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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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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的翅膀

花印滿腦子四處奔跑的觸角,打到墻再彈回地,胡思亂想中又瞥到時鐘。

十一點了。

窗外,路燈稀釋不了月光的清冷,屋檐在玻璃窗上投下影子。

從臥室這面是看不到廢品站的。

田雨燕鉆進被窩,故意伸手冰花印的脖子。

“媽不睡你就睡不著是吧?還跟小時候一樣鬧人。”

她很快就打起哈切,但可能今天想起太多往事,讓她總想找兒子說話。

叛逆期之前最後的親密,過了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了。

“像個長蟲一樣,這麽長一條,加油再長,比淩霄現在高就算你完成任務。”

“……親媽,能別拿蛇比喻我嗎,那玩意兒太惡心了。”

還有,什麽叫比現在的淩霄高就行?就不能比以後的淩霄還高嗎!

確實不太可能。

花印:“晚楠阿姨——到底去哪兒了?”

田雨燕沈默片刻:“不知道,跟警察說的都是實話,這些年她也沒聯系過我。”

座機加區號就能打通,鎮上每條街道、每戶人家都登了電話簿,真想聯系,怎麽可能一個電話都沒有呢。

“人要知足——你和淩霄都沒有爸爸,但你好歹還有媽媽呢……老謝家折騰了這麽多年沒生出來,這把年紀了想試管……試管要好多錢?各有各的遺憾,驢子推磨的時候,前頭就放根胡蘿蔔,它吃不到,就能一直往前走,什麽都吃到了,還走什麽……走什麽?就停在那塊兒了……”

田雨燕聲音越來越輕,迷迷糊糊睡著了。

花印沒有打斷,這番話是說給她自己聽的,搬家之後,就是人生的新篇章了。

人生不是持續不斷向前走的過程,它需要裏程碑,需要中點,無數條線段緊密抱合相接,再無限延長——

壽命的長度用年輪計算,生命的長度則用線段的數量計量。

小到拿天做單位,睡前按下歸零鍵,睡醒之後是不是就能擁有嶄新的一萬多天,而不是把同一天活了一萬次?

花印八爪魚一樣伸出手臂,寒冷瞬間包圍上來。

他十分謹慎,先聽田雨燕的呼吸聲,很有規律,很沈重,黏糊糊的,可以行動。

再嘗試翻個身,羽絨服摩擦出“咻咻”聲。

很好,紋絲不動。

手腳並用地從田雨燕身上翻過去,為了不讓一個著力點塌陷,分攤全身重量到四肢,如同弓身粘在床上的蜘蛛俠。

他“籠罩”在上方,跟老媽面對面,靜默一秒,開始思考鞋子脫在哪一邊。

老媽要是醒了,肯定得嚇出驢叫並且大喊:鬼啊!!

哈哈。

花印深深吸口氣,打算一次到位,計劃動作是單側手腳支撐,另一只腳輕盈地跳到地面上,這時需眼疾手快地抓住床頭櫃一腳,才不會滾下去。

閉眼……action!

“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花印耷拉著腦袋,不行,這筆賬還得算淩霄頭上。

“你要去哪兒?!”

“……尿尿。”

“痰盂在那邊,你走錯方向了。”田雨燕嚇清醒了,反覆怒瞪他。

她涼涼地說:“尿啊,快尿,還要媽媽把尿嗎?噓——”

“嗷!”

花印幹脆套好羽絨服往外走:“我要出去一趟。”

“找淩霄?”

“嗯。”

“不是第一回幹了吧?”

“……我睡不著,而且他跟我約好了,晚上有事要說。”

“什麽事非得趁我睡著了再說?”

田雨燕突然靈光一閃:“他是不是想找晚楠了。”

沒想到竟然還有送上門的借口。

花印:“那是他媽,想找有什麽奇怪的。”

田雨燕:“就知道你們這麽點大的皮孩湊在一塊不合計點好的……我告訴你,如果淩霄要離家出走,你可千萬不能由他胡來,一定要告他奶,或者告我!”

花印內心:這麽能扯嗎……

“你也得體諒人家吧!今天吃飯還說什麽,送生日禮物,這不戳人心窩子嗎——”

正義凜然,真假摻半,出奇制勝。

田雨燕嘟囔說:“這不是你舅提到了,我就突發奇想麽——唉,這孩子沒亂想吧?”

“不知道,估計得安慰個一兩天的。”附贈一臉“你說呢”的表情。

“那我去了啊,馬上就回!”

“不行,回來!”

田雨燕皺眉,把花印撈回來。

“大半夜的別在外頭跑,沒看新聞聯播還報嗎,雲南那個殺人犯往東邊跑了!”

“東邊那麽多城市……”

“小心為上!”

花印半信半疑,也被她說得心裏發毛。

“淩霄還在編籃子呢,廢品站只有一個大鐵門,裏頭有燈——我過條街就到了,哎呀,你別聽風就是雨了,東邊?東邊還有紅太陽呢,讓他去跟太陽肩並肩……”

誰知田雨燕這次態度異常堅決,檢查了入戶門和房門雙重保險,警告花印。

“不準再半夜三更往外跑了,晚上大車司機不減速,還喜歡打遠光燈,你是沒遇著,遇著就完了!”

“脫衣服!回去睡覺!”

世界又安靜下來了,冰雪也靜,風也靜。

花印躺回被窩,竟體會到了爽約之所以得名的“爽”感。

不是我不去,是我媽攔著我,不讓我去,我是心安理得的,甚至是“迫不得已”的。

他知道這是逃避現實,此刻正在院中安靜等待他的淩霄無法預測,不去見他,猜測就不會成為事實,成了薛定諤的貓。

憤怒地編籃子、一肚子大道理地編籃子、望著鐵門編籃子,唯一確定的是,淩霄還在編籃子。

臨睡前,花印模糊聽到了淩霄耳中的世界——

一個閉上眼後就只剩漆黑的狹小空間,黑到連自己都不像存在過。

-

孝山二中總共兩棟樓,一個三層教學樓,一個教職工宿舍樓。

住校老師床鋪隔壁就是辦公室,出門要上一把大銅鎖,否則巡完樓回來,床單全是黑手印。

教學樓兩邊都有樓梯,同年級四個教室在一層,越往上年級越低。

課間,走廊趴滿了不務正業的少男少女,惡意抖落樹尖的野果,砸在初三生的頭頂。

每年爆發兩次以上跨年級的鏖戰,均已集體繞操場跑圈告終。

“你不是說帶你那個好朋友一起來嗎?怎麽只有你一個人?”

二中的升旗臺比孝山小學的矮一些,也更破,升旗手按個子挑,周一升上去就不管了,敷衍了事。

黃子琪往上走一步,剛好跟淩霄一般高。

仔仔男生沒跟來,她很失望,不過程夢園開心了。

下早讀後,她們真沒打算去買包子,第一節課又是萬惡的英語,吃早點的時間夠多抱十個單詞的佛腳。

還沒走出校門就看到淩霄,他站在門衛室旁邊,門衛大叔晃悠出來跟他說話,他很溫柔地笑笑,點頭搖頭,沒有回。

太帥了!我靠!

穿一身黑色,套頭衛衣在他身上絲毫不臃腫,反而清爽幹凈,領子很高,封住下巴。

下身沒穿白杠小學校服,而是燈芯絨啞光工裝褲。

褲腳利落筆直地遮住腳踝,在一眾流行闊腿大喇叭褲加板鞋的搭配裏,顯得那麽與眾不同。

“嘿!小二弟!”黃子琪激動地搖閨蜜肩膀。

“這麽酷啊,不理人,你也喊喊,看答不答應你!”

缺失了包子店這一特定場景,程夢園有點喊不出口。

她快步走過去,淩霄餘光總算瞥見兩人,主動招手打招呼。

“你們要吃包子嗎?我帶了,還有鹹菜餅、豆漿油條,你們自己分吧。”

“天啊!”

黃子琪奔著豆漿去,竟然有兩杯,太貼心了。

程夢園有些詫異,也有些緊張:“你不會現在想進來吧?時間可能不太夠……”

淩霄:“嗯,你們上課我也得上課,這個時候學校裏很吵,沒人註意到我。”

黃子琪:“你大意了,怎麽可能沒人註意到你——包子哥!”

淩霄:“?”

黃子琪:“你的專屬昵稱啊!本來3班的要喊你酷包哥,被我們班堅決抵制!也太像兔八哥了,我覺得兔八哥賤賤的,不討喜,是吧?”

淩霄基本沒看懂,也沒有探究的欲望,隨便點了點頭。

黃子琪負責做導游,制定參觀路線。

在國旗下聽校長講話——上三樓穿過初一的走廊——下樓經香樟林路過廁所——穿過教學樓由長石階一路奔向後山操場——走兩點間最短直線返回校門。

行程有點緊,她邊說邊啃餅,臉頰鼓鼓囊囊。

過幾個月就是中考,很容易分辨出初三生的特征:

不在走廊游蕩。

桌面用參考書堆成小堡壘。

埋頭正在吃保溫桶裝的營養早餐。

混子自然另當別論了,坐教室最後幾排,法號掃帚僧簸箕帝,趴桌修煉睡功中。

這些人畢業後要麽去職高,要麽跟親戚出遠門打工,家裏在本地做生意的還能看點繼承家業,未來規劃十分清晰。

相比之下,讀書娃的未來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半個角度都不能偏。

淩霄上樓前盯著904的黑板看了好久,前面黑板右上角有倒計時,三位數就要到頭。

一天的課程是語、語、數、外、地、物、化,晚自習是空括號,哪科老師搶贏了歸誰。

“初三的晚自習上到十點半嗎?”淩霄問。

“十點四十,十一點半全校熄燈,我有次跟我爸待到挺晚,突然烏漆嘛黑,嚇死我了!”

三人在門口徘徊,引起了一名女生註意。

“咦?門口賣包子的?來玩嗎?”

黃子琪認識她,大喇喇地說:“人家是來踩點的,明年就上初中了!”

“上初中?!”

跟程夢園曾經的表現一樣,女生也震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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