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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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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機庫內回蕩的話語匯成陣陣重擊,從身到心,唐澤明的每一根神經都被深深撼動。

他站立了片刻,沒有回頭,繼續向前走去。

他慢慢地擡起頭,高舉雙手,仿佛重逢時向任開投降的姿態,又像是漫長冬季後迎向自由天空的春樹。

任開看著他的背影一路穿過廢墟,戰場,跨過機庫內與外的光影交界,來到陽光灑滿的遼闊天地。

唐澤明始終不曾離開他的視線。

他看見他站在烈光熾熱的白晝裏張開雙臂,聽見他向著無垠天地發出怒吼。

“啊!——”

直至嘶吼徹底力竭,他張開的雙臂才得以放下。

唐澤明這才緩緩轉過身來,平靜地回到機庫。

局裏和救護接到呼叫後沒多久,南面私人機庫區域就到處充斥了人影。

反恐大隊的孟冬城親自趕來接收霍天成,將人看押起來,準備審訊最後一個毒氣罐的下落。

眾人則連軸轉,開始搜查機場。各隊剛執行過搜索圖書館的命令,可謂熟能生巧,只是這次沒了定時器的威脅,不少人心裏松了口氣。

一派忙碌中,唐澤明緊跟任開坐上救護車。

救護燈閃爍不停,車廂關閉,車輛鳴笛一路駛出機場。

醫護給任開打上鎮靜止痛,車廂晃得他有些昏沈,很快失去意識。

再醒來時,已是深夜時分,任開迷糊地動了動,感到自己躺在醫院裏,傷口早就處理妥當。

他睜開眼,微撐起些身,在昏暗的病房裏尋找。

唐澤明閉目斜倚在角落的沙發裏。

任開再躺不回去了,他剛要拔了吊瓶,折騰起身。

對面的人被驚醒,在幽暗的夜中,唐澤明目光如靜水,深流向他。

任開暗罵了自己聲,被這雙眼睛註視了那麽多次,他為什麽會看不出來。

自己一直以來是有多瞎,才會認為這世上還有另一個人能流露這樣的目光。

在唐澤明的註視下,任開乖乖坐了回去。

病房外萬籟俱靜,夜色深濃,當透進房間的光線被走道阻隔,僅能勾勒出角落中男人修長的剪影。

沒有比此刻更能敲動任開的心,唐澤明就坐在那兒。

他在他走後經歷過的所有瘋狂荒唐,都仿佛上輩子的事,唐澤明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從去年的夏末開始,陪著他走過難熬的一整個秋冬,始終靜靜守在他身旁。

他有太多事要問,太多話要講,卻舍不得開口,只願此刻時光無盡,永駐停留。

然而,唐澤明先在夜中輕問出了口:“你怎麽找到我的?”

任開心道,不難,也就先起個極瘋的念頭,然後一條道走到黑,帶著下地獄的決心賭上命,就成了。

他面上不在意地笑了笑,知道唐澤明問的是追去機場的事,“可能因為你道別道得太差勁,而我又特別討厭道別。另外,你該換輛車騎的,夜路德太招眼了。”

要不是夜路德,他還真不能及時發現那座私人停機庫。

唐澤明淺淺彎了下嘴角。

“局裏有消息嗎?”既然已經開口,任開順著聊起案子。

“還沒,霍天成的嘴沒那麽容易撬開。

“誰去審訊面臨的情況都一樣,毒氣罐就是霍天成最大的籌碼,只要警方一天不找到毒氣罐,他就有資本談條件。

“霍天成傻了才會放棄護身符,何況他聰明得很。”

唐澤明說完,起身的時候呼了口氣,打了止疼和冰敷過的肋骨已經好了很多。他走到床頭,倒了些水給任開和自己。

走廊的燈光隱隱射入,任開看向站在床頭的人,腹部的衣衫下有明顯包紮處理過的痕跡。“這就是你說的輕傷?”

“嗯,輕傷不下火線的輕傷。”

看著唐澤明的表情和他那語氣,這要命的冷幽默,又熟悉地回來了。

任開忽然伸手,迅猛,像撲向獵物的頂級掠食者,扯倒了身前人。

即便只用單手,任開也能將力度和角度控制得十分完美,唐澤明背部朝下,跌到了床鋪上。

任開緊跟著翻過身去,跨坐壓上,他拱起背部,以免碰到唐澤明受傷的肋骨,接著傾身,僅用右前臂抵死唐澤明的頸部,再以受傷的左肩貼緊他的鎖骨。

這樣一來,如果被壓制的人想要掙紮,起身,就勢必會在任開的左肩處傷上加傷。

唐澤明無奈選擇了放棄。

任開的呼吸貼著身下人修長的頸脖起伏不定,他在他耳畔低語。

“你躲我,瞞我,騙我那麽久……我們是不是有筆賬該好好算一算?”

唐澤明微微別過臉,他還沒來得及開口。

走廊裏有前後接踵而來的腳步聲越靠越近,伴隨著輕微的談話音。

門外的光線狹長,剛好拖曳,落到糾纏的兩人身上,如果此時走廊上的眾人經過,會清楚地留意到病房內的情形。

唐澤明擡眼望向任開,黑夜般的眼睛像要將他吸入,他緊閉雙唇,不發一語,如水的深瞳裏已準備好了承受可能的不堪。

他知道任開氣他氣到炸,他不知道他要怎麽罰他。

任開幾乎沒有遲疑就將唐澤明拉起了身,兩人身形旋轉,交換,眨眼間,任開將唐澤明推上灰白的側墻。

在這裏,一切又都安全地隱匿到了黑暗中。

任開的右臂依然壓制著唐澤明,現在他的整個上身都貼著唐澤明了。

唐澤明的神情裏有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見我的第一次下手可比這個還重不少。”

聽當事人就在自己耳邊陳述曾摜他上墻的荒唐事實,兩人間原本劍拔弩張的態勢,莫名就瓦解消散了。

氣氛為之一松,任開索性笑了起來,他退開些身,換了調侃的口吻道:“那下算什麽,我見你的第一個下馬威是把你銬著押上警車。”

回憶接踵而來,相處的點滴劃過,漸漸,任開收斂了笑容,他垂開頭道:“你,怎麽能……騙我那麽久…… ”

唐澤明心裏窒住,擡頭微微後仰,輕磕到墻,長長的嘆息讓他覺得肋骨生疼。

“你有多氣我都是應該的,但對一個死過一次的人來說,讓愛的人遠離所有死亡的威脅是他唯一能做,且不惜任何代價也要做到的事。

“我怕你受傷,怕你被牽連。

“任開,這世界讓我有第二次機會能見到你,我就不會讓任何危險落到你身上,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唐澤明,”任開低頭看他,眼裏滿是無奈,“我是個警察,刑警。”

唐澤明不以為然道:“至少,不該有傷害是從我這兒來的。”

“就因為這點?”

“這還不夠嗎?”唐澤明反問,“我還怕你知道真相後會亂來,當時大成哥他們藏匿在三巖小區,你差點就公報私仇了,後來的大霧山也不過一念之差。”

任開嘆了口氣,目光轉向窗外,“你知道你出事後,我從來沒原諒過自己。”

“任開,有錯的人是我,不是你。”唐澤明搶了他的話。

任開將目光移回他,“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下的那些決心,你做的決定有多難?我沒法想你竟然一個人扛下了一切,走到現在。”

“其實……我,”

唐澤明話才出口,任開整個人莫名就激靈了下,如臨大敵地盯緊他。

唐澤明想說自己現在的身體受過太重的傷,活著的每一天都是恩賜,他知道借來的這具身軀往後只會越來越差,很可能撐不到常人該活的歲數。

他早想過,既然已經分別,就不該再拖累任開了。

但現下,看著任開望向自己那緊張的神情,看著他左肩的傷勢,唐澤明沒法開口。

至少不是現在。

這樣的夜,在這寧靜的只有他們倆的空間裏,他也貪戀任開的靠近,貪戀任開的陪伴。

任開是以為他不在了,無法觸及,而他卻是看得見,不可觸及。

在唐澤明冷靜理智的外表下,內裏有個小小的他正樂瘋了地在滿心裏撲騰,因任開認出了他。

探入最深處的心淵裏,有他不願承認的念頭,他是多麽希望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認出真正的唐澤明。

他收回此前的話頭,轉而道:“還有別的理由,以後再說。”

任開想揍人。

唐澤明輕笑起來,下意識舔了下唇,他伸出左手,勾緊任開的脖子,仰起頭吻上了他。

任開沒嘗過比這更甜的蜜了,他放開了鉗制著身前人的右手,轉而撐住墻,意識到與他恨不得融在一起的這個人真的就是唐澤明,以為永不相見的人兒竟真的落在了他的懷裏,他的唇邊,他的心上。

懷中的唐澤明身體火熱,像被點燃的火堆,讓人只想飛蛾撲火。

唇舌的親密帶來暈眩,讓任開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他的喜悅滿溢出來,想要用更大的狂潮席卷向身前人。

唐澤明勾著任開的手漸漸松脫,他不由地任身前人予取予求,很快意識和力氣都瀕臨渙散。

任開架緊了唐澤明,讓他倚在墻和自己的身軀間,不至於徹底滑落。

僅僅是親吻就讓狂烈的風暴無法停下,任開意識到再這樣繼續下去的危險,他用盡最後一絲意志力停下身形,猛烈地喘息著。

唐澤明亦是喘息不停,他微微睜開雙目,明瞳中的深淵可以讓任開隨時往下跳。

他又輕啟雙唇,默默向下伸出手去。

任開喘著氣朝他搖頭。

唐澤明輕輕勾了下唇角,表示自己沒事。

任開卻已經撐著手退開,“你腹部傷得不輕,骨裂,還是骨折?都得好好養一陣。”

他再次搖頭,顯然決心已定。

唐澤明回望他,倚墻的姿態和臉上的神情都太誘人,讓任開懷疑他是故意的,惑得他想挪都挪不開眼。

“唐澤明,你過去從不慫恿我亂來。”他警告他。

聽任開如此開口,唐澤明才慢慢起身,明明舉手投足間都是削瘦清冷的姿態,卻緩緩靠到任開頸脖處低聲告解。

“我以為讓你狠狠‘罰’我,你會好受點。”

所有忍下的功夫都白費了,任開是個男人,他沒法不破功。

他咬緊牙,伸手,抓住唐澤明,將他推轉,壓上墻——

門口竟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次的腳步聲是真的走到了門前,停住。

箭在弦上的兩個人都呆了呆。

值班醫生輕輕地敲了下門。

兩人已然分開。

她慢慢走入,探頭進來,看見兩個在病房內游蕩的閑人。

“任警官,溫警官,你們在就好,我剛沒看見人,就進來瞧瞧。”

她看向任開:“任警官,你還是要多休息,好好躺著,睡不著也試試,早日康覆才能早日出院嘛。”

幾句寒暄後,值班醫生終於走了。

任開和唐澤明在黑暗中相視,寧靜的幾秒過後,兩人都笑了起來。

“你說,剛才要真被撞上……”

任開哪壺不開提哪壺,唐澤明越想越不行了,邊笑邊痛,笑了好一陣還沒止住。

任開自然比他笑得更放肆得多,就差在床上打滾了。

他邊笑邊喘氣:“他們說,這情況一般遮臉比較好。”

唐澤明嗆他:“你以為掃黃打非啊,這是醫院,咱們倆大名都登記在這間房裏。”

任開不過是說管說,實則大家都是幹警察的,這檔子事哪有不清楚的。

只因這個恰巧撞上來的事件,兩人莫名松了神經,覺得好笑,就忍不住往下繼續擡杠胡鬧。

等笑聲漸漸停了,兩個人看向彼此,心念的都是對方太久沒這樣笑過了,卻又同時感到一陣心安的慰藉。

唐澤明和任開雙雙倒到床上。

這一次兩個人都乖得很,什麽也沒幹,只是並排躺著休息。

“你怎麽會變成溫冷的?”任開準備從第一個問題開始。

“呃,這個可能要從頭說起。”唐澤明轉向任開,“可能要說挺久,你不再睡會兒?”

他心道也不急在一時說完。

任開滿不在乎道:“麻藥有些過了。”

他整個人都藏著笑意,望著唐澤明,眼裏泛出走道上的微光,心安理得道:“何況你在,我怎麽可能真睡一晚上。”

唐澤明對此的反應是坐起身來,突然又斜身過去,低頭碰了下任開的額頭。

被額吻的人反應過來,“哎,犯規啊。”

唐澤明已經勾著嘴角往外走,“你既然不肯睡,我去弄兩杯咖啡來。”

任開側身看著他走到門口,唐澤明在即將拐上走廊時,回過頭來,嘴角還勾著笑,“任副大隊長,可以放我離開一會兒視線了吧?”

任開一本正經道:“批準。不得超出十分鐘。”

唐澤明噙著笑轉身,往休息區去。

深夜,住院部的走道上空曠寂靜,只有頭頂成排的燈光忠實地站著每一班崗。

唐澤明來到靠近樓層中間的休息區,裏頭有一位清潔工正在做事,這裏設著兩臺販賣機和一臺咖啡機。

忙碌的清潔工,轉頭發現了唐澤明,忙道:“要倒咖啡是不是?正好水沒了,我這就好。”

“不急。我來拿兩杯咖啡。”唐澤明禮貌地站定在一邊。

清潔工很快弄好了機器,剛好要試試運行,她客氣地取下杯子,先倒了杯遞給唐澤明。

“你嘗嘗,我們醫院新裝的咖啡機不錯。”她邊說,邊倒起了另一杯咖啡。

“謝謝。”唐澤明對每一個深夜盡職工作的人都有幾分感佩。

他喝了兩口,咖啡確實香濃得很。

一陣暈眩上頭,唐澤明才發現舌尖泛出了深藏的苦味,眼前是拿著第二杯咖啡,正笑吟吟看著他的清潔工。

視線徹底模糊,唐澤明倒向一邊。

任開正靠在床頭刷手機,頭一件事就是把相機裏關於唐澤明的照片全部解鎖,出事後他只敢將它們全移進某個夾子中,牢牢鎖上。

密碼是唐澤明的生日,他邊輸入解鎖邊忍不住臉上泛出笑意。

忽然,有電話打了進來,任開看去,發現是通海外來電,他疑惑地接起。

發現他還醒著,對方松了口氣,“我在星國,你說確定了筆跡結果,不管什麽時候都第一時間通知你。結論已經有了。但說之前,你小子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你給我的那個快遞簽名,簽著溫冷名字的那個,是唐澤明用左手寫的。”

對方十分疑惑道:“這張快遞單應該不超過一年吧。我鑒定了無數遍都是這個結果,把我給搞懵了。為此我還趁學術會議,專門帶到星國這兒來找同行專家確認過。所以才拖到現在。下次碰面時,你最好把事情給我說清楚。”

作為筆跡專家,對方和任開和唐澤明都有過合作,自然認得他們的筆跡,何況任開還給了他一大堆唐澤明的手寫資料。

在這個時點接到確認,好像宇宙也在對自己今天的勇敢嘉獎蓋章,任開笑起來,“等你回國,我專門過去請你吃飯。其他事,見面再說。”

掛了電話,他察覺到時間好像過去得有些久。任開仔細看了下手機,何止是超出了十分鐘,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

任開斂了笑容,事情有些不對勁。

直覺跳出,心中警鈴大作,任開拔了吊瓶,用最快的速度沖出病房,空蕩蕩的休息區裏哪還有人,只剩打翻在地的咖啡跡和一個滾落在旁的厚紙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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