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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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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火

“園園!你繞一下啊,我暈。”黃子琪被好友的癡呆表白方式無語到了,拼命揮手指揮交通,“前邊!你去他前邊!”

程夢園平生第一次在這麽多人面前發洩情緒,話說出口後,酒也醒了幾分,箭在弦上也不得不發,她索性大跨步走回飯桌,對傅思卓說:“紙筆借我一下。”

“書包裏你自己掏啊姐,沖啊!為了愛情!為了自由!”

程夢園穩住身形,眼神中迷蒙和清醒交雜,抽出張卷子——

傅思卓哎喲一聲從椅子上摔下來:“姐啊那是我試卷啊啊啊啊啊啊!”

字跡歪七八扭,好在重要信息寫明白了,程夢園唰地將卷子撕成兩半,丟下不要的部分擡腿就走,圓珠筆啪嗒滾落到地上。

“?”

淩霄正聚精會神開小差,手上功夫不停,驀地就見面前伸出一只紙條。

他莫名其妙地問道:“寫了什麽,我戴了手套,不方便。”

“那我幫你打開!”

程夢園展開紙條,大喇喇暴露在淩霄面前,註意看的話手在微微顫抖,但這比直接說給淩霄聽簡單太多,否則她很怕淩霄即使看懂了,也裝作聽不見。

‘對不起,我不喜歡你,謝謝你的喜歡’或者‘我們三年沒見了,再相處一段時間再說吧’,程夢園想了很多種反應,最沒可能的那句‘好啊,我們在一起吧’也幻想了許久,卻都沒料到真實世界裏,淩霄只是淡淡掃了眼內容。

接著繼續烤雞翅。

油滋滋,亮晶晶的烤雞翅,比少女的真心更值錢。

哦不對,他還側頭看了下飯桌那邊,沒和任何人對上眼神。

“你沒有回答嗎?”

程夢園的嗓子微啞,感覺滿腹的泡沫湧動到了喉嚨裏,再多說一句就會吐出來。

“給我個答案吧,淩霄,你不能這樣對我。”

紙條在手邊如風吹雨打般飄搖,一陣猛烈的油煙對著程夢園撲過來,她不禁懷著期盼閉上眼。

淩霄抽走了紙條。

“我準備報上海的大學,那兒開放,包容,有很多的機會,如果你願意接受我,淩霄,等秋天到了,我們一起去上海,明年就是世博會了,租個小房子,我暑假去找你,陪你一起幹活,對了學校還能旁聽,你這麽聰明肯定能自學成才,那兒沒人認識我們,你是嶄新的。”

程夢園從夢中醒來。

紙條掩埋在碳火裏,圓珠筆字跡化作飛灰,只剩下即將被火星吞滅的一行宋體字:‘請證明不等式的成立。’

氣氛逐漸安靜,任誰都看得出來,這次告白以失敗告終。

程夢園強忍住淚水,不死心,上前一步徒手抓住被燒得鑄鐵般通紅的鐵桿!濃黑與少女掌心的粉白形成鮮明對比,淩霄這才反應過來,怒斥道:“你幹什麽!”

傷痕紅黑汙濁,貫穿三條掌心的線,形成和淩霄相似的斷紋。

程夢園逼近一步,將沁出血的傷口伸到淩霄眼前,近乎祈求地說道:“幫我包紮吧,淩霄,女孩子留疤不好看,破皮見血得消毒,只要你幫幫我,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

“燙傷光消毒好不了。”淩霄臉黑得像臘月的寒磚,澆熄爐火,說:“讓人帶你去醫院。”

程夢園卻如同被踩中痛處那般厲聲責問:“不用去醫院!只要一瓶冰啤酒!花印的手才燙紅了那一點,你就急著幫他降溫,為什麽我就不可以!我比他嚴重多了!”

哐啷——

淩霄甩上風箱鐵門,不近人情地說:“他是他,你是你。”

程夢園終於醉了個徹底,倒在馬路邊哭訴,大家紛紛過去安慰勸導她,花印如坐針氈,覺得站在誰那邊都不合適,便也幫著去扶她。

“園園你先起來,裙子臟了,你穿的裙子,乖啊你先起來啊。”

“對啊,我們幫你教訓他,你別太難過,一葉障目,去了大學找更好的,讓他後悔去!”

混亂中,程夢園忽然抓住花印的手,力氣得幾乎捏腫他的手腕,慟哭流涕,撕心裂肺。

“淩霄!我再也不要在夏天見到你了,你還我的鋼琴!還我紙條!淩霄,你心腸太狠了,不可以這麽對我——淩霄,你知道喜歡人有多難嗎,我希望你也永遠得不到喜歡的人,也吃遍所有我嘗過的苦!你不應該這麽對我的……”

竊竊私語聲圍繞著淩霄,他卻像每部青春偶像劇裏的渣男一樣,冷酷無情,毫無留戀,沒等爐子冷卻,兩手沈沈發力,一端而起。

裴光磊抓著把鐵簽晃悠過來,攔住他的去路。

淩霄心情差到極點,鐵簽重重壓著他的小臂,金屬閃著油亮的光澤,如同刺手的荊棘叢。

“讓開。”

裴光磊的目光鎖定花印。

只見他松開程夢園,退到人群外,孤零零地想些什麽,少年清瘦的身影與霞光合二為一,錦緞般的臉頰,竹子般的腰背。

落日的取景框囊括進了許多人,多年後,啼笑皆非的青春回憶終將淪為笑談,不值一提,可總有一個人始終被偏愛,同樣的一抹光暈,獨獨照到他時才美得不可方物。

宇宙也會偏心。

“早就跟你說過吧。”

裴光磊盡情欣賞淩霄眼中燃起的烈火,將鐵簽叮當一聲扔進爐內,邪惡地咧嘴一笑。

“他沒有良心的。”

-

數日後,淩霄加入了聶中校門口的送飯媽媽大軍。

他試著按楊積樓的配方做包子,昨天下午凍好一批半成品,早上擺張桌子賣,一塊錢三個純肉餡,兩大籠屜,旁邊擺著保溫餐盒。

花印跟在人流中出來,老遠就看見他像尊門神似的,不招攬不吆喝。

價格也沒寫,負手屹立在花壇邊檢閱,苦大仇深。

“是昨天包的嗎?”

花印打開保溫桶,熱氣騰騰的紫米綠豆粥,奶茶店新品。

他跟淩霄站一塊兒,嘴裏鼓鼓囊囊:“賣包子啦!學妹來吃包子啵,不好吃不要錢!”

“你要喊知道嗎,要不誰來買你的包子呀,學楊積樓,氣沈丹田辮子一甩,從城南響亮到城北,拔了毛的雞都能喊活。”

淩霄搖頭,說:“不是我不喊的問題,門口賣早點的都是碳水化合物,蔥香餅,雞蛋餅,卷餅包澱粉腸,他們都不賣帶肉的。”

“是,早上吃肉腦袋發昏。”

“不是。”

淩霄默默給一個小女生夾包子,四個也只收了一塊錢。

“我跟高三媽媽聊過,他們說包餡的不實誠,死豬眼球豬尾巴,還有攪碎紙箱子拌到肉裏面的,安全問題,看不到制作過程他們不放心,寧願在家燒,賣的人就少。”

“當初跟老金再學點面食就好了。”淩霄嘆息道,“聶河人的口味跟孝山不一樣。”

“老縣城人確實愛吃面條饅頭,那就換吧,不賣包子了,好吃,他們沒福分,回頭給我媽帶點,你冰箱裝不下了吧。”

“三斤肉,包了60多個。”

“換著花樣做唄,蒸啊煎啊,我能吃好幾個禮拜。”

淩霄道:“嗯,那就辛苦你了。”

“……”

忍。

花印吃相很有食欲,狼吞虎咽,帶點討好的意思:“你別氣餒,粥熬的不錯,早上換成粥試試,晚上你來食堂,我帶你看看菜色,挺多味道都一般般,弄個小盒飯也有搞頭的。”

到上課前,包子賣出去一半,剩下的內部消化,淩霄給他裝上一兜送給傅思卓,說:“幫忙跟傅思卓道個歉。”

“……你有完沒完了?”

淩霄當做沒看見花印發飆,誠誠懇懇再加上一杯沖泡草莓牛奶,多果醬少糖精版。

“他要給錢你別收,收了你告訴我,我按成本價折給你找零,應該是這樣的,親兄弟明算賬,睡一張床也要分清你我。”

花印怒氣值成功蓄滿,音量不斷拔高:“你再說句兄弟試試?”

“哦,不然是什麽,姐妹麽。”淩霄眼觀鼻鼻觀心,三下五除二收拾桌子,冷笑話雷死人不償命。

人群散的七七八八,再不回來不及了,思篤樓離校門來回一趟就能跑個800米,花印撒腿狂奔前瞪他一眼:“晚上回去收拾你!”

盒飯計劃最終胎死腹中,下午在奶茶店就夠忙了,西米、糯米圓子、小珍珠、黑糖,各種甜品材料都要蒸煮,騰不出手來做大鍋菜,而且奶茶店沒油煙機,回寧馨花園做就要再租輛三輪車,還沒掙錢先投入不少,得不償失。

秋風掃落葉,不知不覺吹厚了衣裳,金黃色鋪滿路沿。

奶茶店窗戶邊來了只母燕做窩,淩霄每天來開門前,都先檢查小燕子生了沒。

只簽了大半年的轉租合同,招牌還是原先那個,粉粉嫩嫩,跟他這個少言寡語的帥哥店主反差萌爆棚,漸漸小有名氣,周圍初中生周末也會來光顧。

之前店主弄了塊愛心墻,買兩杯就能送個便簽寫願望,時間一長,不幹膠也幹了,耷拉腦袋往下掉,花印拎著狗糧進門時,淩霄正認認真真挨個重新貼。

挺礙眼的。

“要下大暴雨。”花印右腳帶上玻璃門,“你跟方老板說過了麽,反正生意也不好,讓他別扣你工錢。”

扯扯淩霄的褲腿,他才詫異地低頭,第一反應是記錯了日子。

“周七沒錯啊,你怎麽回了,不是說不用送飯?”

“氣象局重新發了暴雨預警,有史以來第一個刮到咱這的臺風,領教一下它的威力,這幾天都不上晚自習了,大半夜淌水,容易出事。”

花印推開窗,風聲呼呼灌進來,燕子咻地貼窗欞飛出去,尾巴像把青灰色的剪子,劃破籠罩小鎮那朵沈沈的蘑菇烏雲,閃電藏在雲層裏,如一吹就覆燃的暗火。

淩霄:“那剛好,你去哪買的狗糧,多少錢。”

花印:“找老裴帶的,陶寶上買很方便,不過要辦銀行卡,我還沒試過,趕明兒也買個小東西給你玩。”

“在哪兒買?電腦買嗎?那你得把錢——”

“別提錢。”花印頭疼地制止道,“老裴不是外人,我會還的。”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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