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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塔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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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塔院子

田雨燕:“那你還要房子嗎?”

蘇小玲尖叫:“當然要!這是因公殉職!供銷社要養我一家到法定退休年齡!江藍要上大學!不光是學費,還有生活費,安葬費,精神損失費……”

她是個柔弱又堅強的女人,一屁股坐在供銷社臺階上,隨手拾起碎石狠狠砸卷簾門。

供銷社的領導聚在會計室裏,滿地都是沒整理好的憑證、銀行流水單。

保險櫃密碼試了五次都打不開,花建安引以為豪的整齊檔案櫃全被翻出來了,一地狼藉。

他們瞥到田雨燕回來了,問:“小田,你知不知道密碼?”

田雨燕好像腦袋裏的銹被磨光滑了,戳穿刺猬殼,聲嘶力竭地吼道:“我怎麽知道!——”

她發瘋一樣抄起裁紙刀,把厚厚一沓收據壓成了碎末。

“——花建安是供銷社的會計!他是有從業資格證的會計!”

女人的哭聲響徹供銷社,穿過算盤和計算器,玻璃櫃面和卷簾門,消失在街道灰暗的上空。

兩家人都得到了安置,遺體也是同一天出殯的,供銷社包了清河大酒店,來了幾家孝山、聶河、慶平的電視臺。

寥寥幾只鏡頭裏,田雨燕和蘇小玲眼睛通紅,接受他們真誠的鞠躬和慰問。

巧的是,清河大酒店門口也有一條人工河,兩岸地勢高,酒店就是在挖出來的土堆上頭建的。

河水很深,嚴禁電魚和游泳洗澡,要去對面的食品廠,只能從橋上多繞500米彎路。

食品廠專賣五仁餡老式月餅,花建安第一次從孝山回老家過年,就背了五斤回去。

也就背了這麽一次。

蘇小玲:“老花是內蒙人,他不回去了嗎?”

“不回去了,沒有特別深血緣的親戚,我跟花印一個人都不認識,逢年過節也不打電話。”

“那你一個人帶兒子……不如再找個男人。”

蘇小玲還有個哥哥,在銀行做保安,租了水塔院子的二層,大家都是鄰居。

田雨燕苦笑道:“再找個男人?再等著他死嗎?”

蘇小玲笑不出來,沈默了半晌,問:“你老實跟姐說,你是不是拿的比我多。”

“……”

田雨燕長得很標致,用文縐縐的話來形容,就是知書達理、淡雅如菊,花印五官像她,但性格、皮膚、個頭都像花建安。

被田雨燕這麽哀切地看了一眼,蘇小玲也不禁悲從中來,吸著鼻子道歉。

“別怪姐,我就是隨口問問,你在供銷社好好幹。”

水塔院子像福建的圓形土樓,水塔渾身冰蘭青白,二十米高,被一圈二層小平房圍在中間。

平房一樓不能住人,花印家在樓梯往右邊走,最裏頭一間。

鐵柵門欄外有幾級向下的臺階,連著塊水泥空地,田雨燕種了很多花,薔薇,海棠,月季。

墻壁上全是亂七八糟的粉筆字,花印跟淩霄每半年量一次身高,柱子上兩條粉筆線,跟龜兔賽跑似的。

淩霄那條是綠色,近年來飛速往上竄,根本不等旁邊的紅線。

中午放學回家午休,淩霄想去找奶奶,被李悅萍留在了辦公室。

“老師請你吃食堂。”

李悅萍嫌仰頭太累,叫淩霄坐下說話。

淩霄抿著嘴,猜想她肯定要說小升初考試的事,他的成績不用擔心,還有點心不在焉地翻寒假作業。

最上面一本就是花印的,字跡龍飛鳳舞,倉頡來了也要拜師。

淩霄看了幾題,樂呵笑了,花印全抄他的,連附加題都抄,膽大包天,估計李悅萍下午放學留的人就得換成他了。

李悅萍拿戒尺拍桌面:“嚴肅點!”

淩霄立馬面無表情,讓李悅萍想起最近開始流行的弱智機器人玩具。

那玩意兒經常斷電,嘎吱嘎吱地蹲在路中間,被她上幼兒園的小侄子一腳踢飛。

“你跟奶奶在家過的年嗎?去沒去市裏買年貨?”李悅萍從包裏掏出一張紅彤彤的優惠券,是點斷式的,四行四列一共十六張。

面額從1-5塊不等,隨用隨撕。

“肯德基,吃沒吃過?市裏人民路剛開業的一家。”

淩霄搖頭:“什麽雞?”

李悅萍:“英文名叫KFC,就知道你沒嘗試過,你想不想去嘗嘗看?跟咱們這的燉雞、燒雞不一樣,美國的品牌!”

她指著金黃色的三個英文字母給他看,淩霄只會拼音,跟著讀:“可,佛,刺?”

李悅萍嘆了口氣,又把優惠券收起來了,這次,重新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

左上被水打濕一個角,她拿搪瓷缸壓著熨了,勉強還算平整。

“你媽媽不在家,奶奶不識字,家裏沒有能主事的大人,老師只能把這事跟你商量。首先聲明,絕對沒有別的意思,你要抱著善意和理解的心來聽,好嗎?”

不知為何她有些焦急,跟念臺詞一樣說完一大段,淩霄沒完全看清,但他看清楚了最後兩個字的口型。

“好。”他說。

紙上寫著一行黑字,是兩張個表格。

《全國中小學生教育資源優化申請表》和《慶平市特殊教育人員情況表》。

“這張,喏,都明白吧?姓名、家庭成員、特殊情況……這是國家的最新優惠政策,中小學生中有需要教育優待和特殊照顧的,可以向上打申請。”

淩霄低頭琢磨幾個空格,指著“特殊”兩個字,問:“什麽特殊?”

李悅萍頓了一下,指他的耳朵。

淩霄立即把表放下:“我不去聾啞學校讀書。”

“你這孩子。”李悅萍緊繃的心弦放松一些,“你看老師。”

“我在看。”

“這個的意思是,如果你需要手語老師,學校可以為你申請這些資源,我也可以跟這個手語老師一起展開一些活動,可能是鎮,也可能是縣城、市的,明白嗎?是針對學校的,不是針對你個人。”

淩霄口齒清晰,說話的聲量、音頻高度也保持在悅耳的範圍內。

“我會說話,能認字,會讀唇語,不用學手語。”

他翻到下一頁,看清標題後很快不耐煩,把兩張紙並排放,食指敲擊桌面,像在問李悅萍,你怎麽解釋。

“我還有一年就上初中了。”

上了初中,就跟孝山小學無關,就算有手語老師,還能跟著陪讀到二中去嗎?

李悅萍:“就是因為你要上初中了,不能再拖,學了手語,你跟別人溝通會更順暢,你知道初中的學習有多覆雜嗎?你要學化學,要學物理,差一個數字、一個單位就是天壤之別!你現在在六年級排第一,在二中還行嗎?中考是全市排名的!”

淩霄:“只有我會手語,別人都不會,那有什麽區別?”

“不一樣,以後我們會錄手語課程,放在電視上做公開課,慶平電視臺已經在做相關的策劃了。如果能盡快落實,以後初中、高中的課程,都能發展起來……”

“李老師。”淩霄打斷,輕聲說:“你想錄公開課,是嗎?”

握著戒尺的手松開,李悅萍沈默了。

她就知道他會這麽想。

但想歸想,知道是知道,聽到學生發出質疑,她也有點無能為力。

素質教育是可以為她評高級教師加分,如果手語項目能落實下來,她能帶著淩霄去市裏開會、做演講和示範。

處理好了,是一箭雙雕,處理不好,就是利用學生牟利。

李悅萍確實很難平衡這道附加題。

她深吸一口氣,把表格塞回抽屜,再把寒假作業分成兩垛,碼在辦公桌正中央。

桌面蓋著一塊玻璃,玻璃下面壓著課表、座右銘、兒子畫的畫、紅色桌布。

還有一張畢業大合照,全校老師跟她帶的第一屆畢業生,一共54人,李悅萍也穿的這身裙子,手放在膝蓋上,微笑著看鏡頭。

一個小學老師工作40年,能當35年班主任,差不多六屆學生,淩霄是她目前最惋惜的一個。

所有科目都是雷打不動的第一名,2002年非典,一場發燒,奶奶沒敢送淩霄去衛生院,大過年的,還是李悅萍冒著大雪去水塔大院找淩霄,把他放在自行車後座。

他媽三天兩頭不著家,奶奶在後邊扶,她在前面用力推,總算找了家開門的私人診所。

後來,淩霄的耳朵就開始不好。

從耳鳴、耳背,到基本全聾,兩年的課程有一半沒來,他奶奶帶著去市裏找醫生治。

醫生說治不好,不是遺傳也不是外傷,然後指了指天,意思說,是命。

回來直接參加期末考試,還是第一名。

傍晚放學,李老師沒來送隊,淩霄站在隊伍的最末尾,手臂上三道杠,大隊長。

花印跟他順路,跟淩霄、語文老師一起把所有同學都送回家了,然後回家放書包,拉著淩霄去文化站打乒乓球。

淩霄嚇唬他:“你今天作業被罵了!李老師要找田阿姨說你壞話!”

“怕什麽,那題多簡單,抄都是浪費時間!我媽不會罵我的,哈哈——”

花印的鼻頭往外沁汗,解開外衣扔在水泥球臺上。

“你快跟我對打!我在家學會了拋高球、削球,還有殺球!”

剛放學,文化站的人還不多,等大家都吃完晚飯來散步,陪玩的同齡人就多了,到時男孩子們能組隊,還有人搶著當裁判。

花印打算加練幾局,待會好好露一手!

淩霄站在他對面,憑借出色的彈跳和反應,在7局內爆殺花印。

他樂得哈哈大笑:“你不是蒙古族嗎,為什麽還沒我跳的快!”

花印小老虎一樣齜牙,眼睛亮晶晶的:“我們蒙古族又不是都會騎馬打仗!”

他過年買了新衣服,是羽絨服,迷彩綠色,裏面同色系背心,像個漂亮的小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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