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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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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等到溫冷踏上最後一級臺階,只見高塔之上,覺空手持火燭,香油一路滴淋,畫地為牢將他圈入其內。

油跡如水,泛著些許燭火微光,勾勒的圓形內,覺空盤膝而坐,僅穿著單薄的僧衣,目光寂寥,視所見為無物。

在他身後的角落裏,袈裟,僧鞋,念珠,還有些世俗之物手機、鑰匙等一一折疊、擺放整齊。

溫冷停在了樓梯口,沒有再靠近,他盯著覺空手中的火燭,保持著適當距離,以免刺激對方做出過激行為。

形勢緊迫,溫冷決定先穩住覺空,拖延一陣再談其他。

他緩緩開口:“幾天前,我見過覺中法師。”

溫冷邊說邊觀察對面,只見覺空微擡起頭,望向自己。溫冷頓時心落了一半,只要方丈還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就好。

“這些年過去,想必師兄對我成見更深了。”覺空話語中夾著嘆息。

溫冷搖頭,“覺中法師說方丈聰明絕頂,悟性又高,且向道之心堅韌,比一眾師兄弟都強,他很能理解當年師父對你的偏愛。”

覺空的臉上神色變換,溫冷能清晰感到他驚訝的反應中夾雜著許多覆雜情緒,這就好,他需要覺空將註意力完全從火燭上移開。

“沒想到師兄對我會有如此評價。”覺空頓了頓才道:“他既說了這些,當年又何必與我爭搶衣缽,堂堂梵門高僧又何至今日落魄至此。”

“因他覺得你在世俗諦上的修行有偏頗。”溫冷平靜地轉述覺中法師的話,“他從沒有反對師父領你進梵門,但他不認為你適合當靈梵寺的方丈。”

覺空聽著聽著忽然激動起來,“靈梵寺在我手裏才從一個普通寺廟發展到今日全國數得上號的大寺,若他覺中來做這方丈,今日靈梵寺不會與師父在時有什麽不同!”

溫冷眼見他身體前傾,呼吸起伏,顯然是忍不住爭辯了兩句。

溫冷點頭安撫覺空,同時環顧四周,“方丈,你選擇了浮屠塔而不是藏經閣,是舍不得寺裏那些典籍吧?當年前任方丈將衣缽傳於你,看起來沒有看錯人?”

覺空微微一笑,“覺中師兄就從來不信師父會將衣缽傳於我。”

燭火搖曳,將深夜的塔頂映照得幽暗深秘。

溫冷輕問:“那麽事實呢?”

空氣凝結了兩秒。

“他懷疑得對。”覺空擡眉望了眼溫冷。

讓覺空感到意外,溫冷平靜地接受了他的話。

覺空很快陷入回憶中,“師兄足夠了解師父,知道師父再喜愛我,也不會短短幾年就將衣缽交到我手裏。但那天晚上的事是個意外。”

溫冷沒有出聲,調整了整個身體姿態做著最好的傾聽者,火燭明滅閃爍,他耐心等著覺空把事實說出來。

覺空沈默許久,再開口時,還是沒打算說出當晚的情形,他似乎已經獨自回憶了一遍,卻只選擇說出部分事實和結果。

“是一場純粹的意外,是無常,只能說是世事無常。那晚……師父指著衣缽,讓我護好衣缽,還留下一段法華經的釋論給我,說弟子裏誰能參透這段釋論,誰就能找到他的遺言,成為衣缽傳人。師父還特別對我說,如果我能參透,他會非常高興。”

“那麽,問題是出在那段釋論上?”溫冷敏銳地在覺空的話中捕捉到語焉不詳的地方。

覺空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溫冷心下了然,循循再問:“方丈還記得那段釋論說了什麽?”

“三界無別法,唯是一心作。心能地獄,心能天堂,心能凡夫,心能賢聖。”

溫冷有些意外,這段話並不涉及什麽深奧的義理,甚至不及溫冷和覺空剛在塔林裏的對答,以覺空在梵法上的修為,為什麽反而會參不透呢。

覺空皺眉道:“貧僧只是還沒有參透,不想讓師父失望,所以暫時沒有把師父留下的話告訴師兄們。貧僧只想再多一點時間,等貧僧參透了就好,這樣貧僧就不是暫代衣缽,而是真正的衣缽傳人了。”

因為沒有參透釋論,所以一直沒能找到師父的遺言,覺空無法名正言順繼承衣缽,又不甘心交出,只能選擇隱瞞了。

溫冷面上看不出表情,“方丈今時今日參透了嗎?”

覺空停頓了下,垂頭道:“沒有,還沒有時機。”

溫冷點點頭,“那,方丈就甘心這麽坐化了嗎?”

覺空苦笑,望向手中火燭,“貧僧的因果今日已到盡頭,只有等下一世再求精進,再修正果了。”

溫冷亦緊盯上那火燭,“這因果是和方丈今日要保的人有關嗎?”

“是也不是。”覺空再度望向溫冷,“和兩位今天的到來可能更有些因果。”

溫冷覺得覺空話中有話,不吝嗇表現出濃厚興趣,“哦,可否請方丈法師明示?”

覺空將火燭舉到身前,燭焰似要隨時滴下,溫冷不得不高度緊張應對。

火光聚集照亮了覺空的面容,他幽幽道:“貧僧,出家前俗名柯成。”

溫冷怔住,瞳孔微放,雙眼一眨不眨望著覺空,太多信息剎時湧入腦中,他努力在震驚中維持清醒,光憑覺空今時的樣貌和身形,溫冷完全認不出他。

他看不到覺空臉上有絲毫作假的神態,而自己作為審訊老手,最熟悉嫌疑人全盤托出後的如釋重負和隨即而來的疲憊、迷茫。

眼前的覺空,臉上這些表情一一呈現,絕對真實,溫冷不得不強迫自己先接受這事實假設,再想其他。

如果覺空就是柯成,那……拋開雜念,溫冷意識到,首先是毒氣罐的下落——

他瞬間動了,撲向覺空。

覺空似早有準備,當即將移到身前的燭火高舉過頭頂,“施主止步!”

溫冷只能勉強停住身形,“如果你是柯成,毒氣罐在哪兒?!”

“我不知道。”覺空漠然道,“什麽毒氣罐……”

溫冷緊皺起眉頭,語聲嚴厲冰冷,“你到底是不是柯成?怎麽會不知道?!”

“貧僧敢以梵祖之名起誓,貧僧就是柯成!”

“你——”溫冷試圖轉移覺空視線,好阻止他自焚。他最要緊的是抓住眼前人將他帶到警局審問,而不是在這兒浪費時間,徒勞求證。

他必須要知道毒氣罐的下落。

溫冷再次撲出時,覺空也動了,他手中長明燈盞傾斜,香油頃刻潑落,覺空連同整身衣物即刻著火。

溫冷飛快跳開抓過一側的帷幔,想要包覆瞬起的火焰,可惜覺空周身都是火油,勢起太快,根本無法撲滅。

溫冷焦急再問毒氣罐,覺空幹脆不再出聲。

溫冷撲向四面去扯開覺空近處的帷幔披掛,想阻止火勢蔓延。

幾個呼吸間,覺空已痛苦難抑,發出呻.吟聲,人形火焰升騰起來,溫冷再難以靠近半步。

溫冷猛地停下身形,突然高聲問:“柯成,你最後受的槍傷在哪兒?”

他已經問不出毒氣罐了,至少要確認死者的身份。

“右肩。”覺空將回答當作痛苦的宣洩口,聲音淒慘,他卻仍勉強維持著坐姿。

溫冷沈默,下意識點了點頭,不再追問。那是唐澤明最後在邊境追緝柯成時,雙方槍戰中,他留給他的。

片刻後,眼前的覺空似乎達到了某種零界點,反倒沒有之前表現得那麽痛苦,他重新直起了肩背。

溫冷心下了然,火已經燒灼到覺空大部分的神經,讓他知覺麻木了。

再往後,取決於覺空的個人意志,也許要過上一陣,也許很快,他就會陷入昏迷,徹底如朽木坍塌散盡。

“方丈,或者說,柯成,你還有什麽話要說嗎?”溫冷最後問道。

眼前的人形火焰透紅,高漲。

“貧僧總覺得和施主不止一面之緣,”覺空開始止不住地咳嗽,話語變得沙啞無力,“施……主為什麽知道我中槍的地方,你……究竟是誰?”

溫冷望著眼前熊熊火焰,純凈,耀眼,令人退卻,渴望臣服,而身在其中者,應已身在地獄。

覺空身後的窗欞爬上了火舌,眼看立柱,木梯欄桿都將著火,煙氣漸漸散出。

溫冷不再猶豫,“如果你真的是柯成,那我就是——唐澤明。”

火中傳來長長嘆息。

“真是……因果圓滿。貧僧可以去了。”

樓梯轉眼已經著火,溫冷將手中的帷幔大幅抖開,包裹住自己,轉身向下沖去。

因樓梯上陸續滴了香油,哪怕塔身漆過防火材料,火勢一旦起來,蔓延得極快。

溫冷飛奔直下四層多,在接著下第五層時,一截木梯突然從中斷裂,他左腳踩空,直接陷進了半條腿。

溫冷迅速想用雙手撐起,然而木梯像是到了極限,一掙紮孔隙就裂得更大,溫冷使力的右腳處也塌了一塊,沒兩下他竟是越陷越深了。

煙氣像地獄的使者追來,彌漫開後熏得人睜不開眼,溫冷不斷咳嗽。

他沒有多少時間了,大約只能再做最後一次努力,如果身體徹底陷落,這浮屠塔也是他自身的因果了結處了。

溫冷咬緊牙,屏住呼吸,手臂撐開,發力,最後一下,他半騰起身子,左腿被扯出血痕,右腿則幸運地已經脫困,踩穩了一側的階梯。

他最先陷落的左腿漸漸拔出到膝蓋,眼見小腿也被帶了出來,突然用來支撐的右腳下“哢嚓”聲清晰傳來。

溫冷心中涼透。

身子瞬間失去平衡。

一雙強有力的胳膊在此時整個將他扯起,溫冷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無力過,被人像個破布娃娃般直接就拎了出來。

任開拽著他踉蹌地跑了半層,一把將他推出到二層平臺上,自己也跟著摔在平臺的觀景臺上。溫冷這才意識到,任開剛才是腎上腺素爆發,那一下用盡了他所有力氣。

溫冷返身搖晃著拽起任開,兩個人用最快的速度觀察了下塔身下四周的地形,溫冷剛確定完,火舌追來,他拉著任開就躍上圍欄,兩人一躍而下。

烈焰在身後緊追,風聲呼嘯,重重落地後,兩人借力翻騰了幾下,直到卸了撞擊力,滾出危險範圍才停下。

剛想松口氣,溫冷身上帶的零星火點遇風又燃,任開擡眼看見,再度沖起來,抓住已經脫力的溫冷,緊緊抱著他在地上翻滾,再翻滾。

直到火星全滅,溫冷仰面喘氣望向天空,任開躺在他身旁,半天後才啞著聲問:“你就不怕我趕不上?”

溫冷勉強笑了下,任開這是認定自己騙他去藏經閣了。“我還猜不到他要自焚。”

“他都自焚了你還不趕緊下來。”

聽出任開極其不滿的語氣,溫冷勉力翻了個身,側躺向任開。

眼前人黑發淩亂,英俊的側顏擦到幾抹煙灰。溫冷很想伸手觸一觸任開,被任開抱著打滾的感覺黑暗,混亂,疼痛,又奇怪地叫人留念,根本是在夢裏,而現實清冷,寧靜,讓人疏離,他只能默默看著他。

任開感受到溫冷的目光,他心知肚明,他救溫冷時可以什麽都不想,但人就這樣躺在他身邊時,他心緒難平,他頂多做到現在這樣,不動不反對,任由他看。

溫冷忍不住貪看任開,還因為他知道,他接下來的話出口,難得的美好平靜就會離他們遠去。

他到底開口:“我在上面拖得久了,是因為覺空說,他就是柯成。”

任開果然猛地挺身坐起來,“你和他確認過?”邊問雙目邊緊盯住溫冷。

溫冷緩緩支起身,平靜又肯定道:“我問過,也確認過。我相信覺空的話。”

任開從溫冷的眼睛裏看到了百分百的確認。

他茫然地站起身,踉蹌地走了兩步,回頭對溫冷道:“你是說,害死唐澤明的人就這麽死了?”

他停頓了一會兒,才道:“毒氣罐呢?你問出毒氣罐的下落了?”

溫冷搖了搖頭,艱難開口:“抱歉。”

任開握緊雙手,幾秒後,他發洩著大喝出聲,兩人身後的浮屠塔已經燃成地獄,火光沖天,照亮半個山麓,任開的喊聲傳入山林又湮滅,只剩遠處,漸漸傳來消防車輛的聲音。

溫冷站起身,走到任開身前,望向他,眼前那雙黑瞳裏映出清晰的燃燒寶塔,火焰熊熊燃在那雙眸中。

“毒氣罐的事,或許還有第三個人知道。”

溫冷的話將任開從情緒中喚醒,他看向溫冷,“你是說盧志強?不,不止,還有今晚逃掉的那人。”

溫冷點點頭,他轉向浮屠塔,現在他和任開並肩而立了,那雙攝人的眼中也同樣燃起了火焰,“和我們交手的,可能從來就不是柯成。大成哥另有其人。”

幾公裏外的河道上,男人正在回憶幾分鐘前的電話。他脫困上船後給覺空打了電話,鈴聲響了片刻才接通,覺空的聲音聽起來不同尋常。

“你……毒……算了,記得……和你說的,因果難逃……還有,溫冷……是唐,澤,明。”

電話斷了連接,再打已無法接通。

溫冷是唐澤明?

如果覺空可以是柯成,那麽溫冷為什麽不可以是唐澤明。

男人思索著在黑暗中轉身,“阿強,在完成大事前,溫冷一定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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