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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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天光失卻,夜幕籠罩整個雨林,主屋內除了偶爾閃現的直升機探照燈,大多數時候幽暗難明。

溫冷和奈丹就這樣對峙著,相隔幾步立在淩亂的屋內。

“你這次來,是專門為了配合那些人圍剿我的?”問出這話時,探照光剛好閃過,奈丹臉上的神色讓溫冷的心猛抽了幾下。

“不是。”溫冷答得很急,“我是為了查案,為了一對從帕欽礦區賣出去的上等翡翠耳環,東西很特別,你這裏有買家的記錄。”

即便看不分明,溫冷依舊能感到奈丹的神色緩和了下來,“那麽剛才,你拿到你想要的了?”

顯然奈丹已經意識到洗澡是場掩飾,溫冷艱難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奈丹輕笑了聲,“別大老遠把自個兒送來,差點都被老子上了,還白跑一趟。”

他說完,忽然退開,轉身朝門外走去。

主屋外,交戰的火光終於蔓延到整個營地,照亮了木屋前的空地。

奈丹低聲道:“我該出去和弟兄們一起了。”

在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之前,溫冷已不由自主追上奈丹,伸手拉人,阻止了他往前走,他的心脫口而出:“別去!”

奈丹楞住,略帶驚訝的回頭,很快,已恢覆了常色,笑著回溫冷:“會死,是不是?”

他拿住溫冷抓著自己的手,堅定又緩和地將它移開,反手撫上了眼前人的臉頰。

這是他日夜思念的面容,曾以為再不覆相見的人。

奈丹望著溫冷,臉上始終掛著笑,“沒事,死在你手裏,我認栽。”

溫冷呆怔,少有這樣不知所措的時刻。

奈丹將他摟進懷中,輕聲道:“抱歉,沒保護好你。你既是我最在乎的人也是我的手下,現在我大概也保護不了外面的那些手下了,但至少還能和他們一起戰鬥到最後。”

心之熱流再無法抑制,汩汩湧出,溫冷那雙漂亮無匹的眼睛,於泛起的水光中強自鎮定。

奈丹將手掌上移,輕輕擦掉那些逃逸出的晶瑩淚珠,如果可以,他希望它們就這樣一直停留在他掌心。

“這輩子有你為我掉過淚,帶領過帕欽軍,我沒什麽遺憾了。”奈丹很是平靜。

“阿雲,你的真名叫什麽。”他問。

“溫冷。”

“溫,冷。”奈丹仔細地念了一遍,“很好聽。”

溫冷已失了自控,眼淚止不住地漫出,這一次奈丹沒有再用他的手掌去接。

他吻上了溫冷的雙眼,淚珠微鹹,滾燙過他的舌尖,直滴落心頭。

奈丹猛地抓緊溫冷,又將他推開,轉身前,他道:“你知道我這輩子可以死,可以傷,就是不能投降。”

奈丹沖出了主屋,溫冷慢了他一步,緊追出去。

營區範圍已全面開戰,白刃肉搏,各色槍支混戰,直至流彈如雨而下,濃煙在不遠處升騰,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大半個戰場。

溫冷追出來,眼見奈丹拉開一個受了傷的弟兄,拿起槍就結果了對面穿羅國特警服的男人。

看著那個穿著制服的特警倒下,鮮血向著自己的腳邊湧來,溫冷晚了半步,什麽都不及做,心抽到窒息。

他舉目望去,戰場上到處殺戮不停,溫冷木著臉,五感像被封閉了。他像個游魂流蕩在戰場上,兩邊都當他是自己人,人人激戰著,無暇管他。

直到普納關發現了他的身影。

在主屋時,任開剛攔下普納關和他的手下,營門就被查菲他們攻破了,政府軍和特警分兩側合圍,營地裏徹底亂了,任何留在空地上的人都會成為活靶子。任開和普納關,兩方人馬只能各自找地方掩護,接著就是混戰開始。

此刻,看著罪魁禍首就這樣游蕩在戰場中,普納關所有的仇恨和怒火都有了目標,他甚至無法只用槍來宣洩暴起翻滾的仇恨,拔出匕首直沖向溫冷。

原本側對著普納關的溫冷直至刀光閃到跟前,才有了點反應,眼看躲避不及。

就在他意識到危險的同時,有人猛推了他一把,溫冷這才徹底清醒了過來。匕首已刺中來人的左臂,是奈丹,他的手當即鮮血淋漓直下。

溫冷迅速倒地,翻身抽出近旁死去特警的槍支,普納關同時試圖掏槍射擊,溫冷揚手開槍,快了他半秒。普納關前胸中彈,倒地身亡。

營地四周的雨林已漸漸燒成了血紅色,沈重的血色天幕下,腥風夾著彈雨,溫冷和奈丹重又靜靜凝望對方,像千百年來相逢在戰場的每一對對手。

這一次他們通報過姓名,彼此再清楚不過彼此的身份。

兩人再次動手,奈丹傷了左臂,現在換溫冷想盡一切辦法想要生擒他。

打鬥間,有冷彈射來,溫冷正向著子彈而來的方向,他眼疾手快,推開了奈丹,子彈擦過溫冷身側,將他肋下劃開長長一道口子。

溫冷行動一滯,奈丹卻沒有趁機走脫,而是停了手,去查看溫冷的傷勢。

溫冷則看向他鮮血淋漓的左臂,不發一言。

奈丹望著溫冷註視自己的目光,忽然開口:“我唯一的遺憾是沒來得及上你,把你變成我的人。”

溫冷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回他:“我是個警察,要你命的那種。”

奈丹大笑著起身後退,溫冷緊跟著站起,要追。

奈丹伸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我說了,只可以死,不可能投降。”

他看向溫冷,盯著他的眼睛問:“你還要動手嗎?”

溫冷定在了當地 ,擡不了腿。

奈丹深深地望他,目光似再無法移開寸毫,“如果再見你是這樣的代價……”

“媽的,老子還是願意付。”

奈丹猛地轉身,溫冷亦一步步向後退去,兩人漸行漸遠,徹底分離。

營地裏的廝殺已趨向白熱化,溫冷很快加入了戰鬥,擊斃第一個敵人時,他清醒得可怕,仿佛全世界都已崩塌。

溫冷邊殺敵邊留意著四周,他在找人,混亂的營區裏早不見了任開的蹤影,還有查菲,任開很可能和他一樣找不到人會先想法聯絡查菲。

一路殺戮,直至先後救了兩個特警後,溫冷順利問到了查菲所在的方向。等他終於見到人,查菲差點認不出滿身是血的溫冷。

只因眼前人仿如修羅,雙目中已盡是地獄,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了。

身在佛國羅國,查菲一念心驚,不等他關切的話語出口,溫冷先問:“看到任開了嗎?”

還有惦念就好,查菲忙指了大致方向,對他道:“你們匯合後,直接去西南的口子,那裏都安排好了。政府軍那邊傳來消息,已經奪取了所有營地的出路,就等著一網打盡了。這裏剩下的事交給我們,你們保重!日後再謝!”

溫冷應了聲,徑直脫身去找任開。

戰鬥已漸漸走向尾聲,到處橫躺著屍身,槍聲也不再密集交錯。

溫冷踩過合著血的泥窪,這才意識到天空已下起雨來,不大不小,是這裏雨季恒常的模樣。他越發加快了腳步,溫冷有些擔心任開,這裏只有他沒有在這種天氣下作戰的經驗。

遠處有一個獨戰兩人的身影瞬間抓住了溫冷的目光,找到任開了,可就在溫冷發現任開的當口,他也發現了奈丹的身影。

倒塌的木棚半掩起奈丹的身形,他正舉槍瞄準不遠處的任開。

以溫冷的距離無論離誰都太遠,既無法警告任開,也來不及沖過去阻止奈丹。

他目光下移,看向手中緊握的槍,這是他唯一可以阻止奈丹的方法。

溫冷檢查了下手中的GLOCK 19,為了更高的射擊精度,他有意將槍械換到了真正的慣用手左手,接著舉起。

就在他即將瞄準奈丹時,廢墟中的奈丹忽然轉過身來,在雨中朝溫冷打了個手勢。

下一秒,他不緊不慢地轉回身,繼續專註地瞄準。

溫冷的心狂跳起來,他舉槍的左手根本無法保持平衡,無奈之下,溫冷只能聽任他的身體將GLOCK 19重新換回右手。

留給溫冷的時間在不停嘀嗒作響,他望著奈丹的姿勢,知道他隨時都會開槍。

溫冷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必須一槍就使奈丹失去扣動扳機的能力,如果他做不到,那麽奈丹即使中槍也會擊中任開。

他太清楚奈丹的槍法,他是正規軍出身,更受過狙擊訓練。

遠處的任開還在與人纏鬥,一個敵人剛被他撂倒,現在只剩一人在和他對陣了,作為狙擊目標,他暴露得更清晰了。

溫冷的右手緩慢而沈穩地舉起槍,確定瞄準了奈丹的頭部。

硝煙彌漫的營地,四周的槍聲已經變得稀落,政府軍和羅國特警已經牢牢把住了營地的各個出口,奈丹被溫冷耽擱得太久,逃不出去了。

他明知道溫冷就在他背後,卻還是要堅持擊斃任開,溫冷知道,他在逼他。

奈丹不願給任開留任何生路,就是註定不給溫冷以選擇。溫冷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地知道,奈丹在逼他。

腦海中閃現的是奈丹最後的轉身,是細雨中他做的那個一擊斃命的手勢。

喪鐘此刻為誰而鳴?

奈丹的話亦猶在耳邊——可以死,不可能投降。

沒事,死在你手裏,我認栽。

如果再見你是這樣的代價,老子還是願意付。

時間像過去了一生,又像僅僅一秒。

在奈丹開槍前的剎那,溫冷心有所感,他平靜地沒有遲疑,扣下了扳機——

任開猛地聽見近處槍聲響過,殺戮中擡頭,幾乎是憑著本能一眼就發現了溫冷的身影,他加速結果了沖向他的最後一個敵人。

任開幾乎是直穿過戰場奔向溫冷,根本沒想要找什麽隱蔽,他此前返回主屋的時候裏面根本沒人,兩人已經錯過了一次。

等他跑到溫冷跟前,發現溫冷目光空洞,神情說是被人剜了心也不為過,任開滿臉擔憂地看著他,發現溫冷握槍的手還在不停顫抖。

他沿著溫冷站立的方向望去,看到了倒伏的奈丹,同時看到了他手中槍口的方向。

任開稍一想就湊出了前因後果,知道了溫冷為什麽會變成這副樣子,心下有了底。

他伸手按下溫冷顫抖的胳膊,望著他緩緩道:”既然哭過了,就都過去了。“

溫冷這才驚覺,自己的臉上俱是淚痕,是細雨也沖不掉的熱流,他伸出左手試圖撫去那淚水,觸及的卻只有冷雨。

任開始終關切地望著他。

溫冷這才回神道:“沒事,哭的人不是我。”

“我知道,是阿雲。”任開點頭回他。

溫冷遲疑了下,點點頭。

接著,溫冷不著痕跡地用左手支撐起右手重新握緊槍械,現在他是雙手持槍的姿勢了,只因他的右手已再無絲毫力氣握住槍身。

溫冷看向手中的GLOCK 19道:“開槍的人也不是我。”

任開仍舊點頭答他,“我知道,是阿雲。”

這一次溫冷沒有應聲,而是不得已只能僅用左手持槍,因他的右手已擅離崗位撫上了雙眼,成排指節遮蔽了任開和他自己的視線,再一次,滾燙的淚水無聲從指間滑落。

任開再沒有猶疑,一把將溫冷攬進懷中。

他摟緊他,輕撫他的後背,沈聲承諾:“都過去了,你現在是溫冷,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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