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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風滿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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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風滿樓(2)

就算是自小生在容、蜓二州的人,也多少會說幾句南羌語,雖然國家滅亡,歸順它國,但心中總是留有幾份愁思,想把一點語言、文字流傳下去,不至於讓故國湮滅無痕。

但阿滿不會說。

阿滿從小學的就是中衢官話。

他從有記憶以來,就生活在一個黑沈沈的小樓裏,樓裏的窗戶永遠用鐵柵欄封著,能看見的只有同一個視角和形狀的天空,樓裏的門也從未開過。

十歲之前,阿滿是不被允許上二樓的,而是住在地下,從一樓最深處的一個小門下去,七彎八饒,就會有一個暗沈沈的通道,只有幾盞燈亮著,兩邊是無數個一模一樣的房間,一個房間住三個人,只有床和一張桌子。

那裏都是和他一樣的小孩。

之所以會覺得一樣,是因為那個送飯的男人和他們不一樣,那個男人眼睛是黑色的,鼻梁也不高,頭發也不是卷曲的,這時候,他才有“一樣”和“不一樣”的概念。

有個黑色眼睛的男人會定時給他們送飯,一天三次,次次不落,但從來不會和他們多說一句話,最多也只會用一種他看不懂的眼神看著他。

好幾年後,阿滿來到上京,見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最常見的就是這種眼神。

他漸漸的明白過來,那是一種憐憫的眼神,但不是對人,更多的時候,是對著待宰的羔羊、鞋底的螻蟻、肩上的拂塵,誰都能輕而易舉的決定他們的命運。

他們從不見生人,每個月會有一個也是黑眼睛的女人來教他們認字。

說是認字,但認的也不多,只要求他們能說會念,他們無聊的時候,就用水在桌子上寫那些看過的字,或是盯著那個小小窗外的天空。

今天是晴天,今天是雨天,今天雲好多,今天的晚霞好美。

他們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只每日被關在地下,像一頭豬一樣被餵養長大,逃不過待宰的命運。

長大一點後,很多小孩試著跑出去,穿過那條長長的走廊,期望到那個窗子外的天空下面去。

可自然無一例外被抓了回來,狠狠的毒打一頓,甚至有個小孩被打斷了一條腿,就算治好之後,也成了跛足。

阿滿很怕痛,所以他沒跑過。

到了十歲,他們終於被允許出地下,跟著一個沒見過的陌生人走到一樓。

那天,所有小孩都很激動,認為自己終於擺脫了暗沈的過往,即將迎來燦爛的新生。

可是一樓和地下沒有什麽不同,也是無數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外面的光依舊照不進來,唯一不一樣的就是住在這裏的人比他們大了一些。

有時候,他們會被帶去二樓盡頭的一個房間吃飯,二樓也有很多房間,每個房間也都是小小的,唯一不同的是,裏面關著一個個大著肚子的大人。

……

他們只是從地獄,到了更深的地獄。

來了一樓,照舊還是學東西。

不是詩書、不是歌賦,學的第一件事,是怎麽脫掉自己的衣服。學這麽奴顏婢膝,折腰下跪,誘惑一個全然陌生的人。

那段時間,眼睛裏都是白花花的□□,每天都抑制不住的想吐,他恨不得回到地下,成為一頭只用吃飯的肥豬。

不過很快,他們就習慣了,有時候甚至還能主動去學,認真去做。

因為這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事情,再也沒有、也不能有別的事情了。

快到十五歲的時候,他們又見了幾個新人,開始給他們講述什麽是中衢、什麽是容州、蜓州,什麽是洛邑。

告訴他們為什麽他們是綠眼睛,別人問他們的時候該怎麽回答。再微弱的威脅都對他們有用,因為他們沒有學過“反抗”這個詞語。

於是,他知道他終於要被送上絞刑架了。

阿滿第一次走出小樓的時候,是被蒙住眼睛的,等上了車也有人看著他們,但阿滿坐在角落裏,用綁在身前的雙手輕輕推了推眼前的布條。

馬車沒有簾子,是封閉的,但能從車板裂開的縫隙裏,看到泥土,看到綠草,看到落花。

看到那一點點光,從這點縫隙裏一點點的漏進來。

車輪子軲轆軲轆,把他和他的夥伴,送到了一個全新的地方。

畫舫飄飄蕩蕩,河水浮浮沈沈。

那些斑駁的燈光,透過頭頂的枝葉,灑在他赤.裸的、被隨意對待的身體上。

眼神怎麽樣能更柔媚,腰肢怎麽樣能更軟,肌膚如何能更加如凝脂,話語怎麽說才能更加魅惑。

他了然於胸,一清二楚。

他是個被豢養出來的工具,一生全然沒有意義。

直到那個普通的、平常的夜裏,他遇見了一個女人。

————————————————

“順著阿滿的給的線索,我找到了那個小樓,坐落在洛邑一個很荒僻的村子裏,很難找到,我說我聞名而來,想買一個,他沒讓我進去,只是給我看了一些畫像。”

“他們警惕性很高,我試了幾次,但偷溜不進去。”

“我後來又走訪了容、蜓二州,發現了不少二十幾年前被拐走的男女,因為年代久遠,再加上那時候先帝對南羌並未有什麽保護之策,所以找不到便不了了之了。”

“後來又根據別的線索,我陸陸續續拼湊出了大概,但還是沒有證據,也並不知道完整的事情。”

“阿滿口中那些大著肚子的人應該就是之前容、蜓二州被拐走的男女,南羌因為樣貌和我們不同,在中衢的風塵之地很受歡迎,有些人不把南羌人當人,就專門拐人去這種地方。”

“後來先帝策令頒布,一時間官府嚴查,很多沒有文書的南羌人都被送了回去,再想從容、蜓二州帶人走幾乎是不可能,於是就有人想出了這個辦法,讓原來已經被拐走的那些人直接生育,生下來的孩子樣貌自然也是異族,再賣去這種地方。”

“很多州縣這種生意都被查抄幹凈,但只有洛邑保留了下來,並且越做越大。”

這些事情宋品之已然給周星潭和游照儀說過,此刻再一次給宣芷與覆述,對方聽得滿臉空茫,幾近作嘔。

游照儀給她遞了一杯水,宣芷與勉強順了一口氣,緊張的問:“那怎麽會和太子府扯上關系?”

宋品之說:“我留人看著流雲聲,發現店主有日出入了太子外府的後門,當然,只靠這個並不足以證明這件事和太子有關,我只是猜測。”

洛邑是今上曾經的封地,其他州縣查抄卻只有洛邑保留,流雲聲的生意他們親眼所見,其店主還進入了太子府。

林林總總加起來,論誰都會這麽猜測。

宣芷與臉色蒼白,雙目放空。

好半晌,她捂住胸口,又跑到一邊吐了出來。

惡心!太惡心了!

簡直、喪盡天良,罄竹難書,她不知用什麽語句來表達自己此刻的心境,只覺得一陣難以抑制的反胃。

游照儀走到一邊撫摸她的背,但並不出言。

良久,宣芷與走回來,用沙啞的嗓音說:“你們救出來的那個孩子呢?讓我見見。”

宋品之便差人把阿滿叫了上來。

阿滿作為小廝跟了宋品之好幾年,褪去了一些怯懦和討好,但見到生人,眼裏還是透出了一絲恐懼。

可也只躬身行禮,不知道她是誰,只和宋、周、游三人一樣稱呼:“大人好。”

一個漂亮、纖細、沒有任何鋒芒的少年。似乎你給他一刀,他也會跪著說謝謝。

宣芷與聲音有些顫抖,問:“你幾歲了?”

阿滿道:“已經快十八了。”

他是三年前游照儀帶出來的,接了幾個月的客就成了宋品之小廝,但饒是如此,骨子裏還是散發出一種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柔媚。

可其實他也只比游照儀小了六歲,從小過的卻是這種日子。

……

他們習武、看書的時候,他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下。

他們騎馬、打獵的時候他在學習如何更好的賣出自己。

他們游船、開宴的時候,他被關在畫舫裏,一日一日的生不如死。

荒謬!何其荒謬!

一股徹骨的寒意湧上宣芷與的心頭,她幾近茫然的看向游照儀。

游照儀嘆了口氣,繼續摸了摸她的脊背,說:“所以,這件事還需要殿下的幫忙。”

良久,宣芷與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捏緊她的手,眼睛卻在看向阿滿

“你說吧,怎麽做。”

……

游、宋、周三人這次並未親自去探,而是盯著流雲聲,逮住了一個疑似進入畫舫的客人,威逼利誘之下說出了過程。

確認和三年他們去過的那次差不多後,就安排宣芷與和一個周府的小廝演了那場戲,徹底翻出了這樁案子。其實能查到的宋品之已經查的差不多了,剩下查不到的,以她的官職估計這輩子也不會查到,於是只能依靠帝姬殿下的幫助。

三年前游照儀、周星潭大鬧一場,不僅帶走了阿滿,還殺了流雲聲十幾個侍從,但流雲聲卻未報官,也根本沒有聲張,其中有多少見不得人的秘辛,不言而喻。

在宣芷與裝作不知情的徹查要求下,宋品之立即在明面上接管了這個案子,開始動用京畿衛開始搜查京中各大酒樓或是秦樓楚館。

所能查到的也和流雲聲差不多,大多都是在暗處藏匿,又或是表面上以中衢妓侍掩人耳目,背地裏卻混雜了幾個南羌人。

交不出文書的、非自願的、被拐騙的,中衢風塵之地從上至下遭受了一次嚴查,能送回原地的被送回,不能送回的暫時被安排在官驛,等結案後再做打算。

如此大的動靜之下,不僅街頭巷尾也傳遍了此事,宮中很快也知道了。

此時,查出有暗門生意的酒樓、妓院,其店主已然被提進大理寺審訊,其背後主謀昭然若揭之時,太子宣薦與找上了帝姬。

……

“皇姐,你快讓大理寺停手,這件事不能再查了!”他匆匆而來,第一句話就是讓她停手。

宣芷與佯裝不知,問:“哪件事?”

他語氣惶急,道:“流雲聲,南羌妓子那件事,再查就亂套了!”

宣芷與神色冷漠:“和你有什麽關系?”

宣薦與咬牙,不知道該不該說,半晌只憋出一句:“反正就不能查了,再查會傷到你自己的!”

宣芷與:“事情已經查的差不多了,此刻罷手,那些被送至此的妓子怎麽辦?”

宣薦與:“他們自有他們的去處,你就安心做你的帝姬,不要再沾手這些事情。”

聞言,宣芷與笑了笑,說:“去處?什麽去處?你不會不知道姑姑把這等事情管的多嚴吧?如今竟有這麽多人被送至此處為暗娼,這可是上京!天子腳下,不說國泰民安,也不至於內地裏如此汙糟!”

宣薦與囁喏了一下,說:“父皇不願意你提姑姑,皇姐你還是別提了。”

他一副逆來順受的懦弱之態,讓宣芷與皺起了眉頭,問:“你老實說,這件事真的是你在背後經手的?”

宣薦與頓了頓,捏緊拳頭臉色掙紮,最後還是說:“你別管了,皇姐,我求你了。”

宣芷與:“這件事已然被掀起,現在已經不是我想罷手就罷手的了,街頭巷尾對這件事議論紛紛,容、蜓二州有不少官員曾是南羌人,也已經上折請奏,要求給個說法。”

宣薦與聞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皇姐,我知道你對父皇立我為儲君有異議,可是太子又如何,也不過是個任人搓圓捏扁的玩意兒,是個牽線而動的傀儡。”

還沒等宣芷與反應過來,宣薦與已然轉身離去,背影蕭條,透著索然。

……

月上中天,大理寺審訊司依舊一片燈火通明。

宋品之在這已然待了三日,審訊結果已然到手,可是卻完全出乎意料。

她伸手蓋住自己的眼睛,對著暗沈沈的屋頂苦笑了一下。良久,整理好自己的情緒,數本卷宗,向廣邑王府走去。

二人本已就寢,但游照儀聽聞宋品之深夜來訪,曉得有事,忙下床穿衣。

宣峋與也被吵醒,夜半深眠正酣,他有些離不開游照儀,想了想也下床穿衣,準備和她一起去。

宋品之間游照儀攜世子前來見她,反而松了口氣,正好,她此番要見的就是世子,就是皇親國戚。

宋品之徑直把卷宗遞給游、宣二人,道:“世子也需觀覽。”

宣峋與聞言,心中一震,和游照儀一起打開了卷宗。

數十名酒館老板、妓院老鴇供認不諱,可是所指認的對象卻不是和太子有關的人,而是宜光帝姬府內的內常侍——裴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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