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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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氣越來越冷了,寒風掠過肌膚,像刀子劃過一樣生疼。

街上的行人都裹緊衣帽,步履匆匆,迫切想找個溫暖的地方停留,或者盡早回到家中。

然而我卻不想回家,不管去什麽地方都好,反正不能是家裏。

在那個充滿和邁克記憶的房子裏,連一只小小的酒杯都能讓我回憶起他的點滴,玻璃上還殘留著他的指痕,枕巾上還有他的味道,衣櫃裏堆滿他的衣物,仿佛他還和我住在一起,可是這棟空曠的大房子裏寂靜到可怕,一種瘋狂的念頭不斷攫住孤寂的我,讓我的心收緊,讓我的精神崩潰,所以不管到任何地方都可以,必須趕快離開那裏,否則我就要發瘋了。

我盡量待在辦公室,待在咖啡館裏,在一條條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行走。

然而擔心地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在一個特殊的清晨。

一位特殊的郵遞員帶來了一批特殊的信件。

“保羅、布耶、西科、漢博特……”

那些焦急的女人們都收到了來信,她們迫不及待地拆開,然而沒讀幾行就楞在當場。

無數次悄然哭泣,無數個擔憂驚懼的夜晚,無數的祈禱和煎熬,然而當那個可怕的想法終於變成現實降臨後,卻忽然哭不出來了,因為在巨大的打擊面前,哭泣仿佛變成了最沒用的形式,所有情緒都化成了一張張木然的臉孔。

直到有位悲痛至極的母親跌到在地,像無助的孩子般翻滾哭泣,大喊著‘不要!不要!’後,人群中才逐漸響起哭泣和哀嚎。

……我也收到了信。

陣亡通知書只有短短幾行字。

“尊敬的史密斯女士,您的丈夫邁克·史密斯上校已經於10月3日在北方戰區博爾格勒的防禦戰鬥中確認陣亡,我代表普國陸軍向您表達深深的哀思,感謝您的丈夫為普國的榮譽所做出的一切貢獻,他在行動中表現勇敢,身先士卒……”

天空好陰沈,周圍好嘈雜,但我的心裏一片寂靜,大腦也一片空白。

流不出眼淚,也沒有絲毫哭喊的力氣,只感到身體好沈重,好像連呼吸都能耗幹我的能量。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

就這樣躺著……

想著原來兩個月前他就死在了戰場上……

他死的時候有人陪在他身邊嗎?他死得煎熬嗎?有沒有感到害怕……

覆而又覺得很累很累,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我沒有睡,沒有吃喝,只是躺在床上,直到小腹忽然產生的墜痛感讓我一個激靈。

我急忙收住眼淚,起身找了些吃的喝的,然後又坐在沙發上發呆,疲倦感漸漸襲來,我睡著了。

然後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清晨,我從床上醒來,而他正坐在我身邊,渾身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中。

我松了口氣,高興地說:“原來你沒死。”

他臉上掛滿笑意,對我點了點頭。

我激動地對他說:“我懷孕了,我們有孩子了。”

他笑容更燦爛了,連藍色的眼眸都瞇了起來。

“你怎麽不說話?”我問。

他只是溫柔地看著我,什麽也不說。

“你說話啊。”

就在我越來越焦急的時候,夢忽然醒了。

夢醒在寂靜的黃昏,夕陽只剩一點餘暉,房間裏一半是陰影,一半是昏昏沈沈的暗光,一切影影瞳瞳,仿佛整個世界只餘我一人。

啊,是夢啊……

他死了。

這個念頭略過去的一瞬,無法承受的痛苦便洶湧而來,我忍不住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嘔吐,哭到發不出聲音。

有那麽多男人都上了戰場,為什麽這種事要發生在他身上?我想問問這個世界為什麽,是因為我得到的時候不懂得珍惜,所以老天爺才要懲罰我嗎?

是因為他曾那樣近在咫尺,觸手可及,而我把這一切都當做理所當然嗎?

可我知道即使哭死也沒用,他不會回來了,再也見不到他了,因為世界上再也沒有他了……

後面的日子,我仿佛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也感受不到饑渴,外間的一切都變得無聲無息,毫無動靜。

某天,外面傳來門鈴聲,我本來不想去應門,但鈴聲持續不斷,實在太吵人了。

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我感到頭昏目眩,腳下不斷打晃,只扶著墻壁走向門口。

大門打開。

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那裏,望著他的面容,我抑制不住淚眼滂沱,叫出‘邁克’的名字後,忽然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覺。

“安妮,安妮!”

我聽到邁克在叫我的名字,還有人在交談著什麽。

“她發燒了,受了太大打擊,精神非常脆弱,讓她好好補充食物和水分……”

“謝謝醫生,我送您出去。”

我很想看清那個男人的臉,但周遭的一切都模模糊糊,很快又昏睡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手臂掛著吊針。

一個男人坐在我床邊睡著了,一道午後的陽光斜著照進來,正好落在睡覺的人身上,落在他金色的發絲和蒼白的肌膚上。

他們兄弟們長得真像啊,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身形,甚至連聲線都有些相似……

我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觸摸那副容顏,然而無力的手臂只堪堪垂落在床上。

因為我的動作,他也醒了,像只破殼而出的小鳥,帶著些許茫然,怔楞片刻後,急忙問我:“你醒了,怎麽樣?好點了嗎?”

“海涅……”我張開幹涸的嘴唇艱難地說,“邁克他……”

“我都知道了。”他說,“別傷心了,再這樣下去,你的身體都要搞垮了。”

海涅要留下來照顧我,我拒絕,他卻堅持。

而我實在太疲憊太虛弱,沒辦法強硬地拒絕他,在連續昏睡了兩天後,才終於有力氣坐起身來。

海涅派了人來照顧我,而他每天都會過來,跟我聊聊天,順便帶一些巧克力糖和新鮮的水果,在配給期間,這些東西已經很難得了。

“……他說,‘沒錯,這就是勳章’。”

海涅講了一個有趣的笑話,我忍不住牽了牽嘴角。

“看,你笑了,應該多笑笑,這對你有好處。”他說。

我又勉強笑了笑說:“這幾天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海涅沒說話,削掉蘋果的皮後遞給我,我沒接,他微微一笑,放下蘋果說:“我們和邁克從小一起長大,他死了每個人都很傷心,我也很傷心。”

“他是個值得信賴的兄弟,很謹慎,也很剛毅,他對每個人都慷慨大方,我很喜歡這個哥哥。所以不管是為了兄弟,還是別的什麽,照顧你都是義不容辭的,你不要拒絕我。”說著他又向我遞了一杯水。

我猶豫了一下後,接過水杯。

“你之後有什麽打算?”他問我。

“不知道。”我嘆了口氣說。

“不如先搬離這棟房子。”他提議,“先別忙著拒絕,我知道你很不舍,但繼續住在這裏,看著這些滿是回憶的東西,你不痛苦嗎?相信我,與過去的一切說再見才能幫助你走出來,我也失去過至親,所以明白那種痛苦。”

面前的男人有一種成熟、沈穩且富有魅力的美,他的藍眼睛犀利深邃,聲音像泉水般輕松而溫潤,他的談吐讓人舒適,態度親切而優雅,看著他,我仿佛看到了第二個黑加爾先生,那個讓人尊敬同時又滿懷恐懼的男人。

而海涅呢?他的面容早就變了,我記憶中那個有些寂寞和桀驁的青年,已經變成了遠處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還有一套房子,你可以暫時住過去……”他握著我的手,一臉真摯地說。

我聽著聽著,忽然忍不住笑起來。

他奇怪地看著我。

而我已經笑出了眼淚,不知此情此景是否還能更荒誕,更苦澀。

“我不需要你照顧,海涅,也不應該是你來照顧我。”

“可你需要人照顧,瞧瞧你都把自己作踐成什麽樣了,你差點死在這棟房子裏了。”

“就算是死在這裏,也和你沒有關系。”

“當然有關系。”他固執地盯著我,眼神有些不可言說地冷寂。

我與他對視片刻後,一字一句道:“我有孩子了,海涅,是我所愛的人的孩子。”

他楞了楞,轉而笑道:“有孩子是好事,邁克如果活著一定很高興,將來我會像我父母養育邁克那樣照顧這個孩子長大,你什麽都不用擔心。”

“不!這跟你有什麽關系!”我憤然道。

海涅忽然抓住我的一只手,強行拽到嘴邊親吻了一下,然後不顧我的掙紮伏在我耳邊說:“我說你需要照顧,你就需要,邁克死得太突然,我知道你現在還不能接受,但將來你會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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