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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它取個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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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它取個名字吧

回到院中,靜謐祥和,奶奶端出來兩碗紅糖水,兩人一小口一小口地嘬著,甜蜜而溫暖。

奶奶問:“狗喝不喝?”

花印:“它不能喝,得喝奶。”

“哪裏有奶,只能餵點水,喝一個月稀飯,再就能吃剩飯菜了。”

花印點頭:“對,以後就靠它打掃戰場。”

淩霄坐在臺階上看星星,後背的酸疼緩解不少,返上來若有似無的癢癢,皮膚崩得很緊,像張牛皮大鼓。

花印還在樂此不疲地逗狗,嘴裏嘟嘟囔囔,說話或唱歌,一刻不停歇。

淩霄無聲笑了,院子裏多了一人一狗,頃刻間充實起來,每個平方都被填滿,他知道此刻的黃昏,自然的協奏曲又悄然響起。

竈頭柴火紅旺,奶奶鉗了幾塊墨黑的碳放進暖手爐,溫度一定伴隨碰撞,細樹枝燒成滑石粉般的灰燼,嘴巴鼓氣用力吹,臥在灰裏的碳火覆燃,橙黃火星閃爍,變得極亮,如暗夜明滅的北極星發出嘹亮的號角。

“花花,名字想好了嗎?”淩霄問。

“取好了啊,就叫黃土松。”

小狗抵擋不住困意,花印給它唱搖籃曲,真唱睡著了,小肚子魚泡一樣,四腳朝天,非常信任眼前這個巨人。

淩霄的小腿很長,筆直健美的跟腱和腳踝從棉褲筒裏伸出來,隨意搭在下面兩層臺階,花印跟他比了比,發現比他短,悻悻收回。

淩霄:“你比我矮,按比例來說腿是比我長的,不用自卑。”

花印:“……”

“去去去,挪個屁股。”

“你新換的外褲,待會又弄臟了。”

“你幫我洗。”

“可以,名字?”

哎,第三遍了,花印在心中哀嚎。

“我取不好,你來取吧。”

淩霄點頭:“也行,那你得記著啊,不是沒給你取名權,是你讓給我的。”

花印:“啊對對對對對對我孔融讓梨。”

他琢磨著不大對味,我在你心中是個什麽形象啊?斤斤計較、欺行霸市唄?

淩霄沈著思考給小狗冠名這一重要議題,目光在院子裏輪了一遍。

柳樹、蒼耳、竹籃、鐵栓、紙箱……

花印。

花少爺正掰手指玩,細細長長的十根蔥白玉段,自然垂下就美不勝收,筋骨也軟,單手能獨立彎成覆雜的五朵孔雀頭。

他全身上下就臉最黑,倒也不是換藥醫生說的黑,是天然小麥色。

臉頰開始配合桃花眼削瘦了,皮薄骨勻,青澀如野枇杷,打眼看去舌尖冒酸,忍不住吞津止渴。

央視9套播過青年康巴漢子赤/裸上/肢跳舞,披頭散發,編織蠟線鑲一顆青綠石頭做抹額,脖掛象牙串,手臂紋著重瓣蓮花,腰肢勁瘦肌肉遒勁。

異域風情透過屏幕滲出來,檀香味。

淩霄想象中的蒙古族也應俊美如神祇,但電視總宣傳他們愛在大草原上摔跤。

還好,花印會按他所想的那樣,長成燦若礦銀的追風少年。

花印快要被他盯穿,手指如撥弄豎琴,依次在空中劃過,捏緊握拳。

“你在想什麽鬼名字……不準跟我一個姓!”

淩霄隨口糊弄:“被你看穿了,想好一個叫花骨朵。”

“淩骨朵!”

“那不好聽,沒有引申含義,那就改叫九陰白骨爪吧。”

花印大怒:“我很像梅超風嗎!”

“哈哈,長得不像,你比她好看。”淩霄快樂地笑,“誰讓你掰手指的,你幹點別的,我再想想。”

“饒你一條狗命,快想,我要回去洗澡了,明天你不上課我還得上。噢對了,楊叔明天估摸著還來找你,咳咳,聽好了啊他是這麽說的——”

花印鄭重其事地一字字重覆。

“讓淩霄別到處亂跑,就擱家待著,別人敲門別開,認準楊叔的聲,咱保準能上慶平衛視晚間新聞!”

鄉鎮派出所有特約記者,探望孤寡老人什麽的,一月一篇稿子交差了事,讓他們搶先報道了,電視臺拿什麽做一手新聞材料?

“他們給你安排好人設了,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的全校第一,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英雄,就這幾個字,標題估計都不帶差。”

楊善東滔滔不絕說了一堆,原話其實是身殘志堅,花印順口改了。

淩霄生硬道:“我不去電視臺。”

“幹嘛?電視臺得罪你了?”

“是得罪你了。”

“啊?”花印仿若失憶,“啥時候,我咋不知道。”

“99年,你爸出事的時候不是來了好幾個電視臺的嗎?你攔著他們不讓進大院,一個阿姨……一個女的,她拿那個麥克風線很長,絆倒你了還不道歉,然後那個攝像就對準你的臉使勁拍使勁拍,還讓你笑,說給你糖吃。”

“你指這個。”花印淡淡說,“她沒有腦子,我爸治喪她讓我笑,我說我不笑也不哭,她就問我……我爸是不是在家打我。”

淩霄點頭:“嗯,她沒有腦子,也沒有良心。”

“我媽倒是總說我沒有良心。”

“田姨說著玩的。”淩霄認真道,“沒良心的人不討人喜歡,但你討人喜歡,由此可證你不符合前提條件。”

花印感到稀奇:“那個好像是聶河臺的,楊叔給你找的是慶平的哦……”

“不去,不想出名,我是個聾子。”

“……這有什麽?不耽誤你三好學生。”

淩霄沈默。

那群混混放狠話隨時打擊報覆,萬一他們上孝小鬧事,畢業的三好估計就泡湯了。

獎狀倒無所謂,有的家長拿來當炫耀的資本,他則是順理成章一路領跑拿了六年,年年跟花印的名字並排列在告示欄,合影站中間。

就跟編籃子一樣,前面幾圈窗欞狀的花紋都是上枝壓下枝,最後一個編錯了,下壓上,不對稱,他賣出去的時候才發現,楞是心裏膈應了好久,抓心撓肺的難受。

奶奶說本命年都有災禍,淩霄一開年就躲過去了,一整年都會順利平安。

花印附和著說是,只有淩霄心裏七上八下。

後來電視臺上門沒、淩霄有沒有接受采訪,花印不得而知。反正淩霄二字沒變成頭版頭條,出現在孝山各大報亭門楣上,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

聶河鎮委和教育局撥了獎金,兩千大洋,必須本人親自去領,單人采訪沒有,但要作為地方政績上網站報道。

李悅萍既是班主任,又是當事人家屬,跟著上了縣局的車,同行還有花印。

“小英雄耳朵不太好,這是他發小,能給他當翻譯,小孩麽,有共同語言,對,特神奇。”

“食宿都自費啊,聶河那邊有招待所,要不了幾個錢。”

“好的好的。”

花印帶了一百塊巨款,淩霄說:“你不用帶錢,我有獎金,想吃什麽我付。”

好家夥,有錢了,說話底氣十足,語氣賊像大排檔搶著結賬的小老板,但淩霄沒那麽洋洋得意。

學校交代必須穿校服、系紅領巾、戴大隊長臂章,恨不得把獎狀紋他臉上。

淩霄氣質安靜溫和,不浮躁,眉宇間是同齡人罕見的沈穩,一下車,鶴立雞群,在招待所門口身姿挺拔地等人來接。

怎麽會有人穿校服都這麽帥?拍電影似的。

花印/心想,我好酸。

……沒事,在帥哥心裏花少爺宇宙第一無敵炸裂美少年,enough。

當日夜涼如水,春來繁花似錦。

直通往鎮政府的主路足足八車道,豪邁齊闊,私家車打著轉向燈在路口停留,聶河大賓館門頭亮起霓虹燈,花印被閃瞎了眼。

“真不愧是縣城啊……慶平八縣一市,哦同德也要劃進來了,縣城比市區還豪華!我說真的,那個人民路修的地下商場,下兩場暴雨就給淹了,今年去也沒修好,我媽那麽輕,往綠板磚上一踩,碎了!我靠,滋我一褲子黑泥!”

淩霄:“你還知道同德的事,消息這麽靈通,包打聽。”

花印:“魯誇說的啊,不過我聽收音機也報了。”

淩霄炫酷高冷地手插褲帶,面無表情走在外側,看著像叛逆期到了,對家長不屑一顧,整個世界只剩耍帥。

“好多賣燒烤的,回頭你來這打工,請我吃霸王餐。”

花印拽他的紅領巾。

攤位真夠熱鬧紅火,路邊和門面上座率很高,滿滿當當,看著就昌盛,大家都願意出來吃晚飯,不像大部分省吃儉用的孝山人,升學結婚做喜事才去飯店。

魯誇條件好,他們家約法三章,父母吵架和好後就去吃一頓50塊的小龍蝦,冬天換成牛肉鍋。孝山人煮不好魚和羊肉,地處內陸,菜場常年只有鯉魚、鰱子、胖頭,田雨燕只會一種做法,紅燒。

清河大酒店有道招牌菜,茄子煲,濃郁的蔥香、醬香,用冒煙的滾燙小砂鍋端上來。

掀開蓋,翠綠的蔥花噴香,下面鋪滿腌制後的肉沫,洋蔥的甜味很突出,但看不見本尊,估摸著炸的香料油。

花印參加供銷社阿姨的婚禮時第一次吃這道菜。

那個阿姨姓馮,烈焰紅唇,港風美女氣質,打扮時髦,耳上掛墜常常是珍珠款,在櫃臺裏時不時照鏡子調整蝴蝶領結,大雪天不穿棉襖,穿灰色厚呢子風衣,腰掐得極細。

她戴著白頭紗就像掛歷女郎在門口迎賓,田雨燕讓新娘子摸一摸他的牙齒,這樣牙縫就不會變大。

該說不說,這秘法有點用,花印只有左邊一顆小虎牙,很可愛,中和了高嶺之花的距離感,其他牙齒均瓷白胖壯,不像魯誇這個牙擦蘇,十歲就開始箍牙套。

花印齜著牙花暢想美好生活,花瓣唇咧開,不要太蕩漾。

霓虹燈反光映得門牙五彩斑斕,讓淩霄想起雷霆穿的閃光鞋,迪迦奧特曼配色順著溜趟。

他不置可否:“燒烤嗎?我還想找個餛飩店,我會和面,不用另外學了。”

各式李哥王姐早餐鋪這會兒門都關著,跟牛羊燒烤館兩班倒,更重要的是,請早讀的假更容易,聶中晚自習長達四小時,基本不用想了,老師不可能允許曠掉的。

“餛飩店不賺錢啊,一碗才幾塊?聽說賣餐飲的成本跟利潤對半,喏,一根紅柳羊肉串——5塊。”他咂舌感嘆,縣城好貴。

“能吃飽飯就行,賺錢是上了大學之後才要想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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