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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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溫冷聽了任開的請求,伸手從後腰掏出火機,輕啟蓋子,火苗在幽暗的空間裏不停搖擺。

“你說這個?”

任開緊盯著打火機,“嗯,價錢由你開。”

“我不準備賣了。”溫冷啪地關上打火機蓋,火苗掐滅。

“你……”任開硬生生把罵人的話給吞了回去,他長出口氣,站那兒換了下姿勢,才能試圖好好說下去。

“你都去當鋪了,你這是缺錢也好,不要了也好,我一百個誠心問你買,你讓給我就行,其他的都好說。”

溫冷看著手裏的打火機,把玩著轉了個圈,“我說我要賣掉它的時候,你還記得你的反應吧?”他擡頭,看向任開的眼睛,“只要我把它賣了,不論我賣給誰,你都不會高興,包括買主是你自己。”

任開一楞,“怎麽會?”很快,臉上浮現出輕松的笑容,落到溫冷的眼裏,實在是有些欲蓋彌彰。

“因為你在意的,是我把唐澤明送的東西賣了,不要了。你當成寶貝的,我賣了它換錢,還扔掉了唐澤明的心意。

“他不在了,我明知道這東西的價值,卻不僅沒留著作紀念,還想要賣掉它,徹底抹去唐澤明的存在。

“是這個舉動本身讓你無法忍受,讓你憤怒,而不是某件具體的東西。所以賣給誰都一樣,你也一樣。只要我賣了它,你就會從心底生出怒氣。”

“我生不生氣很重要嗎?” 任開感到棘手,這家夥油鹽不進,還和他胡扯些什麽歪理。

“重要。我關心在乎你的態度,因為我關心手頭的案子。我們現在有個女屍案,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這個案子,所以我在乎我們之間的合作是否順暢,在乎能否處理好刑偵辦案的方方面面。”

溫冷語氣平靜,依然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

“好,很好。你考慮什麽都能把工作放在第一位,這再好不過,我完全同意。”任開顯然不像溫冷還能平靜得下去,說話已經帶沖。

“至於別的,我告訴你,你只要把東西賣給我,完全就能抵消掉那點兒不高興,我簡直會欣喜若狂,你明白不?

“你賣不賣?”

任開這回緊盯溫冷,簡直有點逼迫的意思。

“不賣。”溫冷深黑的雙瞳裏全是冷冷的挑釁,神色像只巡視領地的豹子,不肯有半點服軟。

他甚至還笑了下,“你知道,有些人在熟悉的人去世後,會選擇留著東西,比如你,而有些人,可能會選擇再也看不到相關的東西,以免睹物思人。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是後者呢?

“總之,我現在想通了,我留下它,也許藏到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好好保存。這樣你高興,我也高興。”

任開恨得牙癢癢,看溫冷審問犯人,將犯人的心理就像照透視鏡一樣看穿,然後半真半假地逗弄,盡情配合對方的表演,感覺可能還不錯,但輪到自己了,就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了。

他一個箭步上前,隔著茶幾揪起了溫冷,任開俯身居高臨下,溫冷則被迫著扯到了茶幾上方。

雙膝磕上堅硬的矮桌邊緣,疼痛使溫冷抿緊了唇,猛然拉扯,又使他後腰上的傷口也隱隱裂開。

任開還沒來得及開口,從他敞開的襯衣領口中滑出了兩枚指環,落到兩人中間。

那是兩枚略有差異的純素白金戒指,原本該是貼在任開心口的地方。

溫冷這樣近的看著那兩枚緊緊相依的戒指,甚至能看到內圈的銘字,他微皺起眉,神情變得冷硬堅漠。

他悠悠開口:“你在盡一切所能供養一個叫唐澤明的幻象。從記憶到物品,甚至曾經關聯的人事,只要它們還都是老樣子,就能替你構建起巨大的能量場。

“每一點記憶每一件物品,交織成網,不停給你心裏的幻象提供能量,有了這些供養,這個近乎完美的幻象變得無比真實,仿佛會永遠這樣真實地存在下去。”

他伸出手指緩慢地夠向那兩個指環,“我猜,你周圍的人都太善良,總也顧著你,沒有人,你也不會允許有任何人去碰觸,戳破這幻象。”

在溫冷伸手靠近的同時,任開果斷粗魯地將他扔回了沙發。

他能控制住怒火不出手,是因為溫冷說的每個字都是事實,他身為刑警,事實真相就是他的信仰,哪怕這真相能撕裂他的心。

再待下去毫無意義,任開轉身離開。

至此,深夜闖入屋內的不速之客,終於話不投機要走了。溫冷確實想早點趕任開出去,這才報道第一天,尤其是在家,他完全沒做準備,任開多待一分鐘就是多給他一分機會發現些不該發現的。

他不想引起他的懷疑,只好選擇再次激怒他 ,讓他無暇它顧,早點離開這間屋子。

然而即便有準備,即便溫冷對自己有把握,也不知怎麽的,趕人就成了一場漫長的交戰,成了溫冷忍不住深入太多,忍不住想戳破任開不肯走出的幻象,也許他遠比自個以為的還思念那個熱情開朗的任開。

臨走前,任開忍不住回刺溫冷,“你已經是個負傷退下來的人,還想著上一線,不轉去局裏做犯罪心理專家可惜了,有空在這兒分析我,不如多分析分析案子。”

這幾乎是在直指溫冷是大半個廢人了,不過是警隊可憐才收留了他。

“任開,”溫冷在人即將跨出門時,叫住了他。

才第一天,是溫冷有意也好,無意也罷,在兩人之間發生了那麽多沖突後,溫冷至此才流露了些許情緒。

“你需要我調組嗎?我確實是受過不輕的傷,年紀也不算小了,也沒什麽背景,不會給隊裏帶來什麽人脈前途。”

任開說的也是事實,重案大隊也是他最在意的大隊。

溫冷的態度和話語間沒了之前的冷刺,也不再夾槍帶炮,相反透出掩飾不住的疲憊和落寂。

任開停了步子,看向昏暗屋內,隱在沙發角落的削瘦身影。

氣氛莫名緩和了下來。

他的聲音在夜裏聽起來就像問在溫冷耳邊。

“你和唐澤明共事了很久?他送你的打火機?”

與其說是問句,不如說更像帶點無奈的感慨。

“嗯,不算短。離開時送的。”溫冷顯然不打算細說。

任開只能再開口。

“你和他相處得怎麽樣?”

溫冷能感到任開停在那兒,屏著呼吸等待他的回答,他忍到現在,還是問出了這句。

任開,你怕聽到什麽答案呢?

溫冷勾了勾嘴角,回他,“還行,比和我自己處得好。”

任開對這個答案不算太滿意,但也還過得去,他專註的時候足夠敏銳,能聽得出溫冷回答得很真誠,但也藏了些什麽沒說。

然而溫冷確實沒義務把他和唐澤明相處的種種告訴他。

任開順著溫冷的話問:“你和自己處得很糟?”

“嗯,一言難盡。”溫冷很肯定,“就目前來說和我自己處得一團糟。”

“那倒是和我半斤八兩。”任開不禁笑起來,兩人難得有了點共識。

“不用擔心。”任開不知道從哪兒摸出根煙來。

“接著。”溫冷忽就抄起桌上的打火機拋給了他,任開握在手裏摩挲了下,這才點燃了煙。

霧氣升騰,他意有所指道:“唐澤明能和你共事,我就能,他能信你,我就會信你。至於他能和你合作愉快,這點麽,公事上我能做到,私事上可能有點困難。”

他叼著煙說完,反手已擱上了門把。

溫冷重又窩進了沙發,裹緊毯子,在房門合上前出聲道:“任開,不如我和你打個賭,哪天你能摘下戒指了,我就把打火機送你。”

“你等不到那天。”

任開毫不客氣地碰上了門。

溫冷勾了下嘴角,他很快披著毯子起身,推開落地窗,站上夜風吹拂的露臺。

黑夜裏,他用左手嫻熟地翻轉開啟著那只打火機,火苗靈巧地不停明滅閃爍,仿佛永不屈服於這黑暗。

如果任開在這兒,就會熟識他手中的每一個花樣。

他聆聽著樓下汽車發動的聲音,直至目光隨著車燈消失在不遠的路口。

幾乎同時,電話鈴聲響起。

溫冷看了眼號碼,是局裏的號,他嘆了口氣,看來今晚的休息是泡湯了。他接起電話,裏面傳來齊素素的聲音。

他熟悉她的聲音,她自然已聽不出他的。

“溫冷嗎?剛送來的那個女性被害人屍體有點問題,明天一早家屬要過來認屍,你要不要現在過來一趟。田鈞已經通知任開了,我想起來給你也打個電話。”

田鈞是齊素素的法醫同事。

溫冷掛了電話,卻沒有立刻轉回室內,他定定看著那個路口,冷風吹得他雙手漸涼,直至那個路口重又亮起了熟悉的車前燈,BJ40沿著原路筆直返回,越離越近……

溫冷心情不錯,即使討厭,也會為了公事全力以赴的任開,始終是他熟悉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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