峋與屬虎,生辰是臘月初三,算著日子也快到了。

二人都不是愛過生辰的性格,禮物也是時有時沒有,他也不缺什麽,想要的也只有游照儀在他身邊。

游照儀對雕刻並不熟練,她也不是十全十能之人,唯一能拿得起的就是練武,但刀用的多了,便感覺能融會貫通,雕個可愛的小玩意兒倒也罷了。

手指翻飛間,游照儀思緒也在不停的游走著。

從她入駐京營,到叱蠻之戰,又與崇月相爭,再到游歷天下,已然十多年的時間,除卻他來邊疆的日子,她和宣峋與在上京的日子加起來怕是連一年都沒有。

一息一刻一時,十二時辰才是一天。

一天一天一天,三百六十五天才是一年。

每一次投眸,每一次撫摸,都是無比深刻的思念,繞入雲間,歲歲年年,盼著能送去她身邊。

那時候的她呢?

宣峋與曾經在象川的客棧歇斯底裏的問她,風餐露宿,飲雪食雨之時,她想過他多少時間?

……

日頭西斜,燦燦金光又照入閣樓之上,宛若十幾年前的那一天。

正想著,一個驚惶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還帶著幾分哭腔:“灼灼、灼灼!”

時光如水,幾度奔回。

那年她即將離家,坐在這裏為他刻生辰禮物,他也是如此慌張的奔上來,說,我以為你走了。

腳步匆匆,一個翩躚的身影躍然而上,正扭頭惶急的尋找她的身影。

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裏衣,午睡醒來下意識的往她懷裏去,卻摸不到人,一下子驚醒過來看向別處。

誰知屋內也是空空蕩蕩,嚇了一跳,只抓了件外袍,匆匆忙忙的跑出來尋她。

他提著衣擺,跑上樓梯,霞光也偏愛他,將他秀美的輪廓以金光勾勒,鴉發如雲,隨著他的動作如霧般聚攏又散開,宛若誤入此間的神靈。

扭頭,終於看見了坐在欄邊的游照儀,游照儀也擡眼看他,霞光下的美人面動人心魄,惹得她呼吸一窒,下意識的去試曾經試過無數次的方式——在他最美的時候,讓自己愛上他。

已經很久了,自從叱蠻之戰受傷醒來看見他擔憂的望向自己開始,她真切的生出一絲情誼後,她就不再嘗試這個方式。

……

宣峋與看見她,終於松了一口氣,又提著衣擺急匆匆的跑過來,乳燕投林,倦鳥歸巢,他一頭紮進她懷中,泠泠的一滴淚就順著左眼落了下來。

帶著哭腔的聲音猶含委屈:“你怎麽突然不見了!嚇死我了。”

游照儀不說話,只摸著他纖細的脖頸將他的臉擡起來,美人泫然欲泣,七情上臉,眼中的愛意濃烈的幾乎要溢出來。

她慢慢低頭,珍而重之的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分開之時,宣峋與下意識的往前追了追,不解的看著她。

游照儀喉嚨裏有些幹澀,心中那頭饕餮餓獸似乎突然被一段薄薄的冷綢制住,甘願俯首稱臣,畫地為牢。

她看著宣峋與的眼睛,聲音遲疑,帶著不解,卻又無比確信,說:“阿峋,我好像愛上你了。”

宣峋與楞住了。

十多年時間如瘋狗一般在二人中間倏忽穿過,那年別離,她坐在這裏回答他,我能走到哪裏去?如今光陰鬥轉,時移事易,她再一次坐在這,說,阿峋,我好像愛上你了。

曾幾何時,他獨身坐在廣邑王府的門檻上,看著窗外大雪紛飛,寂寥無人,而如今仍是冬日暖陽,風雪迢迢,他終究還是等到了那個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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