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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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番外(1)

風定煙出生在一個伽藍州最普通不過的青樓裏。

他的母親是樓裏的紅人兒, 因為貌美善舞,很是有些名聲,原本可以被某個有錢人贖身做小妾, 雖然身份還是低微, 但也比老死在勾欄中好。

偏偏她在準備從良前兩個月,遇見了盛枯荷。

風定煙認為那個女人很蠢。

不過一面之緣,不過一夜夫妻,她竟然就把自己的真心送出去了。不論鴇母如何威逼,都不肯將腹中的孩子墮了。

女人生孩子,無異於在鬼門關走一圈。雖然生下風定煙後她沒死, 但也變得病病懨懨,再沒了往日容色,自然也就少有恩客,鴇母逐漸嫌惡她,不再讓她接客, 反而將她趕到後院做些又臟又累的活兒, 但就算是如此, 那個女人也覺得,當某一日, 她那個不知名姓的心上人再次路過伽藍州時,會將他們母子接走過好日子。

風定煙坐在竈前給花魁燒沐浴用的水,聽見母親日覆一日的念叨, 終於忍無可忍:“他為什麽要來接你?他早就不記得你了。”

女人楞了一下, 手中的水瓢也落在了地上。

她無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是啊, 我變了太多, 以前不是以前的樣子了。”

頓了頓,又覺得高興起來:“但是你跟我年輕時候長得一模一樣,他肯定能認出你的。”

風定煙只覺得她無可救藥。

這個愚蠢之極的女人死在了風定煙六歲那年,她早年一個恩客,不知道怎麽的,忽然想起了這位曾經艷名遠揚的風娘子,特意點了名。

然後母親再也沒能回來,她被活活掐死在了床上,死不瞑目。

風定煙看著龜奴將母親的屍體擡走,才六歲,心裏卻毫無起伏,只是想,哦,這個聒噪的女人終於可以永遠閉上嘴了。

十四歲那年,鴇母無意間看見他在後院裏幹活兒,忽然眼睛一亮,令人將他洗幹凈了,鴇母看著他清秀可人的臉,喜的直拍手:

“你生的,比你娘還要好看幾分,好孩子,跟著我,我調/教你兩年,你往後便別再做這些粗活兒了。”

風定煙知道鴇母的打算,他並不在意這些。不管是住金屋還是睡茅棚,他都無悲無喜。

只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風娘子那位心上人,竟然真的認出了他。

直到被領到正清門,他才知道,他娘看人的眼光倒是的確不錯,這人的確有能力讓他們享福。畢竟正清門的太上長老,何等尊榮的身份。

盛枯荷突然多出個兒子,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想著讓他的小徒弟們帶著風定煙一起玩鬧,彼此親近,這孩子陰鷙的性格或許能改改。

原本盛枯荷是打算讓溫文爾雅的大徒弟帶帶孩子,卻不料那日午後,綿延桃林,和煦微風裏,風定煙一眼喜歡上的,竟是他那個一向頑劣愛闖禍的三徒弟。

風定煙打定了主意想要跟著盛雪,盛枯荷也就沒有阻攔,讓盛雪牽著人回去了。

盛雪年少的時候,也就能勉強把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樣,再養個孩子就太為難他了,養風定煙的那些年,也就是一個餓不死的狀態。

但即便如此,風定煙仍舊喜歡粘著他,整天師兄長師兄短的跟在盛雪身後,他也只叫盛雪一個人師兄。

瘦弱少年逐漸長大,變得比他的師兄還要高挑幾分,到底是什麽時候對師兄有了別的心思,風定煙自己也不清楚。

是他生病高燒時師兄徹夜照顧,還是師兄站在樹下回眸一笑時,風定煙記不清。但這其實也不重要,他只要一直和師兄在一起就好了。

但就連這一點希冀,都變成了奢望。

師兄察覺到了他的心思,開始刻意疏離,一年半載的不歸師門,就算回來,也是只匆匆停留幾天,連話都不見得跟他說一句,就又離開了。

風定煙有些難過。

師兄是他唯一喜歡,唯一在乎的人,這個人卻避他如蛇蠍。

直到他又一個生辰,盛雪終於趕在日落之際回了正清門,那時候他們已經有兩年未見。

風定煙看見他,欣喜萬分,想像往常那樣撲進他懷裏,盛雪卻只是笑了一下推開他,“勝寒,都這麽大了,怎麽還撒嬌?”

雖然被拒絕了擁抱,但師兄特意回來給他過生辰,風定煙還是很高興,跟條熱情的小狗似的跟在師兄身後:“師兄,你這次回來住多久?”

“大約明日就要走。”盛雪在石桌旁坐下,將手中一直拿著的匣子放在了桌上,“這是給你的生辰賀禮——怎麽這麽冷清?師兄師姐他們呢?”

風定煙並不在意自己的生辰,也不喜歡別人給他過生辰,召月峰上其他人都知道他孤僻,當然不會上趕著來觸黴頭。

他原本很高興,在聽見盛雪說明日就走時,又變得不高興了,就連師兄給的生辰賀禮也不想看。

“嗯?”盛雪轉眸看他,又笑了:“我是要去歸來州探一個秘境,很要緊,耽擱不得,原本該直接去歸來州的。但想著今日你生辰,還是回來了一趟。”

說到這裏,他伸手摸摸風定煙的頭,輕聲說:“勝寒,你我雖然不是親兄弟,但也勝似親兄弟了,你不會計較的對不對?”

師兄總是知道該如何讓他傷心。

但他已經不再如同少年時候,不會掩蓋自己的情緒了,於是露出一個笑:“是啊,師兄。”

盛雪松了口氣,眉頭松開,大約是覺得他終於想開了,神色更加溫和幾分:“不打開看看嗎?”

風定煙卻只是道:“師兄可以子夜後再走嗎?等我的生辰過完了再走。”

盛雪猶豫了一下,點頭:“好。”

暮色四合,他們在落英裏對酌,盛雪愛酒,酒量卻一般。

不多時就有些醉了,風定煙趴在桌子上看他飛紅的眼尾,好一會兒,問:“師兄,你最在乎的人是誰?”

盛雪撐著臉頰唔了一聲:“很多。”

風定煙靜了一瞬,又說:“我猜裏面沒有我。”

不等盛雪說話,他又道:“要是師兄只在乎我就好了。”

要是師兄的世界裏,只有我一個人就好了。

“勝寒。”盛雪坐直了身體,蹙眉:“你怎麽又說這些話?”

“師兄是覺得,我不說,我們就能回到從前?”風定煙笑的不能自已:“師兄……我自幼在秦樓楚館裏長大,這些事兒我可太清楚了,你以為當初我為什麽選你?”

盛雪克制的道:“風定煙,閉嘴。”

但風定煙偏不:“那是因為我第一眼看見你就喜歡你,你把我當弟弟,我把你當——”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因為盛雪冷著臉甩了他一巴掌。

盛雪臉色很難看,起身就往外走,風定煙咬牙道:“師兄!你答應了我陪我過完這個生辰的!”

“……”盛雪腳步一頓,而後繼續往前走。

“盛積素!你今日若是走了——”少年聲音嘶啞:“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的!”

盛雪淡聲道:“等你什麽時候明白你對我的不是喜歡,我再見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落花雨裏,風定煙死死地攥著手心。

而後狠狠將桌子上那個還未打開的匣子砸在了地上。

匣子裏裝著的是一枚溫潤的玉佩,被砸的四分五裂,風定煙手心聚起一團雷電,咬牙就想將這東西化為齏粉,卻到底沒有舍得。

他跪在地上,將碎掉的玉佩慢慢拼在一起,眼淚砸在白玉之上,長風裏他哭的像是個孩子。

風定煙知道,這一刻,他徹底失去了他的師兄。

失去了他不算漫長的生命中,放在心尖上的那捧,最幹凈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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