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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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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花

作者有話要說:</br>嘿嘿,嘿嘿<hr size=1 />

覆工第一天,電視臺一樓電梯口旁貼滿了督查組檢查通知。

潘啟按組別給各部門開會,花印抱著筆記本走進去,正碰上風塵仆仆的劉恩康,他是戰地記者,神龍見首不見尾,微信加了2000號人,飛機延誤在哪塊雲下面懸停他都門兒清。

“劉記回來了,那邊怎麽樣,能出專題了?上哪個檔?”花印連環炮發問。

這麽一尊冰清玉潔的高嶺之花堵前頭,劉恩康也不好敷衍,說:“差不多了快,素材就交編導組了,你再問問丁響,不行問問潘臺,嗷。”

主播問材料,無外乎想從他這兒叨點風聲,至於節目最後怎麽做,給誰做,讓誰播,那就不是一個記者能決定的了。

“嗯。”花印沒過多解釋,“你跟刑偵他們解放,王隊就沒那麽忙了。”

“閑不了!這次放長線釣大魚,哦,那你不行再問問王隊,我急著回去見個人,不聊了啊。”

劉恩康較矮,檔案標165其實167,丟到人堆立馬隱身,他也不跟人打交道,40多了沒老婆沒小孩,純粹為愛發電。

播音組同事陸續進來,劉恩康頭皮發麻,摸到門邊又想到什麽,返回來說:“小花啊,新娛對話去年九月有一期請的那個嘉賓,你還有聯系嗎?”

突然問這個?

花印敏銳捕捉到一絲非比尋常。

“那個經紀人?我沒有聯系,上完節目就沒聊過天了,他還是戴面具來的,我都不知道他長什麽樣。”

劉恩康道:“唉——沒聯系就對了。”湊近花印耳朵,“人已經死了!”

“什麽?!”

“莫聲張啊!”劉恩康趕緊用紙板擋嘴,“我就是跟你說下,打個預防針,年輕人,千萬別死心眼,哪天捂不住,你可別把這種事往身上攬,惹一身腥,記住了!”

會議全程,花印都在因這件事震驚。

不是為那一面之緣的嘉賓的死,而是《新娛對話》的停播調整,卡在了督查組到來的時間點,何時覆播尚未通知。

原先還不覺得,現在看來,他的年假甚至都趕得很巧。

潘啟將花印單獨叫到了辦公室。

透明全景玻璃,百葉窗拉到腰以上,幾盆綠蘿從紅木櫃上垂下枝條,葉片幹黃蟲蛀。

“小花啊,休息得怎麽樣?這麽長的年假舒服吧,別的同事可沒這種好事,銷假了就收收心,省得讓別人不滿,大家和氣美美地工作。”

潘啟是電視臺的老領導,根正苗紅,以前也從事基層工作,不過圓滑太久,最擅長和稀泥,靳廣為天天不滿意,覺得臺長這也偏心,那也優待,節目停播他就看不見了,還眼紅他休年假?

“臺長。”花印懶得迂回,開門見山道:“我的節目怎麽了,還能覆播嗎?不能的話我好準備接下一個編導。”

潘啟用茶杯蓋撇茶葉,裝模作樣。

眼看著一杯茶熱氣快吹成涼氣,才聽得潘啟說:“一個小投訴而已,誰又給你嚼舌根子了?你們這幫孩子,有意見開會不說,平時聚在一起講小話,還以為我不知道。”

花印將椅子滑近,隨手摸到個柿子茶寵把玩。

“投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又是什麽投訴?針對節目還是我。”他掂著茶寵諷刺道,“辦公室現在接什麽樣的舉報?信件?電話?如果又只是公眾號後臺噴臟,先查查IP地址不行麽。”

“有投訴就得改正,你要是沒有不對的地方,人家怎麽抓你的把柄,嗯?”

“呵,你也知道那是抓,那是把柄!”

他一來臺裏便換上工作服,暗紋白襯衫加中規中矩西裝兩件套,站起來質問,腰身掐得很細,卻不會顯衣服空蕩,所謂穿衣顯瘦脫衣有肉,在演播廳只露上半身,就能看出良好的體態。

端莊冷艷,評判一針見血的毒舌男主持,第一學歷就高人一等,別人坐火箭也追不上,可偏偏以美貌聞名。

誰不想撕下他的面具看看,這副容貌和身軀,嬉笑怒罵時該有多鮮活呢?

潘啟道:“你激動什麽,坐回去。”

“不坐,潘臺,沒什麽事我就出去吧。”花印譏笑道,“我親,自,去後臺處理投訴,工資隨意扣,不夠的話我再倒貼。”

“讓你坐回去!”

潘啟重重放下茶杯,哐啷一聲,水沫飛出來。

“膽子越來越大,敢在我辦公室犯渾了?你能不能把話聽完再胡鬧,來臺裏兩年,也不知道建立關系網,那麽多編導,攝像,你隨便笑一個就能解決的事,偏要耍少爺脾氣!我告訴你,這次投訴是雞毛蒜皮,但也間接反映了很大問題!你的襯衫衣領上有繡花,被觀眾舉報的,說你帶貨,你要不要反思?”

荒謬!

花印怒道:“反思什麽?那是我自己繡的,不是品牌方的推廣!”

潘啟比他聲音更高:“誰繡的都不行!你對輿情不敏感,輿情就會找上你!”

爭論聲傳出很遠,不用回頭看都知道,外邊一定開始議論起來了,關於他的節目,他的為人,他玩票一般的工作態度……

“行了,別牛脾氣了,四舍五入也奔三的人了,怎麽還跟小孩樣,我兒子比你小不了幾歲,今年剛考上研,都沒你這麽毛躁。”

潘啟好似很享受把弄人情緒,語氣由嚴厲變得和藹:“發完脾氣就坐下吧,來,再跟你說個好消息。”

花印捏著拳頭坐回椅子,被這親昵的用詞磕磣得發毛,心思百轉千回。

他要幹什麽?

打一棒槌再給顆棗,籠絡人心的手段,還是唯獨用在他身上?節目停播的根源到底在哪兒,他是被人算計了,還是成為了權力鬥爭的犧牲品?督查組此行會不會引爆一個更大的炸彈?

“您說。”花印揣著千斤重心思,忍氣吞聲,換副微笑臉,“什麽好消息,難不成劉記跟的暗訪策劃方案有了?給我做?潘臺,如果是我這個喉舌出了錯,把我換掉就行,為什麽要停播節目?真的是因為我嗎?”

潘啟靠在老板椅上,姿勢像在海濱曬沙灘浴,左右轉了兩圈,對花印溫順的態度很滿意,或者不叫溫順,而是馴服。

一匹脫韁的野馬,緊急關頭,是自己拉住韁繩制住了他。

“這事你就不用管了。”潘啟說,“專訪你也不用想,做好你手頭的事。”

“節目停播了,除了配點突發簡訊,我還有什麽事?去辦公室接投訴電話?”花印忍不住嘲諷道。

“跨年晚會,也不想主持了?”

“!!”

好大一張餅。

無論什麽行業都得熬資歷,和實力、運氣比起來,有時年紀才是真正的護身符,老中醫比年輕中醫更有威望,老阿姨吃過的米就是比毛頭小子多,這是沒法反駁的。

潘啟又拿什麽做保薦,讓一個從業剛滿三年的新人一步登天?

電視臺這種地方,老帶新是明面上的常態,私底下結黨營私,組成小利益共同體,光照不到的地方,還不知道藏著多少齟齬,花印有意遠離勾心鬥角,卻還是不由自主被拖了進去。

即使如此,他也深深感受到,這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鬥獸場。

要不是為了,要不是——

花印在心裏罵了句臟話,只當潘啟在試探,於是起身繞到辦公桌旁,將茶寵、杯蓋、鋼筆和電子煙一一擺到潘啟面前。

豬肝紅桌面上,他白皙的手指如一根羊脂玉畫筆。

“陸姐,海燕姐,陳王兩個師兄。”他條理清晰地捋道,“跨年不都是他們四個,突然找我?論年齡,我比他們小了不止十歲,論資歷,還不如靳廣為,起碼他還有國級直播經驗,潘臺,你是拿左輪手/槍對著我,讓我賭一個輪空麽?””

他隨手將茶寵踢出隊伍,小柿子如打水漂般滑向辦公桌邊緣,被潘啟一掌捂住。

花印愈加言辭激烈:“別的我不行,自知之明還是有的,我根本不可能輪得上,你要把哪個退了讓我頂?潘臺,這是在害我,不是在提拔我!”

樹欲靜而風不止,當一個人無欲無求時,正是這全然不在乎,成了威逼之下的反掣。

一番話畢,潘啟卻沒搬出臺長的架子,計較他的莽撞,反而樂得自在,將圓胖可愛的小柿子湊到鼻尖聞一聞,眼神直勾勾、不懷好意地盯著花印。

那模樣,好像手中捏著的不是橘紅色瓷石,而是一根可供他隨意賞弄褻玩的命脈。

僅這一個動作,便讓刺骨的寒意從花印天靈蓋直竄到腳底板,涼透了。

和童年那條眼鏡蛇一模一樣的眼神。

與聰明人對話只需點到為止。

潘啟諱莫如深道:“我只能告訴你,陳健要退了。”

花印梳理著內心翻江倒海,力求平靜:“師兄今年才三十五不到,退去哪兒?”

“他年紀你那麽清楚?”

“師兄怎麽了?”

“花印!註意點態度,你在跟誰說話!”潘啟訓斥道,“等督查組一走你們就會收到通報,跨年還有大半年,國慶就能下來了,你急什麽,該讓你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

花印目光陰寒:“這種好事,你怎麽不找靳廣為。”

潘啟沒急著答話。

他端起茶盞輕吹碗沿,註視花印走回桌前,嘬了一口,發出舒服的嘆氣:“去廣電西路那家教超看看吧,也許能找到個你的快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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