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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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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往生

盛雪刺穿風定煙心臟的那一劍幾乎用盡渾身力氣, 此刻他立在漆黑海面之上,其實已經有些站不穩。

但是他做了太久的天下第一人, 早就已經習慣了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將背脊挺直,攔下所有的風雨。

所以他強撐著一口氣,讓自己站的挺直如一棵松柏,海面上風浪大,也就無人註意到其實他執著窺春的手都在發抖。

風定煙隔著罡風驟雨,對他露出一個頑劣的笑。

好像他年幼時故意躲起來不讓師兄找到,又好像趁著師兄午睡偷偷給他紮小辮兒。

在他眼中, 蕓蕓眾生不過螻蟻,他絲毫不在意別人的死活,今日翻天覆地一遭,他只是太累了。

這麽多年都得不到一個人的愛,真的是會很累的啊。

喜歡師兄的人那麽多, 他根本就殺不完, 偏師兄又不愛他, 那就把師兄關起來好了。

可是關起來,師兄還是愛上了別人。

與其看著師兄和別人卿卿我我長相廝守, 不如死在一起吧。

風定煙唇角的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惡劣,在決定解開無相海上的封印時, 他就沒想活著, 被逼出香水海的盛雪自然也活不了, 多好呀, 他們會死在一起。

雨水浸濕風定煙秀麗眉眼,他柔聲道:“師兄,你看,你所悲憫的蒼生,就這麽輕易的放棄你了。”

“你和我才是一類人。”他朝盛雪伸出手,不無蠱惑的說:“你過來,我幫你殺了他們,好不好?”

哪怕是死,他也想要握著的師兄的手一起去死。就像是少年時候初見那般,師兄牽著他走過那片落英繽紛的桃林,一路都帶著馥郁香息。

那香氣曾經讓他魂牽夢繞多年。

長風漫卷而過,盛雪長發若流水,雨霧彌漫,他肺腑翻攪,喉頭腥甜,擡頭看了眼天穹之上猙獰的紫雷,又側眸看著跪在焦土之上請死的同袍,輕嘆口氣。

“師兄。”風定煙意識到什麽,瞳孔急速收縮,伸向盛雪的手指不停發抖:“過來。”

“勝寒。”盛雪垂下眼睫,看著手裏金光流轉的長劍窺春,“你還是不懂我。”

“師兄!”

盛雪在那一瞬間,其實並沒有像是一個真正的強者那般,去想天下蒼生,他只是想起了香水海裏的一條小蛇。

等他身死,香水海的封印徹底解除,虞燼就能遍覽這大好河山,去哪裏都可以,那其實也是很好的。

這條小蛇,破殼後就沒怎麽見過其他的人。所以才會喜歡他,在往後漫長的歲月裏,他總會遇到一個足夠優秀、足夠好的,真正的心悅之人。

在這段感情裏,盛雪一直有種不真實感。就像是陷入了一場虛妄的夢,總有夢醒的那一天,只要夢醒之後,虞燼還願意記著他的名字,也算是賺到了。

耳邊似乎有呼嘯的風聲,卷著紫雷兜頭而下,瞬間將盛雪身旁的礁石劈成齏粉,他泰然的卸去全身修為,金色的靈力不斷湧入窺春劍中,看見這一幕的修士盡皆驚愕無言——他竟是要以凡人之軀渡劫!

盛雪的想法很簡單,這次雷劫既然無論如何都渡不過,倒不如抽出修為留下窺春。

若是風定煙在他死後食言,修真界還有抵抗之力,他是否以凡人之軀渡劫,區別只在於死在第幾道雷下而已。於盛雪看來,反正都要死,就沒必要在乎這些了。

風定煙五官猙獰扭曲的看著雷光之中的盛雪,手指緊緊的捏在一起:“他們這般對你,你仍舊不願意看我一眼。”

“師兄……”他不管不顧的想要沖進雷劫之中,這不是他想要的結局。

即便是死,師兄也應該厭棄修真界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跟他死在一起,他不應該為了救這些人而獨自赴死!

但飛升雷劫何其厲害,雖然不會殃及其他生靈,但其他人也根本進不去,風定煙一次次被紫雷震開,內腑都似乎化為了細小的碎塊,混著喉頭的鮮血一起嘔出來,他跪在焦土之上,滿手滿臉都是血,看著黑紫色的天雷,忽然放聲大笑:

“盛雪——你若是死了,我一定會屠光修真界,殺掉你在乎的所有人!!盛雪——”

天雷劈在身上並不會有皮肉傷,傷的全是肺腑經脈,盛雪耳邊只有風雷之聲,聽不清風定煙的話,又是一道紫雷落下,盛雪身體一陣痙攣,唇角溢出鮮血,只感覺五臟破敗,骨肉分離,連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動,鮮血染紅白衣,在其上開出靡麗妖嬈的花,這才第十道天雷,盛雪恍惚的想,他大概快要不行了。

飛升大雷一共八十一道,若他以全盛之力或許能夠扛過。但神魂受損,卸去修為,能扛到第十道,已經很厲害了。

盛雪在心裏安撫了自己兩句,覺得自己沒有愧對天下第一人這個稱號,彎起唇角想要笑一下,又一道紫雷洶湧而來,全身劇痛,如過針氈,血液似乎都被雷電之中的高溫燙的沸騰,盛雪吐出一大口帶著金色光點的血,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知道,或許下一道雷劫,就會將他劈的神魂俱滅,從此消逝於天地之間。

“寒英仙尊……”不知道是誰陡然發出泣音,焦土之上哭聲一片。

從前總有人說盛雪此人道貌岸然,無時無刻不在端著。雖然已經坐到了天下第一人的位置,但其實心中並無悲憫,和他的師尊、師兄相去甚遠。

反而和妖族朱顏這般亦正亦邪之輩走得太近,頗受人詬病,不少人稱他為修真界第一偽君子。

但此刻,也就是這個偽君子,坦然赴死,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

“閉嘴——閉嘴!!”風定煙面色猙獰的回頭,盯著這些假惺惺的修士:“不許哭!不許!”

這不是他要的結局,一切還沒有結束,這些雜碎憑什麽哭!?

他擡手想要將這些人全部殺光,卻忽見九霄之上雷雲翻滾,第十一道雷瞬息之間就要落下,誰都知道盛雪已然是強弩之末,這一道雷下來必定身死魂消。

風定煙強行聚攏飛竄的濁氣,準備以濁氣強闖雷陣,那些濁氣並不甘心受他驅使,不斷掙紮扭動,風定煙七竅出血,渾身劇痛。

但他只是緊緊盯著雷陣之中的那個人影,仿佛全然感覺不到疼痛,漆黑的濁氣在他身後凝成一柄長劍。就在他準備沖陣的一瞬間,忽見天邊霞光四散。

風雨沈沈晦暗莫測的無相海法仿若被萬丈霞光破開,和風細雨驟然而降,一道雪白身影自雲間而來,背生雙翼,額生雙角,一雙豎瞳蔓延著冰雪封凍般的深綠,深處有細細的金線,顯得格外冷漠。

“天蛇!”歸月劍派的掌門看見騰雲而來的異獸,睜大了眼睛,“天蛇沖破封印了!!”

在此之人大多還記得百年前在第九城的那一場苦戰,天蛇破殼未開靈智,大肆破壞城池。

若非盛雪降臨第九城收服天蛇,而後在香水海設下封印大陣以身鎮魔,早在百年前六界就該有一場滔天劫難。

如今無相海濁氣四溢,天蛇又沖破封印,就連千機寺住持都握緊了手中佛珠,喃喃道:“天要亡我眾生……天要亡我眾生吶!”

然而令人沒有想到的是,天蛇出世並未四處殺伐,而是直直的沖進了雷陣之中!

身為最後的真龍血脈,即便天道也不敢對它苛難,白龍沒入紫黑色雷電之中,只留下一聲極度憤怒的長吟,震天動地。

“它……它……”有人看著海面之上的雷陣,不可置信的:“它為什麽要入雷陣之中?!入了雷陣,天雷可就會劈在它的身上!”

無人回答,因為無人知道答案。

……

盛雪預想中的灰飛煙滅並沒有到來,但他的意識也不是很清醒。

一會兒看見自己還是個小少年,被師尊撿回去,和師兄師姐們一起修煉。

偶爾和朱顏到處瘋跑,偶爾和四師弟打一架,又或者,帶著自己的小師弟念書識字,去繁華熱鬧的白萍州閑逛。

一會兒看見自己繼任正清門掌門那天,丹宸殿外無數弟子跪下高呼,他的師兄師弟們卻沒有一個來賀喜,眸中還帶著冰冷的恨。

一會兒又看見自己在無邊無際的香水海,天邊斜陽如溶金,他身前擱著一支魚竿,水面平平靜靜一絲漣漪都沒有,忽然有人自背後抱住他,將下巴放在他肩膀上,聲音有點黏膩的尾音:

“朵朵,我們回去吧?我剛從外面買了魚回來,放你桶裏了——就當是你釣的好不好?”

盛雪無奈笑了,想說那怎麽能一樣。但又忽然發現,耳邊是真的有聲音的,不是幻覺。

他費力的睜開眼睛,正看見虞燼俊秀的容顏。

少年膚色白,發烏黑,輪廓深刻,一雙深綠色的眸子冰冷又多情。

盛雪被他抱在懷裏,僵冷的身體有了一點溫度,好一會兒,他才有力氣擡起手,撫上虞燼的側臉,輕聲說:“那酒名為百日醉,怎麽這麽快就醒了?”

虞燼握住他的手,聲音沙啞:“為什麽要自己離開?”

盛雪眼睫微顫,這些話他原本是不想說的。但既然死前能夠再見面,說給他聽也好。

“小蛇,你還有很多很多年可以活下去,等我死後,你游歷八方,再尋一個你真心喜愛的人,但我想要你答應我。”

他費力的反扣住虞燼的手,“你答應我……不管以後還有多少你會愛上的人,都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在香水海的那些年,盛雪研究過龍族的習性,這個族群濫情又花心,根本就沒有從一而終的概念,愛一個人很容易,愛另一個人,也很容易。

這是刻在骨子裏的天性,盛雪忽而慶幸,他死在一條龍最愛他的時候,往後不管他再有多少愛人,應該都會記得他吧。

虞燼咬牙,嘶啞道:“你就從不信我愛你。”

“我信啊。”盛雪笑起來,喃喃說:“我信的。”

他眷念的在少年唇角一吻:“好啦,小蛇,出去吧。”

明明笑著,他眼角又落下一滴淚,“記得,不要忘記我。”

虞燼卻更緊的抱住了他,將他的頭埋在自己懷裏:“盛雪,你以為我是來做什麽的?”

“不管以後我還有多少年可以活,我都只想和你在一起。”少年眼眶發紅,“如果你死了,我陪你一起死。”

“虞燼!”盛雪慌亂起來:“你別任性……這是飛升雷劫!就算是你也會……”

“天雷而已。”虞燼冷冷道,“我從不放在眼裏。”

盛雪想要阻止他,可他已經被天雷劈的神魂損壞,只餘下最後一縷強撐著這具肉身,根本就沒有力氣再推開虞燼。

虞燼垂眸吻住他唇,紫雷轟隆而下,盡數落在虞燼脊背之上,他卻不管不顧,在雷劫中與他的心上人擁吻。

八十一道天雷落下了十一道,餘下的六十九道虞燼生生扛過去,只剩下最後一道飛升大雷,天穹乍然開天門一線,祥雲環繞,只要這道雷落下而盛雪不死,便會即刻飛升。

暗黑色的無相海被天門中的金光照耀的一片通透,無數修士怔怔然的看著那一線天門,那是所有修真者都夢寐以求的光景,幾百年逝去,天門終於再度為凡修而開。

風定煙死死掐著自己掌心,哪怕掌心被自己的指甲破開皮肉鮮血淋漓也毫不在意,他盯著滔天雷陣,驀然又想起了那天透過水鏡所見之景。

那個孽畜,竟然敢追到這裏來。

“禿驢。”風定煙一把揪住千機寺住持的衣領,將他硬生生提到半空,雙眸血紅的盯著他:

“千機寺有一咒,可以讓人忘記至愛,名喚浮生,中此咒者視情愛如一場大夢,夢醒便忘,是不是?!”

住持不知道他如何知曉浮生咒,這是千機寺專門用來訓導犯了情戒的高僧的秘咒。

當即大駭,眼見著最後一道雷劫就要落下,風定煙一把掐住老頭子的脖頸,聲音都泛著血腥氣:

“我要你即刻對盛雪下浮生咒!否則我立刻殺了你,再屠盡千機寺的小禿驢!”

“風、風施主……”住持艱難的道:“寒英仙尊未必、未必能挺過最後一道天雷,您何必……”

風定煙神色更為陰郁。

他知道,只要那孽畜在,盛雪就絕不會死。

留下的那一縷神魂必定會在時間游蕩,等待某一個契機下幽冥司往生,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少廢話。”風定煙手指更為用力:“你若不動手,我必定將你碎屍萬段,讓千機寺血流成河!”

……

最後一道天雷比之先前的任何一道都要猙獰可怖,柱狀的雷電撕裂蒼穹擊穿烏雲直直往下,虞燼在盛雪唇角一吻,咽下喉頭甜腥,輕聲說:“盛朵朵,我送你往生。”

“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不管過去多少年,我都一定會找到你。”

“小蛇。”盛雪喉頭哽咽,他這一生百餘年,很少落淚,此刻卻雙眸模糊,連虞燼的臉都看不清了。

他想說或許我最後餘下的神魂會在天地間游蕩自然消散,又或許我下輪回臺轉生不再記得你,成為另一個全新個體。

但這些話,虞燼都沒讓他出口,只是將他臉頰上的血跡擦幹凈,道:“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盛雪哽在喉頭的話沒能出口,殘存的神魂終於支撐不住,脫離身體,化為一團金色的光,神魂離體,肉身消散,虞燼擡手攏住這團微光,虔誠的吻了一下,而後將它送出雷陣,黑衣少年瞬間化為雪白長龍,迎接最後一道天雷。

雷劫加身,龍吟響徹雲霄,紫雷將它雪白雙翼劈毀,露出其下森森白骨,白龍墜下雲層,卻又在剎那間以翼骨穩住身體,撞在未曾消弭的紫雷之上,翼骨盡斷。

八十一道天雷落盡,天門合上,雲銷雨霽,白龍自九天之上直直墜入漆黑的無相海中,濺起滔天的浪。

海面之上,金色魂魄四處游弋,似乎在尋找著什麽,乍然一道梵印沒入魂光之中,須臾之後,金光原地轉了兩圈,慢慢散在了虛空之中。

風定煙唇角勾出一個扭曲的笑:“也好。”

“師兄,把那個孽畜徹徹底底的忘了,等你往生,我們會有新的開始。”

想到這裏,他又愉悅起來,強行解開無相海上的封印不亞於以卵擊石,他此刻已經心脈俱斷,活不了多久,但是沒有關系。

等他死後,他的神魂會追隨師兄而去,或是消散於天地間,或是下輪回臺轉生,不管哪一種,都可以和師兄在一起。

他放松身體,準備躺在焦土之上等待死亡的到來,重新開始的興奮讓他渾身戰栗,臉上帶著怪異的笑,但這笑不過片刻就僵在了臉上。

因為風定煙的頭顱被一把漆黑的長劍削落,滾在了地上。

自無相海中走出的人一身黑衣,臉色蒼白至極,擡手召回自己的本命劍,提著劍一步步走到了風定煙面前,他看著風定煙扭曲的臉,淡淡道:“盛朵朵這一世遇上你已經夠惡心了,下輩子,別再纏著他。”

那顆頭嘻嘻笑道:“你還沒死啊……不過你管不著了,我將要下幽冥,和我師兄——”

後面的話未能說完,因為虞燼徒手將他的神魂從身體之中扯了出來,長劍伴著血光而動,硬生生將他的神魂絞成了碎片!

“我之劍名離恨天。”虞燼譏誚的看著風定煙逐漸消散的神魂:“碎魂裂魄,可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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