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找不到比喻

關燈
找不到比喻

“淩霄,淩霄——錢可欣,幫我攔住淩霄,就在你後面!快!”

香樟花稀稀落落,淡黃色的小顆粒,掩在芭蕉一樣的大葉片背後,落了一場夏夜的花雨。

黃子琪兩手撐著走廊墻壁,一反推,十分瀟灑地轉了個圈,回教室收拾書包。

波波頭打薄剪短了,發量依舊爆炸,淡粉立領襯衫配白色五分褲,口袋松松垮垮,兩側有抽繩,背面看是個帥氣小男生。

屈偉扛著掃把抵在門邊,笑著問:“你今天怎麽不跟你爸一起回家。”

他瘦瘦的,是初二1班的班長,長得有點像李小龍,不算高,跟黃子琪差不多,今天恰好值日。

“我媽昨天胃疼,腸胃炎去吊水啦!老爹早就下班去醫院了,你們最近可別去騷擾他啊,他最近可煩了。”

“那你不得找淩霄多帶點包子慰問慰問?”屈偉半開玩笑半認真。

教室人走得差不多了,幾個男生喊屈偉一起去網吧,他拒絕了,天熱,得先灑水再掃地,掃完重新澆花似的再灑一邊,全套幹完回家,他爸做飯,他看店。

淩霄他是認識的,巨高。

暑假那會兒,大清早就在店門口大樹下面守著,屈偉把他爸前天晚上裁剩的碎布打包,四塊錢一整兜,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正趕上屈寧安接了個舞團的訂單,配合演出風格,做二十來套波西米亞風長裙。

“波西米亞嘛,捷克那塊兒的,中歐的地盤。”屈寧安喝了兩口小酒,開始給兒子科普國際形勢和地理知識。

“帶個亞,我還以為是亞洲的。”

“叫亞的海了去了,前年世界杯還記著吧?斯洛文尼亞,也老歐的,跟咱一塊第一次出線,還有克羅地亞塞爾維亞,攏共就幾百萬人,以前跟南斯拉夫一個國家。”

屈寧安擡起穿拖鞋的大腳。

“他們那地圖就是往墻上踹一腳,就長那樣,跟咱省怪像的。”

“哦哦南斯拉夫,大使館那個事。”屈偉總算有點概念了。

奇怪,當一個名詞第一次正式在生活中出現時,後面就會接二連三地井噴。

英語老師放了一首歌,就叫波西米亞狂想曲,歌詞翻譯沒給,讓大家夥自己聽自己悟,屈偉耐心聽完中間鬼哭狼嚎,勾勒出一個充斥著宗教迷思的地方。

跟那塊綠底大花格腈綸布搭配起來還挺和諧。

不過做成桌布就有點辣眼睛。

屈偉去樓上找年級主任的時候,看見過淩霄伏在課桌上睡覺,臉朝走廊,睡相有點憨,一張帥臉綠得發光。

不出意料是最後一排,靠墻有幾個女生聚在一起,假裝不經意瞥淩霄的後腦勺,後來就明目張膽,眼珠子跟用502黏上去了似的,邊盯邊竊竊私語。

淩霄招女孩子喜歡,不稀奇。

雷打不動的周一升旗手,面對東邊的朝陽昂頭振臂一揮,天空就接過了他遞過來的紅旗。

別的男生還茍茍嗖嗖瘋狂練轉筆,他已經會在議論紛紛中面不改色步上樓梯、經過走廊,準確無誤地透過玻璃窗把書包扔進去,人包分過。

這當然跟他是個聾子有關系。

得虧長得帥,自帶神秘氛圍感加成,但凡再醜一點都得不到這麽多偏愛。

骨骼清瘦的冷臉男生,高鼻濃眉,乍一看挺不好招惹的,脾氣卻挺好。

說話必須盯嘴唇,直勾勾地盯,平日裏眼神只在高海拔處游走,驀地轉為略帶思忖的真誠,盯得人喉頭不自覺發嗲,扭扭捏捏甚至想在他手心寫字。

他得穿最大碼校服,黃黑配色,拉鏈一直拉到鎖骨,肩膀和褲長正好夠,上衣下擺就空落落垂著,說是外套吧有點不倫不類,反而像厚實版的合纖面料襯衫。

剛開學最熱,淩霄校服裏頭是空心的,背心都沒穿,打球隨手撩起校服擦臉上的汗。

蒼天啊,竟然有腹肌!

鬢角汗漬沾濕了發梢,剛打完球,臉和一小節腰肉都泛著潮紅,汗水不斷從領口滑進去,甚至到腰腹還反光。

女生群爆發出短暫的小小尖叫,淩霄把球從左手換到右手,全神貫註地跟花印說話。

那畫面的殺傷力秒了全操場的女生,矜持如初三的校花段堇都開始親自去楊積樓報道了,不過據說她跟人說花印更好看,也不知道是不是打算另辟蹊徑。

屈偉還發現了一個秘密,跟他們班語文課代表程夢園有關的。

程夢園桌肚裏藏了個小吉他模型,可寶貝了,從來不炫耀,就把手放裏面摸,捋貓毛一樣一動一動,她新換的後桌男生對她有意思,踹她凳子腿,賤兮兮說她上課手老是動,害自己註意力沒法集中。

吉他模型背後粘的布是比茶葉芽還淡的綠色,跟淩霄的桌布不是同款,但自家布料屈偉一眼就認出來了。

老弟,任重而道遠啊。

屈偉把一切都看在眼裏,深藏功與名。

“子琪找你有事,你先別走呀!”

錢可欣不太好意思,不斷整理劉海往後張望,這個黃子琪,動作慢吞吞的!

國慶剛過去天就涼下來了,但肯定還會殺個秋後回馬槍,淩霄沒穿校服,T恤有點緊了,袖口洗得發白,胸口是幼稚的貓和老鼠。

這件他常常穿,是花印淘汰給他的,從睡衣款穿成緊身款。

淩霄問:“你說黃子琪嗎?”

“嗯嗯……對!哎,你怎麽背了兩個書包?”

錢可欣指了指他手上的書包,幫助淩霄理解。

“幫人帶的。”

“花印?哦我知道了,他是不是——”

錢可欣好不容易起了個話頭,還想再說,就見黃子琪小炮仗一樣從樓梯□□出來。

“欣欣謝謝你了啊,找這家夥真是難死了,不是睡覺就是在辦公室。”

她大大咧咧地拍了下淩霄的背,淩霄也沒說她什麽。

錢可欣的表情有點羨慕:“你找他幹啥?”

“有事!噗嘶噗嘶——”

黃子琪擠眉弄眼,讓錢可欣先走。

“什麽事不能直接說啊?餵,黃子琪,我告訴你啊黃老師跟咱們班每個女生都說過的,三十多雙眼睛盯著你,你可千萬別犯錯。”

錢可欣笑嘻嘻地跟她開玩笑。

事倒是真的,不過對象是淩霄嘛,總要悄咪咪夾帶點私貨,帥哥是大家的,公共資源,拒絕獨有。

“那當然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哎呀你快走啦,我老爹現在顧不上管我,你再不回家吃飯待會上晚自習來不及了!”

黃子琪一點也不避嫌,拉著淩霄的胳膊往大樟樹下面躲。

“什麽事?”淩霄掙脫她,為了防止對方感到不自在,還補充解釋:“有汗,黏。”

黃子琪:“什麽黏?唉不管了,我跟你說個事啊,園園還有兩個禮拜就過生日,你有什麽表示沒?”

淩霄:“……要什麽表示?”

黃子琪:“生日禮物啊!你不是會做手工嗎?總要意思一下吧?你別多想啊,不是她找你要的,我是在友情提醒你主動出擊!嘿嘿,如果你要給她再做個什麽,順便也給我做個吧?最好是雕朵花什麽的。”

“上次送東西是答謝,我沒錢買禮物,也沒時間再做了,作業很多。”淩霄一言難盡地望著她,“你幫我說句生日快樂就行。”

“你自己跟她說唄。”

“我本來就沒有準備要說,還有,你不要再大庭廣眾之下找我,很麻煩。”

黃子琪才不信他這套,有什麽小心思藏著不說嘛?

她心想,你們倆可勁別扭,我這個紅娘兩頭不討好了,程夢園呢是把話憋心裏死都不肯問,淩霄看著也有心事,除了花印魯誇跟誰都不親,偏偏又私底下送禮物,搞地下工作是吧?

雖然距離送禮物已經過去一個月了,這一個月來程夢園患得患失,月考跌出前十,這可不是小事。

“為啥不能找你!朋友之間講兩句話你也嫌麻煩了?當初找我倆領你逛校園你就不嫌麻煩了?”

黃子琪有些生氣,不知是替誰鳴不平。

“對不起。”淩霄道歉很幹脆。

“我們確實是朋友,但還沒有到互相送生日禮物的關系,我想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別的什麽都不想。”

他直接亮底牌了。

說完繞開目瞪口呆的黃子琪,步伐穩健走出校門,他不用上晚自習,出門往右走,是去清河那邊,黃子琪知道他現在打兩份工,早上楊積樓,晚上大排檔。

大排檔!

黃子琪並未善罷甘休,再次攔住淩霄的去路。

“你剛說的啥意思?話說你為什麽3月份之後就不愛搭理我們倆了啊?總得給個原因吧?是不是跟林雪有關系?是不是她不讓你跟我們玩,拿工資要挾你?”

淩霄清楚明白地看清林雪二字,也從黃子琪怒氣沖沖的臉色中,看出她、甚至他們,對林雪的態度都非常差。

視而不見。

妄加揣測。

為什麽對一個不了解的人能如此輕松吐露出惡意?

“是我主動不跟你們玩的,為了工資,為了學業,我不喜歡交朋友,你不應該為我這樣的人生氣。”

淩霄說著刻薄自己的話,眼神懇切,像在對黃子琪發誓,請求她相信。

下巴弧度很好看,從下唇過渡下來的線條流暢飽滿,他永遠這副平淡的腔調,既不阿諛也不冷漠,公事公辦的。

黃子琪幹巴巴道:“什麽你這樣的人,你別瞎想,我……我就是替園園問兩句而已,你要是真……真不喜……那啥,我就幫你跟她說了吧。”

淩霄:“不是,不用刻意幫我說。”

他思考半晌,找個委婉又直接的比喻。

這時候花花在就好了,他說話好聽又有用,比七點半的新聞聯播還讓人信服。

“行了我明白了。那我就問一句,你還跟不跟我們做朋友?”

淩霄猶豫了。

“不會吧!”黃子琪誇張地大叫,“你有必要麽!就算買包子也買出感情了吧!楊積樓家的板磚有十分之一塊是我貢獻的!”

“那個不是,他都去買彩票了。”

“比喻!比喻懂不懂啊!”

淩霄想,我要是懂了,還能在這驢唇不對馬嘴麽。

黃子琪:“跟你說不明白,我去找花印,我極度懷疑咱倆沒法溝通,信息傳輸過程中有最低50%的丟失,應該回歸書信交流的方式——對了,花印人呢?”

“有事。”

“啥事?”

“排練。”

黃子琪:“……”

淩霄:“確實只說兩個字更好理解。”

黃子琪快無語死了。

“你別找他吧,他也要學習,別的也什麽都不想。”

“知!道!了!”黃子琪怒吼,“感情我倆是什麽取經路上的女妖精是吧!就耽誤你們修行了!拜了個拜!”

去大排檔的路上淩霄都在琢磨這句話。

妖精?

她和程夢園可不是妖精,頂多算清風明月倆小童,不是說惹人討厭,而是在這個劇本裏的重要程度相當。

一碼歸一碼,淩霄覺得她們倆於自己的恩情就像被觀音菩薩救活的人參果樹,鎮元大仙說的,救活了,就兩清了。

況且,跟他太熟的話,確實——會惹來很多麻煩。

走過供銷社門前燈火通明的路,到文化站的拐角只需二十分鐘,清河水就在橋下緩緩流淌著,今年以來它從未漲潮,瑞霭浮沈,滋潤了河畔的野花。

羊腸小巷漆黑如永夜,淩霄數過,31步走到頭。

花印在自家窗臺掛了塊歡迎光臨的木牌,旁邊種著盆栽,芍藥、水仙、文竹。

窗外,梔子全謝了,殘瓣暈黃宛若夕陽的倩影,淩霄不想破壞,小心翼翼地避開,放下書包湊到水仙旁邊,打招呼般,摸了摸它的頭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