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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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偏僻的停車場。

夜色濃得滲入心扉。

任開邁開長腿,朝溫冷走去。

“等了多久?”

溫冷做了個無所謂的表情,他沒準備開口,拿出湯煲遞給任開。

任開接過,低頭松了下神情,“你怎麽哄我媽的?”

“和伯母說,你為了升職,要去參加幾周的內部進修。”

任開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大樓,輕笑起來。

停車場昏暗的光線裏,溫冷的眼神閃爍如星,聲音裏有不易察覺的笑意。

任開看著眼前的這張面容,整整三天,全靠溫冷在他記憶裏的點滴。

他在他對桌,打字,寫字,接電話,疊腿的樣子;

他在食堂排隊的背影;

他騎著夜路德穿過車流的姿態;

他在更衣室,避開眾人時後背露出的傷痕;

他瘦削又蘊含力量的身形包裹在制式T恤裏;

他扣緊襯衣最後那粒紐扣時,修長手指和微動的喉結。

在一輪輪令人窒息的審問中,溫冷和唐澤明交替出現在任開的腦中,回憶築起最堅實的防線,他隔離現實,撐過那些審訊老手,心理專家一次次企圖崩潰他的嘗試。

任開攥緊了湯煲的繩把,才不致於當場對著溫冷做出些什麽。

他需要等待,再等一等,優秀的刑警需要和猛獸一樣狩獵,等待,直到時機成熟,暴起,一擊必中。

溫冷敏銳地感受到任開閃過的狩獵前的目光。

他收了輕松的神情,與任開對視,仿佛兩只決鬥前的雄獸,在最終大戰到來前,仍不放棄大量的試探,示威,企圖用最小的代價讓對方屈服,同時絕不讓出一寸自己的領地。

展示過決心後,兩人同時移開了目光。

“案子還是沒什麽進展?”任開最後問。

“沒有。有情況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溫冷跨上車準備離開。

“等等,”任開拉開車門將湯煲擱到車內,摸了包煙出來,“有火嗎?”

打火機又不知道被他落到哪個犄角旮旯裏了。

溫冷看了眼憋了整天的任開,手指轉動間,一簇火苗戲法般的從他的右掌中誕生。普通的花樣,溫冷早就能用右手玩得天衣無縫。

夜風吹動火苗,溫冷用左手格擋了下,任開低頭湊火。

連續追緝,受審,早就瘋長了一陣的劉海散落下來,覆下幾縷碰擦著溫冷的左手背。

跳躍的火光柔和了任開冷硬的線條,他放空的神情有類似幼獸的茫然,臉上更是顯露出連日的疲憊。

一切都在引人靠近。

溫冷的左手擡起,向上撥過劉海,將它們極其自然地撫順到任開的耳後。

當他意識到的時候,那只本能的左手已在半道,收不回來了。

任開擡眼睨他。

火苗熄滅的時候,任開呼出口煙,長臂帶遠了指間的香煙,用另一只手猛地勾過溫冷,在他耳邊沈聲道:“這是你惹我的。”

他低頭,用滿是煙氣的唇吻住了他的。

溫冷被推倒在夜路德上,任開壓著他,姿態極盡侵略,吻得卻很克制。

溫冷此刻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個吻,經了大霧山那晚,他和任開的關系變得越發微妙,對抗夾雜著吸引。

因著這個吻,溫冷知道,大概吸引的部分比他以為得還要強烈。

如果任開選擇放開著來,也許還不定怎麽樣,但什麽事,他要是收緊著來,那一定是過分在意了。

唇舌間有什麽被引動,那感覺顫栗著穿過生死,隔了世,想要再次搖動溫冷的靈魂。

溫冷曾以為他抵得住,直到身陷其中,他才知凡人的無力——他抵不過。

他擱在任開耳畔的左手,緩緩插進身前人的發,輕柔撫過,往下漸落到任開的後頸,現在,溫冷放棄抵抗,是全然接納的狀態了。

任開漸收了吻,移開面頰,抱著溫冷在夜中長嘆了口氣。

他摟著他沈緩地抽完了整支煙,才放溫冷離開。

第五天開始,調查組的審訊縮短至半日,顯然是幾位督察感覺從任開這兒榨不出什麽了,開始正式轉向幕後調查和旁證搜集。

任開一脫出身來,就開始跑摩托車行,Z市大小經銷商都被他查了個遍,很快找到了溫冷那架夜路德的銷售商。

經理對這事還有印象,“最初的買家和後來來提貨的不是一個人。這種事不多見,不過偶爾也是有的。

“我們做生意的見得多了,半路送人的;貨少,有人不願等,原主加價轉賣的;還有手頭緊,拿去抵債的;甚至還有賭輸了抵命的。什麽可能性都有。作為車行只認憑證,來提車拿得出憑證,有尾款交清尾款就行。”

任開再次向經理確認了購買時間和提貨時間,唐澤明在出事前半個月訂了車,出事後第7個月,溫冷去提的車。

“買家和提貨的都是圈內人,對摩托車很熟悉,買家訂貨時提了些個性化的改動,提貨人對此都很清楚,顯然他們挺熟的。”

任開離開的時候有些恍惚,如果擁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可能,那麽最荒謬的假設也會成真。

調查太靠近真相時,越是經驗豐富的警探越容易猶疑,巨大的獎賞就在眼前,太容易因急切而產生錯漏,以致搞砸一切。

任開一遍遍回想他已經掌握的證據,他承受不起,哪怕丁點兒失敗。

現在只剩那只打火機了,那只從最初就困惑了任開很久的黃銅打火機。

唐澤明死後,任開因為想買一只留下,所以混過一陣圈子,關於這只打火機他了解得不算少。

整批貨原產自桑國,作為品牌的限定版,全世界只發行了300只,全手工制作。

因為產量極少,推出時只有品牌邀請的藏家才有資格購買,唐澤明的藏家資格是從他老爸那兒繼承來的,軍隊裏玩這個的不少。

這些藏家們將機子弄到手後,這幾年幾乎沒有流通出來的。

這是款傳說中的打火機,市面上人人趨之若鶩,於是充斥著各類的高仿假貨,任開想搞一只真的,蹲了一年都沒蹲到。

溫冷手裏的那只卻是貨真價實的真家夥,任開熟悉唐澤明的那只,他清楚真貨的細節和質感。

他需要了解溫冷那只是從哪兒來的。任開很快聯系上原先就熟識的本地圈內大佬,對方給他漏了個消息。

一年多前任開想買的時候,大佬就介紹過一位玩品牌機的教父級人物,傅宗仁,此人常年旅居桑國,手裏有這款火機最大的二手貨源,圈裏人只要夠得上的,驗貨找中間人都會找這位。

巧的是,這位最近剛好在Z市探親。

大佬建議任開:“我敢說,你想查火機的來源,只有這位最清楚。據說他手裏不僅有出廠一手所有買家的名單,還知道當年每只機子的去向,給它們每個都做了個流通圖。”

聽到這話,任開當即要了地址,直接殺上了門。

Z市中心最豪華的五星酒店,出門午餐的傅宗仁在大堂被任開堵個正著。

他為人爽快,和友人改了期,兩人直上38樓的行政酒廊。

窗外是大半個Z市的繁華,晴空白雲,乾坤朗朗。

任開把來龍去脈說了遍。

傅宗仁聽話間神色變幻了兩次。

任開笑了笑:“看來是問對人了,有什麽,還請不要顧慮,如實相告。”

傅宗仁想了下,開口道:“我只說事實,如何判斷是任警官的事。”

“我不知道溫冷的那只是怎麽來的,我只知道我記錄過的一、二手買家裏,沒有這個人。

“據我所知,唐澤明手裏有過兩只機子,一只是他原廠買的,另一只是他去世前從我手裏買的。這只火機是我囤的原廠貨的最後一只,我和他爸有好些年的交情,不然我還舍不得出給他。

說到這兒,傅宗仁看了眼任開,“唐澤明說,他是買來送人的,心上人。我當時笑他,哪個姑娘會喜歡這個,他糾正我,我才知道這小子喜歡男人。溫冷那只是不是像他說的,是唐澤明送的,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唐澤明後來買走的那只編號,你可以回去查一下,就在機子的底部。”

任開消化了下事實,再次問道:“你確定唐澤明是在出事前沒多久問你買的?”

“不超過三個月。”

這和溫冷說唐澤明送他的時間不符,他說那是唐澤明從緝私退下時送他的,那該是四年前,而不是出事的一年前。

如果溫冷在時間上撒謊呢。

任開暫時沒有答案,他不做無謂的猜測。

前腳任開剛和傅宗仁談完,後腳溫冷的電話就進來了,“倉庫裏那些圖紙照片有最新進展,可能是圖書館,展館之類的公共建築,還需要進一步縮小範圍。”

“太慢了。”任開不太樂觀。

溫冷在電話這側點頭,“我也擔心時間,還有各隊的狀態,過去了這麽些天,有些人已經熬得疲了。”

兩人又討論了幾句案情,溫冷在掛機前猶豫了下,出聲道:“你還好吧?”

任開笑了笑,實話實說:“不太好。”

“有什麽要我做的嗎?”

電話那頭流露的氣息讓任開想下一秒就將人抓到跟前。

他肯定道:“很快,會有許多。”

溫冷的輕笑聲隱隱傳來。

臨近傍晚的時候,任開正擠在醫院裏開安眠藥,調查組和溫冷把他的睡眠徹底搞廢了,他如果不想依靠酒精入眠,還想留著身體辦案,就得弄點藥吃。

傅宗仁這時將電話打了進來。

“任警官,我想起件事,唐澤明問我買打火機的時候,有要求在機子上刻字。”

任開拿電話的手緊了緊,他有些疑惑道:“我看過那只打火機,上面沒有刻字。”

看到它的當晚他就追到溫冷住處,溫冷親手拋到他手裏,他仔仔細細看過,之後每次見它,他沒放過它任何細節。

“你拔過內膽嗎?”傅宗仁微微笑了下。

“字是刻在內膽上的。火機的殼子是可以換的,但是內膽,就像一個人的靈魂,會一直跟隨。

“好的廠牌最好的不是他的外殼模子,而是他的內膽制造工藝,有些人經手了不知道多少殼子,比如我,內膽愛用的始終是最初那個。”

當任開的大腦還在宕機中,傅宗仁又道:“我想起這事後,就打了通電話回桑國,讓他們去查當時的單據。運氣不錯,東西都在。我這就把刻的字發你。”

任開掛了電話,此後的每一秒都漫長如時間盡頭,直到手機的提示燈亮起。

任開伸出手指,又頓了頓,摁下。

屏幕上清晰的跳出——

light my love R.K.

當看到刻字和最後跟註的R與K,任開有一剎差點沒忍住熱流沖出眼眶。

周圍是吵雜的人聲,他立在悲歡離合,人間生死的醫院大堂。

唐澤明對他道——

點亮吾愛

光明吾愛

任開緊閉雙目,重新睜開時又看了眼那行小字,隨即從人潮擁擠的綜合醫院大樓飛奔出來,直沖車庫。

BJ40用最快的速度漂到了溫冷的樓下。

明知已是下班時間,溫冷隨時會回來,任開只有一個念頭,他三步並作兩步沖上樓,從門楣上摸下鑰匙。

他閃進門,直奔臥室,在床頭櫃的抽屜裏,那只黃銅的打火機靜靜躺在那兒。

他拿起機子,先翻到底部,果然,編號被自然地模糊了好幾位。

任開深吸口氣,伸手去拔內膽,卻發現需要件趁手的工具才行,剛要反身去找,公寓大門傳來鑰匙開鎖的聲音。

任開迅速放回打火機,合上抽屜。

他掃過房間,決定直接躺倒,挪進床底。

人剛挪定,溫冷進了客廳。他聽著他來回走動,進廚房,開關冰箱,進浴室,準備洗漱。

任開覺得時機來了,他剛挪出半個身子來要溜。

溫冷的手機響起。

浴室裏的溫冷剛脫了衣服,打開花灑又關上,就這樣走出浴室接電話。

任開忙滾回床底,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溫冷走過的背影。

他還沒來得及松口氣,自個兒身上的手機也無聲震動起來,任開飛速摁掉。

客廳裏的溫冷已接起了電話。

“好,我這就到。”

溫冷邊掛電話,邊往門廊走,套鞋時,他看了眼鞋櫃上擺放的成排打火機,雖然因傷已戒煙,溫冷還是會隨身帶著打火機,尤其是正式行動時,這玩意多少有點像他個人的幸運符。

想到剛接到的行動消息,鞋櫃上的這些似乎都不太行,溫冷折返,往臥室走去。

任開在床下僵著全身,屏住呼吸。

床頭櫃被拉開,溫冷拿了黃銅的機子,轉身就走。

等公寓大門關上,任開才深深呼出口氣。

他終於出來摁亮手機,回撥電話,林維直接道:“頭兒,事態緊急,姜隊要求全員歸隊。”

“大成哥動手了?”任開心道,終於來了。

林維接話的語氣有些頭疼,“他送了封預告信,情況有點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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