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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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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任開越騎越近,直到路口的時候,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選擇騎向了警局正門。

唐澤明出事後,他再也沒走過局裏的正門——那塊傷心地,然而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回來,總不可能永遠逃避下去,他拋下單車,走進了大樓。

一切還都是老樣子,任開三步並作兩步上樓,經過熟悉的辦公室外,他從隔窗望了一眼東側那兩張相對的桌子,都是一樣的空空如也,或許桌面上已經積起厚厚的灰塵。

別說推門進去,任開甚至沒有多看幾眼,他轉身奔向電梯,直接下到了地下樓層,白熾燈刺目而冰冷,始終忠實地照亮著這裏錯綜覆雜的走廊。

任開從地下迷宮似的走道繞到了另一座矮樓,這裏是解剖中心,他推門進去,如願看到走道盡頭的那間解剖室燈還亮著。

任開上前敲了敲門,幾乎沒有停頓,當然也沒等人應聲,就推了進去。

“媽呀!誰?!”

裏面的人驚得拿起解剖刀就跳到了一邊,明明她身形嬌小,沖下解剖臺,才到任開的胸口,卻還是以標準練家子的姿勢揮了兩下刀,以示對抗的氣勢。

“你,哪個?”

任開舉高雙手,表示投降,隨後慢慢將長發攏起,露出完整的臉部輪廓,苦笑一聲道:“是我。”

齊素素這回總算是認出了來人是任開,她緊握解剖刀的手這才放下,松了口氣,隨後忍不住連拍了好幾下胸脯,“你進門不會先打個招呼啊?任開!你嚇死我了,嚇得不輕,哎,讓我摸摸看心跳,哎喲,這會兒還心律不齊呢。”

“我說,你一個當法醫的,敢深更半夜的加班,不敢認人啊,我怎麽會知道你膽子那麽小。”任開也有些無奈。

“我不怕死人,我怕鬼呀!你看看你,敲個門也不等應聲,一下就進來了,還披頭散發,這一身都是什麽,繃帶、血汙,和我昨兒看的鬼片裏有啥兩樣,你說你這半年不見的,怎麽變成這副鬼樣子了?”

任開踱過去,無所謂道:“真變成鬼不好嗎?我還挺想試試這體驗的。”

說不定那個從不願在他夢裏說話的人,會願意對變了鬼的他開口。

“別急,真要變,都會變的。”齊素素翻了個白眼扔給任開,“真是的,我就不該和你這瘋……,算了,不說這些了,也不完全是你的問題。”

任開知道她沒說完的意思,並不在意地笑了笑,轉回正題上,“今晚這麽大行動,我猜你就會加班蹲守。我有點私人的事想請你幫個忙。”

“你也參加今晚行動了?這算是回來了?”齊素素自然是不知道任開臥底的事,局裏的同事都以為他給調到邊境去協助破獲一個大案,也因為唐澤明的事,大家都認為換換環境,離開下,對任開是件好事。

齊素素很高興看到老熟人回歸,沒脾氣道:“說吧,什麽事這麽急,都不清理下就趕過來。”

她看著任開像掏出什麽珍藏的寶貝似的,從上衣內兜裏小心翼翼地摸出塊帶血的人皮。冷光如晝的解剖室內,她就這樣呆呆地看著那塊人皮,經受了今晚第二次沖擊。

“你,你把證物……”齊素素話都說不利索了。

任開知道她誤會了,“不是,這是我自個兒的。”他伸手晃了晃已經包紮過的左臂,又將手舉到齊素素跟前,看齊素素還沒什麽反應,二話不說就動手拆起繃帶來。

齊素素忙阻止了他。

她皺著眉問:”怎麽回事?”

“沒什麽,就是剛弄下來沒多久,我想留著它,就想到了你。”

齊素素到底還是接過了任開手裏的皮膚,發現它確實新鮮得很,剛剛剝下來,鐵定沒超過兩小時。

“我想留下它,所以想請你幫忙,幫我處理下。”任開說得十分殷切誠懇,目光始終跟著齊素素的雙手在轉。

齊素素托著那塊皮放到了解剖臺上,沖洗,去汙,她看著水流下不斷受到沖刷的打火機圖案,有些不敢置信。

“這是,唐澤明的打火機?”

她的細節記憶能力一向很好,她不認為自己會認錯,她的提問更多的是表達驚訝。

“你一個警察竟然去紋身,完了以為就把皮剝了就沒事了?現在還要留下來?”齊素素擡頭看向任開,她關了水龍頭,兩手叉腰站在那兒。

任開已經準備好被訓被罵,他不介意,他可能做的有些出格,他也不期望有人會理解他,他只想求她幫忙。

任開沒想到,齊素素開口說的是另一件事:“我給你推薦的那個心理醫生,你一直推,都快一年了。”

她的眼神那樣真摯關懷,語氣柔和不帶半點逼問,倒像是無奈的請求。

任開站在那兒,只有沈默以對。

“好吧,也許身痛真的好過心痛。”齊素素沒有再勸任開,當然更不會訓他,只是盡量陳述事實道:“以我大半個醫學生的身份和親身體驗過咨詢的經歷來看,談話會有幫助的 。”

她重新打開了水龍頭,沒有再看任開,“當然,你也可以不聽我的,畢竟我只分析死人,不分析活人。”

任開笑起來,引得齊素素自個也笑了。

齊素素繼續整理那塊皮膚,“你想之後怎麽保存?”

“可不可以脫水,之後就像皮革制品那種,就是處理了之後,不需要什麽特定條件,就能保存很久。”

“可以,”齊素素仔細地擺弄著,留意到打火機圖案的側面刻著一串清晰的銘文。

她試著將拉丁字母拼出來,“FIAT IUSTITIA ET PEREAT MUNDUS,這是什麽意思?”

“縱使世界毀滅,也要伸張正義。”

任開的聲音就像從某個遙遠的地方飄來。

齊素素頓了頓手上的工作,嘆了口氣,“他比我們都更理想,是不是?可能人間只屬於我們這樣的人,不屬於唐那樣……嗯,還是不說這些了。”

她又繼續手上的事,終於忍不住念叨:“我介紹的心理醫生那兒你不想去,局裏指定的幾個,又都是熟人,你肯定更不想去了。我擔心你會通不過評估,每個季度對一線的心理評估,你回了局裏就躲不掉,通不過你就得停職。你說你現在這模樣,頭發都長成什麽樣了?人都不用問你任何問題,看一眼就能把你刷下來。”

“餵,你幹什麽?!”齊素素驚覺不對,轉頭看向任開。

對面的人不知何時已經從工具盤裏拿起一把剪刀,正在那兒刷刷地剪頭發。她聽到的奇怪響動就是他剪頭發的哢哢聲。

“餵!這是……你瘋啦?快放下!”齊素素又一次被嚇得不輕。

任開好像渾然無覺,利索地又用剪刀舞了兩下子,這才把一頭長發全扔進了垃圾桶,這下人倒是清爽了,齊素素看他的眼神卻完全是在看一個瘋子了。

任開滿不在乎地道:“這東西不幹凈?要我說還有什麽地方能比你這兒更幹凈?這大概是世上最幹凈的地兒。”他終於放下剪子,可還不忘加一句,“一了百了的好地兒。”

“出去,出去。我這地兒伺候不了你這大爺!不夠你瘋的,說啥也沒用,真是怕了你了。”齊素素就差上手推他了。

任開聽話,從善如流走到門口,即將推門出去時,他轉頭看向桌上那把孤零零的剪子,自嘲地笑了笑,“我倒是真想瘋。”

齊素素隨著他的目光望去,操作臺旁的幾盤子解剖器具,熟悉得就像她自己的左右手,缺了剪刀的那塊一目了然,任開精準地挑了消過毒的那一盤。

幾天後,任開收到了齊素素還給他的刺青,像個漂亮的蝴蝶標本裱在玻璃鏡框內,處理得十分用心,比他想得好許多倍。

深夜,任開駕著車離開警局,將標本盒輕輕放在副駕上。

不知什麽時候,調頻裏突然飄出一首老歌。

太陽星辰 即使變灰暗

心中記憶 一生照我心

再無所求 只想我跟你

終於有天如舊日

並肩行

任開聽著那首歌的副歌部分一再的重覆。

再無所求 只想我跟你

終於有天能重遇

又再共行

冷風從車窗吹入,帶走他臉上未幹的淚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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