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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獨立佛堂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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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獨立佛堂前(1)

中衢起於割據,常年征伐,歷朝皇帝不論男女幾乎都曾領兵作戰,尤其是先聖宣懿皇帝剿滅南羌後,中衢官場重武輕文的風氣達到鼎盛,百姓認為只有投軍才能在官場之中沖出一條路來,民間的應試正考一度雕敝。

為了改變這一現象,由當時還在朝中為官的尚書右丞江尋也獻策,以大理寺為首,太常寺、鴻臚寺為翼,每月初十、十五、二十,向京中百姓公諸府內事物,大到他國來朝如何設宴招待,小到左鄰右舍吵架拌嘴的事如何審理,都一五一十的告知百姓,讓他們曉得國家是如何運轉、百姓是如何安居,嚴明武官攘外,文官安內,缺一不可。

這事兒剛開始幹,並沒有什麽成效,百姓們每天白天睜眼到晚上閉眼,何時不是忙忙碌碌的跑生活,除非是有關自己家的案件或是馬上要來臨的節日,否則並沒有多少人會停下腳步聽這些公諸。

連弄了兩個月,連先帝都倦了,和江尋也說算了,可江尋也很是倔脾氣,自己下了值坐到大理寺門前聽了兩天,那些官員見尚書右丞坐在下首,冷汗淋漓,本就枯燥的卷宗讀的更是磕磕絆絆。

江尋也這回發現問題所在了,當晚就找了個生意最好的茶樓,高價把裏面的說書先生給聘來,前一晚看卷宗,寫文書,第二天就坐在大理寺門前一拍醒木,把李家的狗踹了徐家的小孩這一件事說的百轉千回,當天那門前簡直是烏泱泱的人山人海,連路過的狗都忍不住停下來聽兩句。

最後那先生一笑,言道,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門前百姓紛紛哀嚎,十五便又眼巴巴的來門口等,那說書先生總算把上一回案件如何判的結果說了,然等到說下一個案件,結果卻照舊按下不表,再等著下回說。

經此一遭,百姓們也對這事兒充滿了興趣,聽久了也能聽出點門道,例如這個案件判的有失水準,那個案件真是大快人心,江尋也還招人在三寺放了個大箱子,讓百姓們若是聽出錯漏或有什麽意見都可以上書陳情,竟還真的糾了不少冤假錯案。

除了這點以外,漸漸的應試正考的人數也多了起來,文武考官再次變得嚴格,中衢人才不斷湧現,進入最繁盛的時期。

如今近三十年過去,這一舊俗一直延續了下來,三寺門前的說書先生換了一批又一批,百姓對此也司空見慣,不再像之前那麽感興趣,每日門前的人都很穩定,不多不少。

然今日有些不一樣。

大理寺外一早就圍滿了人。

其中有不少人是游照儀找來虛張聲勢的,這也吸引了一堆逛早市想看熱鬧的人。

眾人往上一瞧,並不見什麽說書先生,只見大理寺卿顧準並少卿江縈序立於一側,少丞宋品之手持卷宗站在正中公諸。

“我為大理寺少丞宋品之,今日由我為前日裏帝姬斥於流雲聲一案做出公諸,望大家詳聽。”

流雲聲一案在民間鬧出的流言只多不少,前日那些店主剛招,昨日帝姬賊喊捉賊的言論就開始甚囂塵上,但百姓們並不知道其中秘辛,別人怎麽傳,自己也就怎麽聽。

“帝姬斥於流雲聲一案,始於宣懿十四年,約三十名南羌舊人前後被洛邑祥雲城挽月臺老鴇許其綏從容州拐賣至洛邑,被現洛邑州丞、原洛邑祥雲城守軍校尉陳西岳查獲後,交予了萬兩白銀送至守軍營賄賂陳西岳。”

“陳西岳受賄後,見此中牟利巨大,以權謀私,與許其綏達成交易,以他之官權為其拐帶南羌百姓,其間利潤四六分成,許其綏答允,二人官商勾結,共謀此事。”

“後由原宣威將軍、今鏢騎大將軍宋憑玄啟事,先聖宣懿皇帝親自前往容、蜓二州查案,各州縣的此類生意紛紛垮塌,南羌舊人被送回,陳西岳不舍其中巨大利潤,求至原洛邑州丞、今太子少保越德時府中,越德時保其不受先帝親兵查探,故此,洛邑之穢被全然保下。”

“此後,容、蜓二州監管嚴格,拐帶人口之事偃旗息鼓,由許其綏獻策,陳西岳實施,在祥雲城城西元七縣設暗樓,共將原被拐至洛邑的一百十九人軟禁,逼生幼子。”

“今時初探,已發現男二百二十七人,女四百九十五人,其中有孕者又一百五十三人,十四歲以下者三百零六人,對照初時,數以倍計。”

“後經我大理寺提審各方店主,俱對購買南羌妓子供認不諱。”

“本案陳情完畢。”

宋品之合上卷宗,看向下方議論紛紛的百姓,有人面色凝重,有人臉色蒼白,有人幾欲作嘔,有人漠不關心。

廣邑王府派來保護她的那些人藏匿在人群中,警惕的盯著四周。

“所以罪魁禍首是越德時嗎?”

“那個許其綏才是源頭啊!”

“若不是陳西岳幫他,這事兒能辦起來嗎?”

“三個畜生!”

“畜生!”

“此事身後無人作保?我不信!”

“那可是先帝!區區一個洛邑州丞就把他攔住了?”

“我聽說這事兒背後推手是宜光帝姬。”

“你是不是傻了!那時候宜光帝姬才幾歲?!”

“那你說是誰?”

“那當然是……”

“真是畜生!”

“逼人生孩子幹這種事情!”

“聽聞還對男子用了禁藥,使得男女一起懷孕。”

“真夠惡心的!”

“……”

一句句猜測和謾罵傳入眾人的耳朵,宋品之扭頭和顧準、江縈序對視,見二人點頭後,三人共同離去。

人群中的護衛也跟上了宋品之,一行人送其至宋府後門,其夫婿亓淵已經攜好物什在一不起眼的馬車中等她,見她前來,焦灼的表情松懈了些許,立刻伸手將她拉上馬車,眾護衛騎馬護持在她身旁,迅速離開了此地。

……

不到半月,大理寺今日門前公諸所引發的議論已然鋪陳開來。

朝野上下一片嘩然,被指名道姓點出的洛邑州丞陳西岳連發數十道請安折子於京,太子少保越德時也日日跪在大殿之上,說自己是被誣蔑的。

然而此事發酵至今已然不可轉圜,越、陳二人命懸一線,日日擔心受怕。

大理寺卿顧準也在大朝之時要求提審、收押越、陳二人,以免其背後還有主謀禍亂朝綱。

兩方相較,皇帝態度卻含糊不清,朝堂局勢一日比一日凝重。

————————————————

夜深人靜,宮闈深深。

今上宣應衷於殿中金椅霍然起身,拍掌擊案,對下首一黑衣侍衛大喝道:“你再說一遍!是誰指使的?!”

那黑衣侍衛臉色發白,迅速道:“廣邑王府!雖然此事確實是大理寺查出來的,但是教唆帝姬啟事,送走宋品之的都是廣邑王府的人。”

宣應衷發出了兩聲詭異的笑容,面色猙獰扭曲,聲音卻帶著笑意:“真是沒想到啊……廣邑王府!朕這個三弟,竟也有這份心……”

黑衣侍衛道:“經屬下查探,帝姬殿下跟廣邑王世子及世子側妃都走得很近,尤其是世子側妃,並不像表面上那樣默默無聞。”

宣應衷依舊在笑,說:“朕豈會不知……敢和朕叫板,也不想想後果。”

黑衣侍衛:“那接下來該如何,請陛下吩咐。”

宣應衷坐回自己的王座上,燈火幽暗,照亮了他嗜血的眼睛:“將宜光帝姬軟禁,活捉宣峋與,游照儀……殺無赦。”

黑衣侍衛領命,又問:“此案該如何結案,平息眾怒?”

宣應衷洩力,靠在椅背上,不以為意的說:“拔了陳西岳和越德時的舌頭,抄家記人,誅其九族,二十歲以上的秋後問斬,二十歲以下的流放寒島,路上都殺了,一個都別留。”

黑衣侍衛抱拳稱是,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燈火還在跳動,宣應衷勾著一抹笑,看著那描金畫鳳的燈罩半晌,突然起身,朝內殿走去。

內殿左側有一小間,多用以午間小憩,靠墻還有一面書櫃,放滿了兵書典籍——都是他姐姐宣應亹的東西。

他熟練的走上前去,拉動書櫃頂部一垂落的細繩,一副巨大的畫卷便展開在宣應衷面前,赫然是先聖宣懿皇帝的等身畫像。

那畫畫得確然不錯,不僅將宣應亹流暢利落的面容刻畫了十分,神韻也躍然紙上,每次站在這副畫像面前,他好像又看見了長姐那漠然失望的眼神,像一支淬了毒的箭一樣把他釘死在恥辱柱上。

從小到大,他就是四個人裏面最差勁的一個。

長姐比他大了兩歲,是正宮嫡出,他父親則是宮中貴君,母皇生了他們兩個後,本不欲再生,怕孩子太多以後皇位紛爭,只盡力培養他們。

然而長姐太優秀了,他熬了一夜背下來的詩詞,她掃一眼便會,夜以繼日練的騎射,她信手拈來,年僅六七歲便可與母皇討論國事,獻治蝗論整治了南方蟲害,接見他國使臣落落大方,母皇的的眼中不僅沒有了他,還對他越來越失望。

母皇和長姐兩個人同樣失望的眼神,一度是他登上皇位後幾十年的噩夢。

許是見他不成材,以後無人輔佐宣應亹,在他六歲的時候,又幸了一貴君,這回生了一對雙生子,便是宣應亭和宣應雍。

他曾經對妹妹很好——如果她能一直那麽笨的話。

可是沒有,好像他們生來就是天才,文能出口誦,武能馬上行,只有他文不成無不就,慢慢就成了個渾噩度日的廢物王公。

母皇跳過了立儲這一階段,直接禪位給了宣應亹,改國號為宣懿,暫時聽政,中衢經歷了一段二皇臨朝的時期,這個時候宣應亹才十歲。

宣懿四年,年僅十四的宣應亹就開始帶兵打仗,嘗試攻下南羌。

宣懿十四年,曾經繁榮富庶的南羌被舉國攻下,成為中衢的一員。

在這十年間,宣應亭封廣邑王,持兵權帶領劍南鐵騎鎮守北疆,宣應雍被立為鎮國公主,持兵權帶領宣武衛鎮守西疆,三人在最後攻破南羌都城的時候並肩作戰,傳下永世佳話。

只有他,宣應衷,宛如一個被人遺忘的笑話。

他在封地如何逍遙快活,無人關心,如何紈絝浪蕩,無人斥責。

他只是想要所有人眼裏都能看到他,有錯嗎?

……

消息是皇後王頌蘭傳出來的。

宣芷與派人去通知廣邑王府的時候,游、宣二人已然遭遇了一波刺殺。

原本夜半深深,二人抵足酣眠,屋內也是一片暗沈,只有月色在外面飄搖。

在上京待久了,又有宣峋與在身旁,她的警惕心也變得遲鈍,動靜到了門邊她才察覺,睜眼下意識的去拿手邊的兵械。

一摸卻是一場空,只有柔軟溫暖的被子,她才乍然想起兵械早幾個月就被自己放在了地上,因著夫妻二人夜中纏綿,宣峋與身子總會被她放在床邊的劍硌到,他身子太嫩,不用第二日身上就能泛起淤青,游照儀只好次次把劍放在床下,免得再傷到他。

可是此刻垂手,並不足以讓她觸到兵械。

該死……

她輕輕翻身,用手捂住宣峋與的嘴,再輕輕搖醒他,宣峋與下意識的嚶嚀了一聲,卻發現自己口鼻被捂住,立馬清醒了過來,看見游照儀在黑暗中看著他。

見他醒來,對方立即朝門外伸了伸手指,他心裏一驚,眨了眨眼。

游照儀收回手,屏息凝神,細聽腳步。

約有十幾個人,氣息很低,應該武功不弱,廣邑王府的雪刃不能被發現,能支援的只有許止戈,但是今日值夜的不是他。

門發出微弱的細響,幾不可聞,一個身影率先踏入,連腳步聲都沒有。

宣峋與跟著游照儀閉眼裝睡,心跳如雷。

很快,黑影持械到了床邊,整個床有帷帳遮著,隱隱綽綽,大致只能看見裏面躺著的兩個人影。

他立刻出手,寒刀削鐵如泥,劃破了帷帳,朝躺在外面的游照儀身上砍去。

幾乎在同一息之間,游照儀隔著被子擡腿,將刀刃踢開,掀被翻身抓起床下的劍,來不及去鞘就和對方打了起來。

外面的十幾人見裏面動靜,紛紛闖入支援。

屋內暗沈,眾人不知方位,游照儀卻如履平地,三兩下解決了幾個人,還待再殺,不知是誰扔出了一個火折子,迅速扔到剛剛被砍破的帷帳上,四周火起,屋內霎時火光沖天。

可宣峋與還在床上,意識到這一點,游照儀驚懼交加,立刻回身用劍挑開燃火的帷帳,宣峋與正面色蒼白的坐在中間,顯然是有點不知所措。

游照儀三兩步沖上去,把他整個攬腰抱在懷中,邊殺邊退,不再戀戰,立刻沖出了房門。

到了院內,她把宣峋與放下來,道:“找許止戈和蘭屏,讓人保護王妃!“

聞言,宣峋與立刻赤腳沖出了院子,朝裴毓芙的院子跑去。

游照儀沒了牽念,覆又回頭看向那群人,微微笑了笑,問:“是皇帝派你們來殺我嗎?”

那領頭的是個瘦高個,蒙著臉,只能看見一雙凹陷的布滿血絲的眼睛,對方陰森的笑了笑,說:“別管是誰,總歸今日你是出不了這個門。”

“是嗎?”渾身的血再次被點燃,游照儀久違的感覺到了一絲戰栗,笑著說:“一起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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