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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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見人都回來了,姜月不動聲色將任開招進辦公室,“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

任開想也不想,“先聽好的。”

“盧志強還活著,在緩慢移動中。”

“果然禍害遺千年,看樣子不僅活著還能動,追蹤器也在。”任開因此有點困惑,“那壞消息是什麽?”

姜月無奈道:“追蹤器只剩一個,剩的那個還有點問題。可能是在水裏時間太長,也可能正巧撞到什麽,總之,現在它只能顯示大致範圍,沒法精確定位了。”

任開皺起眉,“訊號強度呢?”

“時強時弱,不清楚什麽時候會斷。”

任開聽到這兒拉開門,轉身就要走。

姜月在他後頭道:“別獨自行動,帶上溫冷。”

十幾分鐘後,溫冷開著從車庫裏借出的偽裝車輛,黑色捷達,半新不舊,任開坐在副駕上,臉色談不上好看。

車開出局裏,任開一言不發,溫冷則不時有些咳嗽。

捷達駛入追蹤器標示的範圍後,溫冷不緊不慢地在街道間來回穿梭,即使離得近了,訊號也沒能變得清晰和加強。

看來只能人工排摸了,兩人開著車,開始在周圍五公裏的範圍內仔細排查。

轉圈中,溫冷又輕咳了起來,這次隔了好一陣才止住。

任開突然改了朝向窗外探查的姿勢,轉身,伸手就摸上了溫冷的額頭。

溫冷避了下,沒躲開。

帶著粗糙暖意的掌心緊覆在溫冷的額頭,片刻後,壓迫感離去,讓溫冷有剎那的空失。

出乎溫冷的意料,任開收回手後,什麽也沒說。

溫冷知道自己低燒了,案子查得緊,他這個身體最近又有些使用過度,山裏淋了半宿雨,就撐不住了。

等五公裏範圍內都被兜了個遍,核對完可疑建築物資料,篩選過後,兩人下車步行。

排查到第二棟建築的時候,追蹤器的訊號突然消失了。

姜月的電話幾乎即刻就打了過來,“確認失去訊號,你們得加快速度了。”

趁訊號消失不久,盧志強可能還沒來得及轉移出這片區域。

兩人加快排查,第五棟建築的時候,有間半地下倉庫的窗戶全部被塗黑,溫冷示意任開,兩人默契分工,一個從側面靠近,一個往後門探查。

重新匯合時,溫冷搖了搖頭,“裏面不像有人。”

任開點頭,同時道:“後門沒鎖。”

既然沒人,也無所謂打草驚蛇了,任開拍板進去查看。

兩人從後門小心進入,倉庫內一片漆黑,空間裏有股淡淡的焚燒後的煙味。

謹慎期間,溫冷阻止了任開去動照明開關。

他憑記憶摸到最近的窗戶,打碎了一扇,透了些許光線進來。

光線才射入,兩人就看見了倉庫中央被火燒過的一堆器具,材料,文件等雜物。地面的角落裏有處理傷口後留下的醫療廢材,溫冷上前,在裏面發現了帶血的子彈。

還是晚了一步,人去樓空。

溫冷轉頭發現那堆焚燒過的物品裏餘燼未熄,沒了火光,只是暗藏的高熱還在湮滅小件的易燃物品——文件,圖紙,照片。

他迅速轉身打破最近的一塊窗戶,用外套包上玻璃的斷面,將長玻璃條當成工具挑出還能搶救的東西。任開在旁跟上配合無間,一個忙著挑揀出來,一個忙著踩滅火星。

兩人一通忙活,眼見快要完工,溫冷再忍不住,因著煙氣,他這次咳起來簡直要命,由輕到響始終不肯停,聽得人心肺都顫。

任開面色沈了又沈,咒了句,半拖半架地將溫冷先弄到破窗底下透口新鮮氣。

溫冷止咳止得辛苦,好不容易直起身時,臉上紅潮漸退,露出幾絲煞白的底色,那雙琉璃眼瞳和黑色長睫沾滿了層層水色,眼淚欲掉不掉。

任開見他這模樣,呼吸重了下,他上手奪過溫冷手裏的外衣,將他整個人裹牢。

他真該趁他病審掉他半條命,好叫溫冷交代徹底,可經了昨晚,他只能在他耳邊幾乎咬牙切齒才吐出幾個字:“我送你去醫院。”

到了地方,主治醫生李仁邊看溫冷邊搖頭,“還嫌當初肺傷得不夠是不是?”

過後,他又找任開聊了聊:“我當初怎麽和你說的,誰受過這樣的傷都不會像沒事人一樣,你做搭檔的心裏要有數。”

嘴快說完後,他又“哎”了聲,“是我糊塗了,他自己還想拼幾年,關你什麽事。”

任開別開臉。低聲道:“昨晚是我害得他淋雨著涼。”

李仁搖搖頭,拍了拍任開肩膀。看眼前人的神色,就認定甭管他有沒有心犯錯,這糾結擔心,又不知生誰悶氣的樣子,夠他喝一壺的。

回到局裏,倉庫已經被反恐大隊接手。任開他們走後,姜月只說是線報,讓兩個大隊同時去了,在倉庫後面的院子底下發現了毒氣罐的運輸外殼,內膽被隨身帶走了。

燒剩的文件,圖紙,照片,只剩了些邊角料,看不出是什麽設施的,對方很可能要在這些地方下手,還需要大量後續分析。

重案大隊主管的是盧志強和大成哥的落網,毒氣、公共安全方面,反恐才是首要負責人。

證據被優先接管,任開的氣更悶了。

他晃悠出去抽煙,天臺上有人比他先占了地兒,緝毒的賀浩察覺來人,轉身瞧見任開,見了他的臭臉,笑得倒越發像只狐貍了。

“我們任大隊長還能被什麽氣著,我猜猜,聯合辦案的煩惱?”最近整個局裏都被鬧得雞飛狗跳的,賀浩自然也被波及了。

“下次要聯合辦案,找我們隊呀。包你合作愉快。”

任開就著賀浩掏出的打火機點燃了煙,他叼著煙含糊道:“謝了,我還想留著底褲。”

賀浩毫不掩飾地笑起來。

任開抽了兩口,悶氣漸散,目光望向城市的天際線,神情顯出少有的茫然之色,“賀浩,如果一個人既能用盡方法地騙你,又能隨時舍出命去保你,你說,這人有什麽問題?”

“耗子?!”賀浩反應可快。

任開扯了扯嘴角,“不是,可以肯定不是。”

“呃……”賀浩看著任開的模樣,知道他沒開半點玩笑,沈默著想了想,道:“無論出於什麽原因,他應該想保護那人,不想失去他。”

隱瞞欺騙是為了保護。

賀浩繼續道:“一旦揭開真相,傷害可能來自任何方面。比如兩人面臨的外部力量或勢力,所以他要隱瞞欺騙;也可能來自他自身,如果他說出真相,要麽對方不能接受,被傷害,離開他,要麽他自己不能接受,怕傷害對方,主動離開;甚至來自他想保護的那個人,對方知道真相後會不會鬧出什麽事。”

任開靜默著只是抽煙。

“任大隊長,你是刑警啊,Z市重案大隊的副隊,有懷疑就去調查,除非你害怕真相。”賀浩用了勁戳他。

任開猛抽兩口掐滅了煙,朝賀浩說了聲謝,站起身來要走。

賀浩突然輕笑了下道:“你不覺得這很像夫妻關系嗎?”

任開僵了下身形,朝前走時頭也沒回,只比出個中指,朝後豎了豎。

賀浩在他身後放肆大笑,“哎,你確定沒有第三者插足?”

任開快步走入樓道,心道,我他媽懷疑自己才是第三者。

如果這就是真相,他敢不敢查到底呢。

他想起和溫冷看完《蝙蝠俠》後的對話,溫冷問他最喜歡哪個片段,他說“韋恩在監獄扔掉繩子那一躍。喜歡他放棄安全繩的那刻,那種放棄一切才能獲得真相的感覺。”

是刑警,就不該害怕真相,沒調查前他推測的再多都不是真相。

任開出了局裏長途驅車直奔邊境緝私大隊。

這地方他早該來了,接待他的是雷新明雷副隊,“唐澤明和溫冷?據我所知,他們倆應該不熟。雖然是同期,但兩人進隊有先後,唐澤明先進隊,溫冷之前有任務,後頭才歸隊,兩人雖然共事有一年多,但他倆不在一個小組。”

“會不會私底下挺熟?”

雷新明想想道:“好像一個隊裏的交情沒什麽需要隱瞞的。唐澤明你知道,性子好,和誰都能處,手上有本事又能服眾。至於溫冷,人聰明做事認真,但為人比較沈默,應該和他歸隊前的任務經歷有關,他又長得漂亮了些,習慣了和人保持距離。”

任開明白了,溫冷是隊內的獨行俠,按理和唐澤明沒什麽交集。

“還有一個問題,溫冷會開左手.槍嗎?”

“這個,沒見他使過。”雷新明直搖頭,“也沒聽他提起過。溫冷是右撇子。”

回程在下班的車河裏慢慢蠕動,任開的記憶開始跳轉各種關於溫冷的細節。

人剛進隊時,全隊追緝疑犯,他在高速上飆車逆行,宋小磊嚇得哇哇直叫,第一次坐他副駕的溫冷,那張沈靜的側臉仿佛就在他身旁。

頭一次帶他去阿七的面館,溫冷好巧不巧點了唐澤明最愛吃的。

兩人去舊鋼廠的摩托俱樂部查案,盔哥說溫冷之前彎道還摔了,可當晚,削瘦的黑衣騎士騎在鋼鐵巨獸上精準操控著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過彎的瞬間伸手就摘取了整個鋼廠的心。

溫冷何止會玩摩托,根本是專業級中的佼佼者,在W市逃命,他坐在夜路德的後座,那晚的感覺純粹得就像是唐澤明帶著他避過槍林彈雨。

雲夢島強攻時,溫冷能完美配合他的步調,機槍掃射下,為了換他一線生機,他以身為餌,手無寸鐵就準備沖出去。

地下車庫爆炸後,昏暗的儀表間裏,那個吻,從暴烈到纏綿,為什麽他最後會吻到唐澤明?

當晚二次襲擊時,右手受傷的溫冷用左手.槍精準地擊斃了槍手。

抓捕覺空的塔林裏,溫冷左手摸槍進入戒備,之後所有的身形動作……

嘟——嘟——嘟嘟!

身後刺耳的喇叭聲驚醒了任開,他從紅燈等到綠燈,又錯過了大半個綠燈,他恍惚地將車駛到路邊,不得不被迫停下。

任開雙手擱上方向盤,深深透了口氣。

思緒又飄到了那只限量版黃銅打火機,他對溫冷最初的怒火全都來自於它,當時他發火前剛好在質疑溫冷為什麽會恰巧出現在案發現場,接著溫冷成功轉移了他的註意力,現在回看一切變得清晰,因為溫冷懷疑唐澤明的死,在跟蹤高健。

任開忽然想起了什麽,他打過方向盤上路,回局裏問監控臺調了半年前挾持人質案的相關監控錄像。

他把自己關在小黑屋裏,深夜,任開終於翻到自己要找的畫面,由兩組不同角度的攝像頭拍攝錄下,一個削瘦的男人帶著棒球帽,穿著衛衣,壓低帽檐從鏡頭裏走過,整個片段很短,每組畫面不過三四秒。

任開來回播放著這兩組畫面,溫冷和他並肩走過無數次,還有不少時候,他走在溫冷前面,他是隊長,本該沖在前面。

他見過溫冷的背影嗎,不多,沒什麽特別的。

任開可以肯定地是,他從沒從這個角度看過溫冷走路,溫冷沒和任何人走在一起,獨自一人匆匆而過,是最自然最匆忙的姿態。

此刻,任開站在鏡頭外以第三視角清晰地看著,帽檐壓得太低他從一開始就看不見溫冷的臉。

任開最初註意到這兩組畫面的理由很荒謬——他以為唐澤明走過了鏡頭裏。

他一度以為自己看得太疲累,夜深出現了幻覺。

任開關了機器,神游般回了公寓,看著床頭的相框,裏面的唐澤明眼中只有鏡頭外的他,嘴角帶出個極淺的弧度。

昨夜的大霧山,那個從雨中棧道走出的身影,望向他的神情重疊到眼前。

任開單手掩面。

如果有個人,走路像一個人,騎車像一個人,吃飯像一個人,神情像一個人,甚至連需要訓練成千上萬次的開槍,生理心理上都極私密的接吻都像一個人,那麽他只可能是……

結論跳出,任開覺得自己這回是真的,徹底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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