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無對證

關燈
死無對證

“少說廢話。”花印退回到走廊,渾身上下都在提防著李志遠,“你綁我來的?誰是幕後指使?白少傑,還是跟劉恩康算計好了,我告訴你,警察肯定已經發現我失蹤了,你們這麽放肆地開船下水,不會有好果子吃!”

為今之計只有拖,拖到曲寒來。

花印剛剛把劉恩康一個人留在那兒也算是留了後手,倘若今晚這出是他自導自演,肯定有人去救他,就算不是,他有劉恩康承認殺害儲萬超的錄像,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十一年過去,韶華易老,青春盡逝,李志遠已經不覆曾經的淺薄招搖,問什麽就答什麽,當他是誰啊,還是那個幾顆圖釘就能嚇跑的小混混嗎。

“你不是挺聰明?猜啊,猜中了就放你走。”李志遠一米七多點,氣勢倒是不輸,他一點點靠近花印,嘴角掛著一抹稱得上惡意的微笑。

花印皺眉,很是嫌棄地又退了幾步:“一身的汽油味,李志遠,你還是那麽臭,臭得像從糞坑裏撈出來的。”

聞言,李志遠的痛恨再也忍不住。

“那還不是因為你!你害老子進了監獄,要不是你,我能葬送下半輩子?你這張人面獸心的漂亮臉蛋可真是會哄人!所有人都被你玩弄得團團轉!”

“我?”

人面獸心?

花印荒謬地指自己,“是我領養了你,還是我出軌生了你弟?是我讓你在逢高當個渣滓?是我讓你去找淩霄害張毅?”

他難以掩飾發自肺腑的鄙夷。

“大家都是孝山生的養的,為什麽你就成了垃圾,別人就成了鳳凰嗎?你骨子裏就是爛的!”

花印不喜歡孝山的原因很直白,窮。

人窮,志更窮,一輩子就老在小鎮子,不事生產,不重工業,以前還有個化工廠養活,化工廠倒了,鎮子上的人魂也就丟了,沒有進取之心。

二中每一屆都有80%的人不讀高中,06年,初三有個擅長長跑的女孩兒,家裏窮得叮當響,被市裏田徑隊看上了,要帶她去搞體育。

女孩家裏問田徑隊每個月給多少錢,200包吃住,最後不同意,把人帶回家去工廠打工了。

李志遠看著他那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樣子,卻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笑痛了肚子:“鳳凰?你當自個兒是鳳凰?什麽鳳凰跟你一樣滿嘴沒一句實話!”

他瞇著眼睛走向花印:“貴人多忘事?好,我來跟你算本總賬。”

“林雪,記得麽,大排檔那個胖子,她根本,就跟我,屁關系都沒有,你動動嘴皮子栽贓,爽了,心裏難道從來沒點過意不去?晚上睡得著覺?這麽多年,這麽多年,要不是淩霄找人把我帶到濱漢,我這輩子都不知道,他怎麽就把張毅給掉包成一個娘娘腔來陷害我!”

花印的眼睛越瞪越大,不由捏了下左領針:“他恨你,是因為你去衛生院,拿他奶奶威脅他!別把自己摘幹凈!林雪說是你幹的,我當然信她,難道信你的鬼話!”

身後,頭頂,總覺得有誰在偷窺。

是淩霄嗎?他在不在?他到底跟李志遠說了什麽!

李志遠幾乎貼著腳尖步步緊逼,一路上,他如來自地府的判官,一樁樁一件件,將花印的過去拎出來鞭打,深深釘進恥辱柱。

“你是不是再沒回孝山,再告訴你件事,林雪跳樓自殺了,林強他媽還好端端地活著,兒子考上了大學,把他接去上海,三代同堂,那叫一個幸福啊——死無對證,好一個死無對證,可他媽明明事是林強這個畜生幹的,你要是早點幫她申冤,興許她還能多活幾年。”

“行,淩霄他媽拿你的話當聖旨,咱也就翻篇了,到頭來,你還要讓他以為他奶奶也是我害死的!大年初一,我有個鬼功夫去潑水!你這種蛇蠍心腸的人,誰還願意跟你做夫妻,做兄弟?花印,你有今天,都是自找的!”

噗通,花印不慎被門檻絆倒,恍恍惚惚回過神來,才發現李志遠把他逼回了地下賭場附近,狹窄逼仄的通道與管道,處處都是散熱線圈。

夢覺號已經到了試水階段,動力系統完備,而李志遠顯然不是第一次登船了,幽暗中,每過一個轉角,他的身影與寂靜的黑融為一體。

花印耳力極佳,腦子被李志遠炸得嗡嗡響,卻還隱約聽見了劉恩康的求饒聲。

“別……別打我了……別打……”

他抓住頭頂的防火栓站直,搖搖頭,快速恢覆了清明:“淩霄是蠢,你卻是既蠢又廢。史蒂芬就是在你手上死的,你把他當成張毅出氣,結果把人給打死了,怪的了誰?你坐牢坐的一點都不冤枉!”

淩霄將李志遠和文淑儀送進監獄,用兩年牢獄為代價,為花印和林雪報了仇。

可是,花印怎會不知道淩霄心裏有多愧疚,沒能見奶奶最後一面成了他的心魔,比起淩霄自責,花印更害怕淩霄會恨自己。

他只能想辦法減輕淩霄的痛苦,李志遠是個再合適不過的替代品。

告訴他那些,都是為了讓他從痛苦裏走出來,可淩霄真的能理解嗎?李志遠判了十年,什麽時候放出來的?淩霄為什麽要去找他?

花印驚魂未定,在李志遠不言而喻的眼神中,望向緊閉的金屬門。

一絲光亮從底部滲出來,裏頭有人,不止劉恩康一個。

李志遠走到一邊,解謎般旋轉幾個結構覆雜的條栓,大門如帷幕徐徐拉開。

偌大賭場亮起水晶燈,穹頂畫著水邊嬉鬧衣衫不整的中世紀貴婦,白少傑式審美,奢華堪比華遙酒店的大堂,與臟亂的地面行成反差。

光芒刺眼,花印倏地閉眼側頭,他好像看到了淩霄的身影,坐在另一臺賭桌上,就是自己剛剛坐過的位置。

劉恩康如破抹布般側躺著,蜷縮成一只煮熟的蝦子,不停咳嗽。

花印平生第一次不敢靠近淩霄。

生活,愛情,到底為他帶來了什麽,無盡的苦難嗎,像砂紙一樣磨花了兩張稚嫩的臉龐,彼此都認不清對方的樣子了。

“花印,花印!”劉恩康率先發現了他,撲騰兩下,睜著青腫的眼皮求救,叫得很淒慘,“是不是曲寒來了!你快救救我!花印!我有別的法子扳倒白少傑,他不能殺我!我不能死!”

救你?花印嘴角苦澀地笑了笑,比哭還難看。

我還是先自求多福吧。

“去啊。”李志遠戴著白手套的手把他往前猛地一推,看好戲一樣低語:“去跟咱林哥說說,你都是為了他好,不是欺負他聽不見,去啊,挺能耐一張嘴,怎麽不說了?”

淩霄發現兩人,冷漠看了眼,視線在花印紛亂的額發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對李志遠不滿道:“讓你帶他走,人話也聽不懂?”

威壓氣重,做慣了上位者的語氣。

花印目光覆雜地走到淩霄身邊,目不斜視,忽略哼哼唧唧的劉恩康那期待的目光,而淩霄不是別人,只是那個辜負他的少年愛人,他心中雖然忐忑不安,但仍是居高臨下的態度。

“該走的是你!”他的眼眸如同兩顆黑曜石,射出咄咄逼人的光束。

“二十六歲了,還活在十幾歲那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裏,淩霄,你太讓我失望了。今天晚上,我就當沒看見你……和李志遠,不想被警察發現就趁早離開。”

幾個手下很有眼力見地將劉恩康拖走,綁回桌子,淩霄則示意李志遠滾回來看著,隨後站在花印面前,微微低頭,溫柔地用指腹摸了下他眼角的傷。

“嘶——”他手上有繭,花印吃痛,卻沒躲,死死盯著淩霄不放:“同樣的話我不想說第二遍。”

淩霄大踏步擦著他走過:“出去說,你別留在這裏。”

“站住!”

花印忍無可忍,隨手抄起桌子上的剪刀砸向他的後背,刀把彈著淩霄的肩胛骨飛出去,手下嚇得大氣不敢出。

“也就你敢這麽對他了。”李志遠意味深長地說。

花印不想理他,等淩霄滿臉不耐地回頭,才屈起食指磕了磕桌面:“過來,今天就跟你把話說開,人不是挺齊的麽,走什麽走,我要是哪裏記錯了,就讓劉恩康補充。”

李志遠哼哼一聲加眼神:“楞著幹什麽呢?”

白手套們立刻心領神會,低頭嘩啦啦魚貫而出,跟聽老大的墻角比,還是小命比較重要。

最後,李志遠也出去了,他在花印寒冰般的目光中操縱金屬門咯吱合攏,回以一個惡劣的挑釁表情。

劉恩康耷拉著腦袋,顫顫巍巍地擡頭,腦袋腫得看不出本貌,他聲音沙啞:“花印,你不能對不起自己的身份,岳崇號……岳崇號……”

“那就從岳崇號說起。”

淩霄沈聲走近花印,英俊深邃的眼窩如同他曾經伸手接過雨滴的屋檐。

……

水警繞著夢覺號轉了數十圈,曲寒和隊員終於駕救援艇趕到了,茍爾拿到港德提供的船體結構圖,一邊換上充氣救生服一邊互相交換情報。

“三艘快艇在90分鐘前進入我轄區,具體人數不明,我們的人正在追查來源。”

曲寒標明幾個入口和出口:“希望大嗎,明目張膽闖進來還沖了隔離帶,估計壓根不怕查。”

“艇給他們拉走!”

“師傅,這給的圖跟何總的定位有點出入,你看。”茍爾捧著兩個屏幕對比,“按這個高度,他人應該在游步甲板,可是移動位置又不是標的出入口,奇怪,不知道的還以為花主播回穿墻呢。”

曲寒看著港德的標志,一輪掛著太陽的帆船,鼻孔裏冷哼:“狗東西,看我不把他們後面幾艘新船都給拆了!按何笑嵐的定位,全體分三隊,駕駛艙、逃生艙各去兩個人,二狗,剩下的都跟我走!”

兩名水警訓練有素地掛上繩梯,各隊兵分三路,如貓一樣輕盈地落在甲板上,彎腰握著槍進入夢覺號,上層建築一片漆黑,空桌椅安安靜靜的,在月色照耀下竟有些詭異。

“曲隊,沒人。”

“游客區域沒人。”

“一個鬼影子都沒有,人呢,跳江跑了?”

通訊頻道不斷傳來聲音,曲隊一層層下到主船體,面色愈加凝重。駕駛室有使用的痕跡,腳印跟塔羅牌似的疊著,動力系統也顯示工作中,可他們一路過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茍爾問道:“師傅,要不幹脆拉閘把人逼出來?”

“不行!”曲寒幾乎沒有停頓地反對,“別驚動他們,劉恩康還生死未蔔。”

他透過巨大的監視窗凝望江水,整艘游輪都沒有人,更沒有光。

那,花印在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