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解蠱

關燈
第43章 解蠱

本來就是在做讓人心虛的事, 這人背後靈一樣出聲,嚇得姜綾沂一跳,藥碗還沒放涼, 被他端在手裏燙得指尖粉紅,於是嚇到後手中一時就抓不穩,那藥碗眼看著就要往下跌落。

紀榕時從斜刺裏伸出一只手,穩穩當當地接住了這碗藥,重新放在桌子上, 又拉過姜綾沂的手指尖捏了捏, 確認沒什麽事。

“怎麽?不想喝?”

既然被抓到了, 姜綾沂索性破罐子破摔, 給紀榕時扇了扇這散滿房間裏的藥味:“就是不想喝, 烏羽這是想辣死我?你聞聞這得是放了多少辛辣的藥材, 是不是還有生姜?”

姜綾沂狐疑, 越想越有可能,便拿起勺子舀了舀試圖在碗底撈出一塊生姜來。

紀榕時笑吟吟地在桌子旁坐下, 撈著姜綾沂的腰拉他坐在自己腿上, 突發善心的幫烏羽解釋了一下:“你還在低燒呢,燒一直沒退,烏羽說你手上的傷口也有些發炎, 昨晚還受了涼,得拿藥逼一逼才能好。”

“作什麽這麽著急......”姜綾沂眉心極為苦惱的蹙起, 將勺子在碗沿磕了一磕,發出清脆的聲響, 嘟囔道:“可我就是不想喝。”

“那讓為夫來餵?”紀榕時把姜綾沂拉轉過來面對面, 捧著他的臉不動聲色地盯著姜綾沂的唇瓣思索,仿佛就是想這麽做。

姜綾沂察覺他的想法, 下意識抿著唇躲開了紀榕時的視線,末了又莞爾:“青天白日的,想得美!”

紀榕時下巴一點外頭的天色,戳穿道:“這夜色已黑,不青也不白。”

“哼哼,黑得還挺快。”

姜綾沂才不管,不過今天他這藥肯定是必須要喝的,他只能端著藥碗試探地先抿了一口,出乎意料的,這藥並不怎麽苦,裏面大概是加過糖,那些藥材聞著辛辣,被糖一中和,也不再是難以入口,而是一股辣乎乎的清甜,壓過了苦味,入口之後,似乎從內裏都感受到一股暖意。

姜綾沂眼睛一亮,覺得這算是他這輩子喝過的藥中最好喝的一種了,於是喝下去也不再難受,小口小口抿著很快給喝完了。

這藥藥效似乎挺明顯,紀榕時便看著姜綾沂喝了大半碗後,額角就發出了一些汗,等他全部喝完,臉色似乎也紅潤了一些。

紀榕時從懷中摸出帕子幫姜綾沂擦了擦,見他眼裏好似被熱意激得眸中泛起水色,清亮含星、水光瀲灩,眼神柔軟、顧盼生輝間蠱惑著人不由得沈醉在其中,姜綾沂蒼白的唇色喝藥之後變得紅嫩起來,襯得美人明艷動人。

紀榕時眸光加深,忍不住似得在人唇上啄了一口偷香。

柔軟的,香甜的,嗯,還有些辣意。

*

岐雲國國師的住所浮天閣就設在岐雲國的皇宮之中,歷代的國師都會住在這裏,每一任國師都有自己要侍奉的主上也就是岐雲國皇帝。在岐雲國,因為民眾信仰,國師可以算是皇帝之下的一把手,手中所握權柄位高權重,只聽命於自己的主上。

究此原因,則是祖上流傳下來的規矩。

早先群梟疊起,小國林立紛爭不斷,那時姜家還未發跡,便只是一個善用巫蠱之術的小族,後來族中有人成了一國駙馬,用巫蠱之術下蠱害人,被他推翻了政權奪得了帝位,從此改朝換代建立起了岐雲國。

因為蠱術難習,最吃天賦,很多人窮竭一生也難以將蠱術精通,能將蠱術運用的爐火純青的就更是少之又少,而且蠱也極其難養,真正的奇蠱萬不存一,存活艱難。於是在岐雲國建立起來後,族中這便分成了兩派。

一派覺得開疆拓土才是正事,註重於朝堂之上後,就再難分出精力去習蠱術。而另一派天賦奇佳的,自然不願意放棄祖上傳下來的本領。

最終有長老定下規矩,一派專精權術,另一派依舊習蠱術,互為相稱,相輔相成,以便讓岐雲國更加強大,將來更可以一統天下,野心勃勃。

而國師,便是習巫蠱之術的一脈,只是培養蠱術高手極難,養成蠱蟲也要花費大量精力財力,普通蠱蟲平常大夫都能解並沒什麽用,拿出去都不能大規模害人,不然天下早就是他們的了。

歷代國師最喜歡的便是煉制蠱蟲,就像姜綾沂初來大乾和親時所帶來的名為岐雲國至寶的縱雲髓,就是歷代國師煉制出來的,裏面封著一只蠱蟲,據說是能求雨避水,真假就只能說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名字說得好聽,姜綾沂可沒看他真的有用過。

但岐雲國百姓信得很,因為偶爾有次湊了巧,被一人一言傳開去,傳得就越來越離譜,其實更多的是漲了國師的威名罷了。

所以,浮天閣之金碧輝煌、琉璃金瓦,花財甚多,因為還是依水而建,明鏡透徹的水光映著威重壯觀的深紅楠木宮殿,可謂是快比上皇帝的住所了。

浮天閣裏頭除了正常宮殿,最重要的便是底下精鐵打造的地下密室,可稱之為地宮,分堂之多,基本就是習巫蠱之術的秘密據點,常年精兵把守。

地宮深處有一座案堂,香煙裊裊屋門緊閉,裏頭沒有香火,侍奉的也不是祖宗牌位,而是一盅盅琉璃瓶子,在昏黃躍動的燭火裏沈寂在那兒。

放在中央香案上的其中一個瓶子裏,一只黑色的蠱蟲在不停的扭曲翻動,泛出血色,因為翻滾的幅度太大,不多時便“砰”一聲摔落在地碎裂開來,那只黑色蠱蟲似乎想往某個方向爬,但沒爬出一指距離,就不再動彈,反而身軀快速枯萎成幹,若不註意,許是會當成一片枯葉。

另一個角落也接連傳來幾聲脆響。

岐雲國到這一代的國師叫做姜成道,罕見的蠱術天賦極高,姜文旗私下裏稱他為金玉使。

此時的金玉使一身精致錦緞的黑袍,袖手站在案前,低頭垂目面無表情地盯著那死去的蠱蟲,他臉上帶著一塊面具,並看不清臉上的神色,只是透露的眼眸裏是極致的冷漠,間或還閃過一點可惜的意味。

等了一會兒見不再有動靜,金玉使才慢騰騰地走出了這間案堂,離開了地宮,如入無人之境一般來到了正在批改折子的姜文旗面前。

姜文旗百忙之中看他一眼,沈著聲音問道:“如何,黑玉使回來了嗎?”

“黑玉使死了。”

“什麽?!”姜文旗筆尖一抖,霎時滴下一團濃墨,他擡眼看姜成道,怒道:“你不是說萬無一失!”

姜成道聲音依舊冷靜:“看來大乾皇帝並沒有你我想象中的好對付,他到底武功幾何、師承何處,我們一概不知。”

姜文旗皺眉:“早就讓姜綾沂下手解決了他就不會額外生事了,可惡!他再不好對付也不該殺了我的黑玉使!我培養了多久的心血!居然連黑玉使也打不過他,其他人呢,全死了?”

“自然,全滅,反倒是奇苓三花蠱活得好好的。”

“嘩啦”一聲巨響,桌上的東西盡皆被姜文旗揮落在地,價值連城的硯臺撞碎了一角翻滾到姜成道腳下,姜成道無動於衷,冷漠的等著姜文旗發完怒。

姜文旗氣得臉色鐵青,直想要大發雷霆,他雙目噴火、手上青筋地暴起拍碎了眼前的方桌,仍舊不解氣,面目猙獰十分可怖的樣子:“混賬混賬!逆子!沒想到出去一趟就敢忤逆我,竟敢打亂我的計劃!他就不該活著,金玉使,不是屍體也可以嗎,快想辦法殺了這個逆子!那紀榕時先扔一邊,到最後再收拾。”

“他們對我們恐怕已有防備,不會容易下手,而且,我估計他們會去心意谷解了奇苓三花蠱,只要解了蠱,這位殿下就不會再顧忌我們了。”

畢竟,心意谷的醫術就能克制蠱術,他們一定有解決奇苓三花蠱的醫書,雖然他研制的奇苓三花蠱不會那麽簡單,但他們如此有恃無恐,必定有所依仗。

“那你說怎麽辦?”若真讓姜綾沂解了蠱,豈不是說他們這一局必輸?

“殺去心意谷可來得及?”

“不行,若讓心意谷的人出谷站隊,於我們不利。有言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姜成道捋著胡子,頭一次桀桀一笑,“我有一計......”

姜成道湊近低聲說了一個計劃,姜文旗也不由得桀笑起來。

“好,好,就這麽辦,到時候還能隔開那個紀榕時,不足為懼哈哈哈哈哈哈......”

*

姜綾沂喝了藥後終於踏踏實實地休息了一晚,第二天起來時精神還挺好,燒已經退了,除了手上的傷之外,基本上都不礙事了。

他們住在鶴不歸在心意谷的庭園裏,也沒什麽人會來打擾,除了藥童走動曬藥材,姜綾沂起後都沒見著什麽人。

不過鶴不歸和烏羽可沒姜綾沂這麽愜意,他倆一晚沒睡,拉著紀榕時徹夜商談了關於解掉奇苓三花蠱的事宜。

於是等姜綾沂逛了一圈回來,就看見鶴不歸和烏羽青黑著一雙眼睛,但鶴不歸明顯是興奮的。

姜綾沂又轉頭看向紀榕時,紀榕時負手站在屋檐下,臉色雖然說有些疲憊,但神色穩重,讓人安心。

“怎麽,可以解蠱了?”姜綾沂奇道,不會這一個個的都一晚沒睡吧。

鶴不歸讓姜綾沂在院中的桌邊坐下,給他再次診了診脈,才瞇著眼說道:“回來後我又翻過醫書,奇苓三花蠱根據煉制毒物毒素的不同,解蠱時的難易程度也不一樣,我們不知道殿下中的蠱是哪些煉出來的,用書中通用方法解蠱必定是要受些苦的。”

說到正事,姜綾沂也不再像在紀榕時面前時那樣撒嬌喊痛,他本就很能忍痛,早些年受得苦因為這段日子以來的順遂都幾乎有些忘了,此時一臉平靜的樣子,倒有點像初來時那清冷隱忍的模樣。

“能取就好,受苦我倒是不怕,只是我母親,也會和我一樣?”

鶴不歸搖頭:“殿下和你母親不同,殿下長年取血餵蠱,兩條奇苓三花蠱相當於是殿下一人養著的,那蠱蟲在殿□□內紮根,讓殿下深受其害,毒素沈積,氣血虧虛難以修養,而你母親只是受蠱牽制,用殿下的血便可以引出那一條。”

姜綾沂放心的點點頭,對自己要被割血都不怎麽在意。

紀榕時站在一旁,雖然早就聽過一遍,此時再聽到依舊是不虞地蹙起眉心。

“這蠱在殿□□內時日已久,況且下蠱之人是否有後招還未可知,能取便早取為好,所以殿下同意的話,等會兒就開始?”

姜綾沂看紀榕時一眼,點點頭:“行。”

鶴不歸和烏羽差著藥童開始準備。

紀榕時走到姜綾沂身邊坐下,揉了一會兒姜綾沂有些發涼的臉頰,苦笑著說:“他們說解蠱時我最好不要在旁邊,免得影響你的心緒。”

“你不是說,要聽醫師的話?”姜綾沂見他這樣擔憂的神色,眨著眼睛有些揶揄道,顯得無辜極了。

紀榕時無奈:“是,看來夫人也不願意我陪著。”

“不然萬一本來能忍的,看到你就忍不了那豈不是壞事?”

“可我怎麽覺得一一心思堅韌,才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動搖心緒呢,你自己一個人,我更不放心。”

姜綾沂臉色閑適不見害怕,但紀榕時可不覺得他如同表面上那樣平靜無懼,此時笑著說話的樣子,他看來看去都像是在逞強。

紀榕時安靜盯著姜綾沂的眼睛,目光深邃如炬,滿含的擔憂像被如墨般的深潭一裹一揉,炙熱坦誠又不可撼動地說道:“只讓給你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後,我就進來。”

姜綾沂無語,答不答應沒有分別,紀榕時說來就一定會進來,他這不是只能答應了。

但他心中,確實不自覺的在紀榕時說出這句話後,如同澆灌進了一陣溫暖,心口驀然一跳,絲絲縷縷的安穩感爬上心頭,是面上不顯的蜜語。

鶴不歸的一間堂屋早被改造過,此時堂屋中央挖了一個小池,有藥童正不斷往裏面加滾燙的熱水,小池底下放了一塊火石,烏羽往裏面加進各種珍稀的藥材,像是直接在小池裏煮一般。

堂屋的四周有一張簡易木床,還有四張竹桌,竹桌上擺著各種醫治工具和藥材藥瓶,怕是只有鶴不歸知道都是些什麽東西。

為了防止互相影響,柳尋月待在自己的房間內,烏羽收拾好東西後,拿著一個小碗和一把小刀過來,躲避著紀榕時像是要吃人的目光,顫顫巍巍地給姜綾沂割腕取血。

姜綾沂也算有些時日沒再割血過,對此情此景還算熟悉,伸著手就讓烏羽擺弄。

柳尋月身上的那只蠱蟲,只需要割破她頸側一個小口子,喝一碗特別的湯藥,就可以直接用那條單獨在外的蠱蟲和姜綾沂的血引出來,方法簡單,鶴不歸就將這個任務交給烏羽去做。

而他則是需要在這盯著姜綾沂。

鶴不歸這人,之前單聽烏羽說是個鉆心醫術的人,研究起蠱蟲沒人敢去打擾,他們一直都覺得他並不像烏羽說的那樣。

沒想到,現在開始引蠱蟲之後,就嚴肅的像個小老頭。

堂屋的房門被關上,紀榕時被鶴不歸毫不留情的關在門外,紀榕時面上不動聲色,手中的拳頭卻已然捏得哢噠作響,手臂上用勁得青筋暴起,才忍住沒往裏沖。

一個時辰,只一個時辰。

他答應一一的。

姜綾沂只穿了一件單衣靠坐在床邊,一時失血讓他有些昏沈,但心口卻仿佛在時不時的顫出一點心驚感。

想必烏羽那兒已經開始引蠱,所以他不可避免的受到影響有些心慌得難受。

鶴不歸端過來一碗濃黑腥苦的湯藥:“殿下,這是喚醒蠱蟲,逼動蠱蟲的藥,喝了之後,我們便開始了。”

姜綾沂苦大仇深的接過這碗黑乎乎的藥,幾乎是屏著氣一口悶下去的,這藥又苦又澀,喝下去之後卻像是在他體內燒,險些燒得他反胃作嘔起來。

“藥浴溫度差不多了。”這邊姜綾沂閉著眼燒心,鶴不歸在池子邊碰了碰水,說道:“殿下可以進池子了。”

只是姜綾沂沒能走幾步,突然就一陣心悸燒得他捂著心口嗆出一口血來。

他身形不穩腿軟無力,一下子正摔在池邊,一口黑血吐在地上。

鶴不歸看了還有些興奮,扶著姜綾沂進了池子裏坐好:“殿下,柳尋月那裏的蠱蟲想必是取出來了,所以你體內的奇苓三花蠱才會焦急反抗,那碗藥想必很快就會有效。”

姜綾沂點點頭,靠在池壁上緩了口氣,等著鶴不歸下一步。

鶴不歸又去桌邊取來了銀針,一針一針往姜綾沂身上紮,這針似乎與往常看到烏羽的不太一樣,姜綾沂每被紮一根,就忍不住被痛得一抖。

姜綾沂難挨得背靠著池壁擡起下頜,呼吸急喘著引得喉嚨滾動,幾滴不知是汗水還是浴水的水滴從下頜滑下,一路滑進衣領裏。

好不容易挨著紮完最後一根,也早已過去了大半個時辰,姜綾沂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是失去了一會兒意識,什麽也感覺不到、說不了、動不了,再恢覆知覺時,心口便有一陣劇烈的痛意打得他猝不及防。

姜綾沂呼吸沈重又急促,忍了又忍,咬緊牙關,唇瓣都被咬出了血才忍著吞下了一聲痛哼。

他的額角霎時出了一層薄汗,發絲微撒下來,發尾拖著一同泡進了池子的藥浴裏,藥浴裏的藥熱燙得他有些坐立難安,但他不能逃也沒力氣逃,只能撐著忍。

姜綾沂覺得渾身上下仿佛是有萬千蟻蟲噬咬,仿佛被萬千針紮,又如同在滾刀山火海,一時被熱浪裹襲,一時又被冰雪覆蓋,在劇痛中沈沈浮浮,有時覺得心口的劇痛不過如此,過了一會兒卻又覺得自己快要痛死了。

他的意識漸漸昏沈,被疼痛裹挾著翻來翻去間連時間都模糊了,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呼痛出聲,姜綾沂根本沒心力放在忍著不痛哼出聲上了。

為什麽是他呢?

他為什麽要受這種痛……是不是昏過去了,就不會再痛了?

姜綾沂覺得煩躁又委屈,傷心難過失望等等的情緒莫名的冒出來怎麽也壓不下去。

他覺得自己似乎是在被揉碎被打斷被翻來覆去的折騰,沒有一處是讓他可以躲避的地方。

可就在他覺得自己忍不住痛了的時候,姜綾沂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讓人安定的懷抱。

這個懷抱如同能讓沈雪融化的烈陽,如同能護住所愛的鋒利刀劍,沖破一層層痛感,環住了他的意識,是能遮風擋雨的庇護,讓他能短暫的休息一會兒。

紀榕時進來了,是一個時辰過去了嗎?

他是不是就不該答應讓紀榕時進來的,他現在的樣子一定不好看,臉色一定很差,面目說不定是猙獰的,臉上不知道是不是沾著血,發絲一定也淩亂了。

姜綾沂胡思亂想的,痛得實在太狼狽了,好像比他幾乎要遺忘的記憶裏被下蠱的時候還要痛很多。

可他下意識仍舊往溫暖的懷抱裏躲了躲。

姜綾沂思緒亂飛,他說著不想紀榕時看到他這樣子,可紀榕時沖進來抱住他,他又是高興的,很開心。

有人在如此的在意著他。

姜綾沂想睜開眼,可剛睜開一條縫,就如同被光暈打中眼睛,頭暈目眩的又緊緊閉上。

一只溫暖的手像是怕碰疼了他,輕輕拭去了姜綾沂流出的淚珠,張開手掌像以往那般蓋住了他的眼睛。

紀榕時聲音輕啞:“不能睡,一一,我在這裏陪你。”

紀榕時滿眼疼惜,心中萬般心痛,卻無法以身代之,便只能讓心疼、憐惜與愧疚塞滿自己的心口,陪著姜綾沂一起痛。

姜綾沂起先確實沒發出過什麽聲音,他對蠱蟲一事有點近乎執拗的隱忍與逞強,不知道是不是小時候被下蠱時留下了陰影,脆弱又倔強的想要自己一個人扛過去。

所以紀榕時允許他自己待一個時辰,最多也就一個時辰。

可真等紀榕時聽著姜綾沂從屋內傳出的嗚咽聲,他發現真是高估了自己,他根本就不能放任姜綾沂自己痛。

紀榕時臉色難看,渾身血液仿佛在燒著,心痛在他心裏到處翻滾,如同轟然爆炸的煙火竄進他腦海,他瞬間就破門而入,避開銀針環抱住姜綾沂顫抖著的身體。

姜綾沂自己意識不到,但紀榕時眼中,姜綾沂明顯吐過好幾次血,臉上流出淚痕,唇瓣被他自己咬得紅腫破皮還出了血,渾身泡在浴池裏的樣子已然是裏衣全濕透了,手上的傷口也裂開來流著血。

這樣子的姜綾沂,臉色蒼白的蹙眉抿唇,發絲散開著披落在肩頭,脆弱易碎卻是美得驚心動魄。

但紀榕時無心欣賞,按著自己的方法哄著姜綾沂,終於見他顫抖的動靜小了一點。

紀榕時心痛的無以覆加,對罪魁禍首就更加的深惡痛絕。

鶴不歸皺著眉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確認紀榕時進來不會有事,才放心下來默許著去重新關上了門。

他從桌上的瓶子裏倒出來一顆藥,遞給紀榕時:“陛下,餵殿下吃一顆這枚藥丸,補補力氣,還有得熬。”

紀榕時接過藥面無表情得看了看,擡頭瞇眼看向鶴不歸:“鶴先生可有準備?”

“嗯?什麽準備?”鶴不歸沒聽明白,解蠱的準備的話早就準備好了。

“被我遷怒的準備。”紀榕時惡劣的笑了一聲,“被我殺的準備。”

許是紀榕時此刻表情實在是兇惡又暴戾,目光沈沈仿佛巨大的野獸在虎視眈眈地盯著瞧,鶴不歸突然就頓住了一會兒。

“伴君如伴虎啊,陛下可真是喜怒無常。”鶴不歸回過神,不在意的說:“我說過會竭盡所能,自然不會食言,定會護殿下安全除蠱醒來。”

“哼,最好如此。”紀榕時冷笑一聲,“還要多久?”

鶴不歸去拿過一個小碗給紀榕時看:“其實蠱蟲已經逼出來了,但殿□□內毒素沈積過多,以前有奇苓三花蠱壓著不會怎麽樣,現在取了蠱就必須得把毒素祛幹凈,否則會有危險。”

“取這蠱其實就麻煩在這兒,得等這藥浴泡得變清澈才算可以,而且途中不能昏睡過去,所以我說可有得熬。”

紀榕時輕頷首表示記下,鶴不歸便終於把銀針取下來,坐在一旁盯著。

紀榕時便視他不見,也跟著坐入浴池,將姜綾沂摟在懷裏,輕手輕腳的給他揉揉手臂捏捏腿腳,不讓姜綾沂咬緊牙關或者是咬著嘴唇,反而是拿自己手背讓他咬。

姜綾沂意識不清的,很快就咬了一個牙印破了皮,還是鶴不歸看不過去,遞了一塊咬巾過去:“剛才他不肯咬,現在陛下試試?”

紀榕時遞過去的,姜綾沂倒是乖乖咬著了,他頭腦昏沈,除了知道紀榕時正抱著他,其餘都是些滿天滿地的痛楚,細細密密的痛意從四肢流向骨頭縫兒裏,又一起鉆著湧向心口沖進腦袋。

紀榕時低頭吻著姜綾沂痛出的眼淚,將人抱在懷裏不停說話,試圖給予他一些溫暖和支撐。

等姜綾沂吐出最後一口毒血後昏迷過去,這藥浴算來已經足足泡了七八個時辰,到了下半夜才終於算完。

紀榕時將軟倒的姜綾沂圈在懷裏,攬著腿彎抱起來出了浴池,裹上厚厚幾層披風後,才將人抱著回了臥房裏。

他親力親為的幫姜綾沂擦幹凈藥浴的水珠,換了一身幹爽的衣服,才開門放鶴不歸和烏羽進來。

兩人一進來就直奔床前,這一邊鶴不歸刺上金針,懸針診脈,另一邊烏羽手腳幹凈利落又輕柔的將姜綾沂的傷口重新上藥包紮。

過了一會兒,鶴不歸終於放心的睜開眼,臉上不見凝重,拔出金針說道:“奇苓三花蠱已取出,殘留的蠱毒也祛除幹凈了,性命再無大礙,只是這一遭受罪,不管是中蠱還是取蠱,都是壞了些身體底子,得好好將養著。”

“我開些溫和點的藥方,清除毒素和補補虧空的氣血,明日他醒來想必不會怎麽舒服,最好是在心意谷修養幾天,等沒什麽情況了再走也行。”

“那便多謝鶴先生。”紀榕時抱拳。

他白日裏才惡言惡語威脅過鶴不歸,此時感謝起來理直氣壯的一點兒也不覺得尷尬,該有的態度都有,把雙標是標得明明白白。

鶴不歸略感無語,但也知道總歸是年輕人,看在紀榕時如此行為全是因為掛念心上人,他便也大度的不放心上了。

畢竟那娃兒可受得苦太多,有人掛念著得是多好的事兒。

夜幕濃墨翻滾,算起來熬了很久沒睡,鶴不歸和烏羽見沒事了便扛不住去休息了。

屋子就只剩下姜綾沂和紀榕時倆人,紀榕時坐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姜綾沂的安穩的睡顏,心情也很明媚,那些埋藏在心裏的擔憂和煩躁輕易就被姜綾沂的沈靜的呼吸拂去了。

紀榕時輕笑一聲,熄滅了燈,側躺在姜綾沂身邊感受著他的動靜陷入睡意。

乳白色的光線從窗柩落進來,淺淺映在兩人身上顯得月色正好。

那輪即將圓滿的月輪高高掛在空中,快要到中秋了。

翌日一早,紀榕時便醒了,只是他見姜綾沂還睡得熟,便也一動不動,只垂眸揉捏著姜綾沂的手指,正是鮮有的讓人放松偷懶的時刻。

等到日上三竿,姜綾沂才慢慢轉醒,只是果然,經歷昨天那一遭,他現在一動就渾身酸痛軟弱無力,根本提不起一點力氣爬起來。

但心情是暢快又沒負擔的。

睡了一晚,姜綾沂幾乎都要忘記了昨天的痛楚,像是要把會傷害身體的痛苦記憶剝離了。

於是他躺著不想動。

只是身邊的熱源實在是明顯,姜綾沂翻過身靠進紀榕時的懷裏,舒舒服服地接受紀榕時的按摩,只是那雙大手摩挲過腰間時,碰到了姜綾沂的癢癢肉,他便實在忍不住的又笑著滾離了紀榕時的懷抱。

結果被紀榕時一把抱住拉進懷裏。

姜綾沂笑著睜開眼想說些什麽,卻是眼中先閃過一絲疑惑,他出聲問道:“怎麽天這麽黑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