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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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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心機

林老爺派了個十五六歲的機靈少年給盛雪帶路,他名字挺有意思,叫青團,聽得盛雪立刻就去路邊買了幾個青團來吃。

雉勻奄奄道:“鶴衣君,你還能吃的下東西?”

盛雪把一個青團拋在空中,大胖鵝一伸脖子就吞進了肚子裏,他道:“這個豆沙餡兒挺好吃,你不吃的話……”

“那我還是嘗嘗。”雉勻接過了青團。

雉勻嘗了嘗,發現確實挺好吃,他含糊不清的問:“您之前為什麽說奚家不可信啊?他們是有點廢物,但是……”

盛雪莞爾:“世家不以道術見長,但也不是廢物,能在這片土地上紮根上千年,誰又是省油的燈。”

“ 您的意思是?”

“他們不是拿所謂的「食血鬼」沒辦法,也不是沒有看出死者魂魄全散。”

盛雪慢悠悠道:“化蝶蠱雖罕見,但以奚家之底蘊,不可能沒人認出來。”

雉勻暈暈乎乎:“既然奚家都知道是什麽玩意兒了,做什麽還要我們正清門跑一趟。難道是覺得化蝶蠱很麻煩,想要我們給收拾爛攤子?”

盛雪含笑:“也許呢。”

過往遇害的十五個姑娘有十二個都已經入土埋葬,青團帶著盛雪等人去看了她們的墓地,等一圈逛下來,天都要黑了。

晚霞燦烈,闕陽城內已經點起了燈,輝光與霞光映在一起,顯得格外熱鬧。

林宅卻依舊冷清肅穆。

言柏披著暖光回到林宅,看見站在門口的盛雪,莫名的就想起了他那句「晚上見」。

“……”如此看來,他說那句話,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盛雪看言柏那表情就知道大概沒什麽新發現,他溫聲安慰:“年輕人,不要害怕挫折。”

言柏唇角抽了抽,道:“只要你不找我,我就沒什麽好怕的。”

盛雪:“……”

來了闕陽城,自然是要去主人家拜訪的,奚家坐落在最繁華的城中心,占地面積極大,遠遠看著就覺雕梁畫棟,氣派非凡。

言柏在前面跟人客套,盛雪在後面嗑瓜子,等你來我往的客套結束,一行人便在奚家安頓下來。

奚家家主身染重疾,已有許久不出面主事。如今奚家做主的是家主夫人梁丘詞。

這位夫人來頭可不小,出身於歸來州梁丘家,世家之間常有聯姻,梁丘家和奚家的這次聯姻顯然效果非凡。

自兩人成婚以來,兩家關系緊密,儼然是擰成了一股繩。

然而這位夫人最傳奇之處在於,她的雙生兄長是當代第一劍士,少年天才,她卻平平無奇。在她兄長掌權之前,一直籍籍無名,活像是梁丘家撿回來的。

在盛雪的時代,梁丘家人才雕零,倒沒想到他家在兩百年後還能出一位劍尊。

盛雪倒了杯茶給自己,雉勻將帶來的衣服給他整理好掛進衣櫃裏,又去打水來給他洗手。

不得不說這小孩兒除了貪財,幹其他事是真挺麻利,對得起那十六塊上品靈石。

“梁丘夫人相邀共用晚膳,您為什麽不去啊?”雉勻將托盤裏的熱騰騰的飯菜擺出來,“您以前不是最愛湊這種熱鬧?”

盛雪都不用問,原主喜歡這種熱鬧肯定是因為能看見很多美男子。

他洗幹凈手,又拉過虞燼的手,緩慢洗幹凈他修長的手指,答雉勻的話:“我跟梁丘詞有點舊怨。”

盛雪想來也覺得挺神奇,他沒見過那個不世奇才梁丘賦,倒是和兩百年前才五六歲的梁丘詞有過一面之緣。

雉勻震驚:“您……您不是一向只喜歡男的麽?梁丘夫人您也勾搭過?!”

“……”盛雪道:“不會說話可以不說……焦焦?”

虞燼臉上沒有表情,有些突兀的從盛雪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冷淡道:“已經洗幹凈了。”

說完也不知道用布巾擦擦手,沈默的坐在了桌子邊。

盛雪:“?”

他擡起頭,問雉勻:“他跟我生什麽氣呢?”

雉勻認真想了想,道:“可能是因為您勾三搭四的本事是蛇聽了都震驚的程度。”

盛雪:“……”

他嘆口氣,走到虞燼旁邊,用布巾擦幹他手上的水,道:“我跟梁丘詞之間無關風月。”

虞燼道:“你不用跟我解釋。”

盛雪湊近他幾分,彎唇笑了:“如果不想聽我解釋,做什麽跟我賭氣?”

“好了。”盛雪自認十分體諒幼崽對於親近之人的占有欲,拍拍他的手:“不生氣不生氣,我們吃飯了,啊——我餵你。”

虞燼眉頭終於松動幾分。

雉勻:“……”

他到底該怎麽跟盛雪說明這條蛇真的會自己吃飯!

吃完晚飯,雉勻收拾了碗筷,忽然門被敲響,雉勻把門打開,臉上表情驚恐:“言、言師兄?!”

這大晚上的,言柏只身一人來敲盛雪的門,實在是很難讓人不懷疑他是要趁機殺人。

言柏皺眉:“你在想什麽?”

“沒、沒什麽。”雉勻趕緊讓開,請言柏進來。

言柏道:“不必關門,免得人嚼舌根。”

雉勻:“……”

“稀客。”盛雪擡起眼睫,眼睛裏帶著笑意:“找我有事?”

言柏站的離盛雪八丈遠,先是厭惡的看了虞燼一眼,才沈聲道:“你今天為什麽說食血鬼不是妖物?”

盛雪撐著自己下巴,莞爾:“你那個師弟的意思不是很明顯麽,我修為太低,察覺不到大妖隱匿的妖氣,所以胡說八道。”

“……”言柏道:“但你不像是無的放矢的樣子。”

盛雪往後靠在椅子上,嘆口氣:“那你就想多了,其實我真的是在胡說八道。”

言柏:“……”

他就不該來這一趟。

他氣的轉身就要走,盛雪道:“你們查驗別的屍體有什麽新發現嗎?”

言柏冷淡道:“基本跟林小姐一樣,已經下葬的受害人我們詢問過家屬,沒有什麽不同,可以確定這十六起命案都是一個東西幹的。”

盛雪垂眸思索一瞬,就在言柏他會說些什麽的時候,他卻只是道:“夜深了,乖徒弟回去好生休息。”

言柏沒說話,出了木門鬼使神差的又回頭看了一眼。

盛雪穿著件月白色的長袍,露出裏面淺青色的中衣,靠在椅子上似乎是在想事情。

他不說話的時候,其實很能唬人,言柏以前聽聞盛雪和寒英仙尊幾乎長得一樣時還想著看著盛雪來追憶寒英仙尊的風姿,結果自然是大失所望。

但是這會兒,言柏忽然覺得,好像能夠透過盛雪看見當年天下第一人的模樣了。

只可惜,也只有安安靜靜不說話的時候像。一旦擡頭,那雙瀲灩的眼睛裏就跟帶著無數把小鉤子,非得把男人的心勾出來才罷休。

言柏想起關於盛雪那些入幕之賓的傳聞,臉色難看起來,「嘭」一聲帶上了門。

“他又幹什麽。”盛雪被嚇一跳:“我沒調戲他。”

雉勻道:“大概是因為你前科累累吧。”

盛雪說:“你現在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雉勻點點頭,很聽話:“那我先走了,鶴衣君好夢。”

不知道是不是雉勻的這句祝福起了反作用,盛雪沒做好夢,反而噩夢連連。

他夢見了從召月峰搬去香水海的那一天,萬口傳誦他大義凜然,以身鎮魔,幾乎將他擡升到了與神明同等的高度。

此等榮耀,換做旁人不知道該有多欣喜,但是那天,盛雪一個笑容都沒有。

他還穿著為師尊守孝穿的喪服,丹宸殿外上千弟子列陣為他送行,他將掌門印信交在師兄手裏,走出丹宸殿的時候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盛雪沒撐傘也沒開結界,就在冰冷的雨水中一步步走完殿外的長階,上飛舟的時候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巍峨的丹宸殿,還有師兄,師姐,師弟。

他們什麽都沒說,盛雪卻覺得已經有千萬指責詰問壓在了肩頭,讓他喘不過氣來。

到底在最後,也沒人跟幼年時候一樣,過來跟他說一聲「珍重」。

盛雪不喜歡香水海。

香水海無邊無際,沒有人煙,萬年如一日的冷清。最可悲的是,那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離開召月峰,這場棋局他就已然輸了泰半。

“……”盛雪呼吸急促,從夢中驚醒,一睜眼就看見虞燼靠在床邊,皺眉看著他:“怎麽了?”

盛雪按著額頭,看著床頂,長舒口氣。

他許久沒有體驗過一睜眼就能看見有人守在床邊了。

“沒事。”盛雪按了按眉心,道:“只是做了個噩夢。”

世間過去兩百年,但是對盛雪來說,這兩百年是不存在的,他的記憶仍舊停留在兩百年前。

大約物極必反,盛極必衰,極致的繁華過後必定是墻垣傾頹,土崩瓦解。

左右已經睡不著,盛雪披衣起身,見窗外月華清冷,星輝交映,幹脆揣了把瓜子領著徒弟出門逛園子。

奚家的守衛森嚴,即便是夜裏也有輪值的巡邏隊,不過躲開這些人對盛雪來說不是什麽難事。

他從涼亭的果盤裏順了一個橘子,邊走邊吃,剝開了遞給虞燼:“吃橘子嗎?”

虞燼搖頭,盛雪就塞了一瓣進自己嘴裏,他只是單純吃飽了撐的睡不著出來逛逛,卻不想撞見了一些很不得了的事。

連廊下,穿著華衣的女子靠在男人懷裏,夜深人靜,孤男寡女,氣氛暧昧。

盛雪和虞燼不尷不尬的站在一棵茂盛的花樹後面——奚家家主臥病在床,眼前梁丘詞抱著的男人,必然不可能是奚城了。

第一次見梁丘詞的時候,小丫頭片子才五六歲,五官模樣和現在有些區別,盛雪能認出她,是因為她眉心的胎記。

這塊胎記生的正好,一點嫣紅點在眉間,讓整張臉都靈動起來。

廊檐下,梁丘詞垂著眉眼,聲音帶著哭腔:“我真的已經沒辦法了……如果不讓正清門的人來,我根本就解決不了……阿未對不起,我應該跟你商量的……”

梁丘詞生了一張十足惹人憐愛的臉,不明艷不冷清,眉眼是恰到好處的柔和嬌媚,眼裏含著淚水的樣子,怕是聖人見了也要動心,何談奚未。

他嘆口氣,道:“我又不是怪你,是我的錯,若是我在闕陽,你也不至於出此下策。”

梁丘詞擦了擦眼淚,哽咽道:“阿未……我到底什麽時候能自由?我真的不想……不想再……”

奚未蹙眉:“大哥一直不願意交出家主印,若我名不正言不順的上位,怕是要遭受諸多非議,小詞,再等等,那一天不會太久的。”

“我相信你。”梁丘詞露出一個笑,更是嬌柔動人,“我知道,你會來接我的。”

奚未在她眉心吻了一下,道:“我與你這麽多年的情意,自然不會負你。”

他說完看了眼天色,道:“我家那位再見不著我怕是要鬧,我先走了。”

梁丘詞依依不舍的拉著他衣角:“那你下次什麽時候來看我?”

“有機會就會來的。”奚未道:“化蝶蠱的事你別操心,我會處理。”

“嗯……”梁丘詞輕聲說:“你走吧。”

奚未快步走遠,梁丘詞一直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表情卻寸寸冰冷。直到看不見奚未,她才垂眸認真的整理剛剛弄亂的衣服。

華服珠翠,世家夫人,此時此刻眼前的梁丘詞,和兩百年前所見的那個小姑娘,似乎已有了天壤之別。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道:“重庭仙尊隕落,那盛積素呢?”

驟然聽到自己的名字,盛雪擡起了頭。

梁丘詞的貼身侍女上前來,低聲道:“鶴衣君來了闕陽城,就是今夜沒來赴宴的那位道友。”

“來了闕陽?”梁丘詞饒有興致:“我倒是想見見他,聽聞他生的和寒英很像。”

侍女笑:“皮囊相似罷了,他哪裏比得了寒英仙尊,也就是蘇妃卿臉皮厚,敢給自己兒子取這個名字。”

梁丘詞的手指拂過花枝,看著天上的月亮,道:“我幼年時候見過寒英一面,當時我見他生的美貌,很喜歡,所以我幫了他一個忙,他答應等我長大了,會來梁丘家接我走。”

侍女一怔。

“可是直到我出嫁,他也沒有來。”梁丘詞沿著長廊往回走,吃吃的笑了:“可見男人的話都信不得,哪怕是天下第一人嘴裏說出來的話。”

她背影瘦弱的似乎風吹就倒,晚風吹動暗香,主仆二人越走越遠,盛雪靠在樹幹上輕嘆口氣,對虞燼說:“這一點上,我倒的確是對不住她。”

只是那時候他已然自顧不暇,梁丘詞議親的時候他在香水海得了消息,令人備了厚禮,只可惜這場婚禮還沒有辦,盛雪就已經「飛升」了。

虞燼也不管這事兒的前因後果,認真道:“不是你的錯。”

盛雪一笑:“這次我幫她一把,就當是還了當年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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