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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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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西

江年的眼前出現了一面鏡子。

等身鏡,和門一樣寬。說是鏡子,但表面波光粼粼,更像一張垂直豎立的水面,仿佛跨過去就是另一個世界。

周芳存對在場四個人做出邀請的手勢,“請進,你們想要的東西就在裏面。”

我們想要什麽?

江年覺得這裏好像存在某些誤會,她明明只想要任務快點結束,拿到貢獻點而已。

誰會走進這扇奇奇怪怪的門?並且還不知道它通向何處。

然而黛西被周芳存蠱惑,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急急忙忙提起裙邊,伸出她新長出的健康光滑的腿邁了進去。

江年還在觀望,轉身想看看她的隊友怎麽想。

她轉身慢了一步,只看到蔣君在飛躍中飄揚的褐色發尾。

這位藝高人膽大的舍友居然也不多思考思考,就主動配合敵人進入一扇未知的門?

江年不理解,但她還有另一位隊友。

海生緊接著緩步上前,溫和地對她笑著:“按照約定,你會保護我的對吧。”

他輕撫門框,跳了進去。

他!就這麽!跳了進去!!?

這位隊友做什麽事都言笑自如,讓江年毫無心裏準備。

震撼江年八百年。

本來他們三個在這個世界沒有武器,很難打贏周芳存,現在兩個人都跑了,江年更沒有勝算。

周芳存的邀請手勢絲毫沒有要放下的意思,讓此刻江年的沈默顯得有點幹巴。

江年還能怎麽辦?她只能踮起腳尖先試了試,確認沒有危險以後才跨了進去。

畫面一轉,江年和其餘幾人一起出現在一棟大廈前。

那是一棟非常時髦的大廈,流暢的銀白色外墻,用料和聯邦大樓一個級別,沒有任何多餘的色彩,冷硬而高貴地佇立在繁華鬧市。

穿白大褂的人胸前別著工牌,在門口有進有出,匆匆忙忙。

這裏是格雷戈和周芳存曾經效力的科技公司。

周圍依舊很安靜,就像被人關閉了聲音,耳朵抓不到任何東西,這令江年有些眩暈。

周芳存的聲音適時在他們身後出現,世界才開始喧鬧起來。

“黛西,還記得這是哪裏嗎?”

江年的目光移向前方,一身黑紗的女孩剛換上兩條新腿,腳步雀躍又遲疑。

“是爸爸的公司,可是我沒有來過,我為什麽會知道這是哪裏?”

黛西怔忪著眼,說出一句令她自己都感到困惑的話。

江年最了解邪神的作派,她還記得黛西向邪神許下的三個願望:長出雙腿,讓媽媽回來,讓大家忘記痛苦。

她的願望都會實現,但肯定不會以正常的方式實現。

這一定是第三個願望的威力,黛西來過這裏,只是她忘記了。

黛西率先走進這家科技公司。

巡查員們的腳步跟著移動,想要一探究竟,看看裏面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蔣君刻意和江年並肩走,目光隱晦地暗了暗,似乎在打什麽謎語:“沒想到你竟然也看出來了。”

看出什麽?

江年回以一個平淡的眼神。

“別裝了,你我都知道各自的目的,畢竟這是個無主的世界。”蔣君語氣篤定。

不,江年完全不知道。

她只是跟著進來了而已,但蔣君似乎自然而然把她當成了同鄉,腦補出一個合適的身份,甚至腦補了她的目的。

無主的世界?

雖然不明白具體是什麽意思,但這麽一聽,蔣君的圖謀就很明顯了。

如果一間房子沒有主人,小偷隨便拿點什麽東西都輕而易舉。

這個世界與鏡子有關,對應的邪神是美,那麽蔣君是想要竊取美的東西?

科技公司內部的裝潢十分簡潔,以白色和銀色為主,整齊幹凈,所有儀器都嚴苛地按照指令運行,冰冷的金屬音充斥在各個角落。

在一絲不茍的金屬走廊上,黛西的腳步越來越急,越來越快,像是趕時間去看什麽東西,晚一點就看不到了。

江年跟在她身後竟覺得有些吃力。

忽然,黛西在一面透明玻璃墻前停駐。

裏面是一間病房,治療艙中的女人從頭皮中延伸出各種儀器導管,整顆頭顱幾乎和儀器融為一體,除了微小的氣息起伏之外看不到半點生機。

病人帶著呼吸面罩,看不清楚樣貌,但江年猜測她應該是黛西的媽媽。

淚水蓄滿了黛西的眼眶。

“我好像想起來了。”她說。

明明是格雷戈就職的公司,為什麽他的太太會出現在這裏?

江年身後傳來一道聲音,語調平淡到就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麽。

“聽說有些財團會和科技公司合作,邀請志願者參加他們的實驗項目,並支付大額獎金。”

海生沒有言明,但江年能夠聽懂。

也就是說黛西的媽媽參與了實驗項目,為了掙錢給女兒換機械義肢。而周芳存剛好是研究員,和實驗項目有關。

根據蔣君得到的情報,格雷戈家異常情況的背後有財團參與。實驗項目?江年好像找到了這件事的關鍵點。

地面震顫,整個世界搖搖欲墜,眼前的畫面轟然倒塌。

黛西想起了很多事情。

故事如同畫布般展開,在場的人全都化為一場輕霧參與其中。

那是一個和煦的艷陽天,十歲的黛西在街邊玩耍。小夥伴們在追逐一只野兔,搶著給它餵營養餅幹。

野兔的速度很快,被孩子們追著一路奔躍到富人區與5號居民區的分界線,它有點機靈頭腦,靈活的爪子竟然知道避開電網。

富人後花園裏,一位侍者發現了這個活躍的小東西,罵罵咧咧:“臟東西,滾遠一點。”

但野兔可不管這是誰家,很快在電網下刨出一個洞,在侍者的眼皮底下溜進花園。

侍者罵得更大聲了。

小黛西和夥伴們看見侍者吃癟的臉色,被逗得咯咯直笑。

很快,富人區在電網外統一增加了一層厚厚的刺繩。為了保證沒有野貓野兔穿越過去,防護措施占用了部分居民區的地界,幾乎鋪滿了一整條路。

黛西和往常一樣與小夥伴追逐,她學著野貓的樣子輕巧一跳,卻沒想到跌入刺繩之中,雙腿頓時血流如註。

富人後花園裏的侍者揚眉吐氣,看著在尖刃中哀嚎的小女孩,笑道:“臟東西,叫你滾遠一點你不聽。”

對於格雷戈一家,那是噩夢的開始。

在黛西的記憶裏,爸爸漲紅了臉去討公道,卻只見到一位打扮講究的律師先生。

他們反被質問:“如果不是想要進來偷東西,為什麽要靠近別人家的防護刺繩?你們這些下等人,不想靠自己的努力工作賺錢,整天只盯著別人的腰包,真是骯臟。”

面對律師譏諷的神情,爸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算說出花來也沒用,對方是聯邦最昂貴的律師,而黛西的爸爸只是一家科技公司的普通員工,根本請不起律師,也拿不到賠償。

媽媽流著淚,輕柔撫摸她的頭發,說:“我的小天使,媽媽一定讓你換上機械義肢,以後還能和朋友們跑跑跳跳好不好。”

黛西摸著自己空空的褲管,搖了搖頭。

她知道機械義肢的價格,那是富人們用的東西,那太昂貴了,他們家買不起。

黛西只能獨自坐在窗前,看以前的小夥伴玩得有多麽開心,仿佛自己也能跑能跳了。

有一天,爸爸興高采烈地回家,說他們有錢了,要帶她去挑機械義肢。

黛西很高興,她趴在媽媽背上逛了一整天的百貨中心。

這是她記憶中最開心的日子,她們買了好多東西,挑選了最新款的機械義肢。但因為機械義肢要排隊訂購,還要等幾個月才能拿到。

在等待的時間裏,黛西期待的心情溢於言表。

但好像就是從那天開始,她就再也沒見過媽媽。

爸爸說,媽媽生病了,要在治療艙裏躺一段時間。

黛西還不太懂大人的世界,但隱約感覺到媽媽的病好像和自己有關。

她只能乖乖在家裏等著,反正總有一天她的機械義肢會做好,媽媽也會回來。

可是黛西沒能等到。

有一天,爸爸用撿來的廢棄材料親手為她制作了一把輪椅,推她去了公司。

黛西在那裏看見了媽媽。

隔著一面玻璃墻,媽媽躺在治療艙裏,頭上插滿了各式各樣的檢測導管。她神情痛苦,就算見到黛西也說不出話,只會在儀器不停的響聲中安靜流淚,身上沒有傷痕,但看樣子病得很嚴重。

爸爸讓黛西和媽媽打招呼,然後自己搖著輪椅在公司裏玩一會兒。

黛西不想給他們添麻煩,很聽話地走了。

那是一間空蕩的會議室,一張長桌旁邊擺滿了椅子。迷茫中的黛西試著用手支撐在各個椅子之間移動玩耍,這裏黑漆漆的,不會有人註意。

她玩累了脫力摔倒在桌下,燈卻突然亮了,她看見很多雙大人的腳走進來,黛西害怕地藏在桌子底下,聽他們說話。

一場激烈的會議開始。

“絕對不能再發生這種情況!”憤怒的女聲,“我們的實驗樣本不多了,你知不知道存活率低於80%就無法上市!我們都會被解雇!”

稚嫩的男聲說:“對不起,是我的疏忽,我一時沒能看住。”

女聲冷冷道:“沒有機會了,只要再疏忽一次,你就會害死我們所有人。”

“別這樣說嘛,大家都有難言之隱,應該互相體諒。”一道年長的男聲插話來勸和,“誰都不想看到這樣的結果,研究員也好,實驗體也好,要不是走投無路,誰會來這裏?看見實驗體痛苦的樣子我也很揪心,更別說他們的家屬了。”

“那就能任由家屬殺死那麽珍貴的實驗體?”女聲反駁。

稚嫩的男聲非常羞愧:“實驗體的狀態很差,我們才讓家屬進去探望,試圖激起實驗體的求生意志。結果…結果……”

“結果家屬於心不忍,協助實驗體完成自殺行為。”年長的男聲,“這也是人之常情嘛,誰知道3610號實驗的過程會這麽痛苦。”

“誰知道?”女聲又嗆起來,“拿錢的時候怎麽不說,簽協議的時候怎麽不說,我明確告知過他們實驗很危險,一旦開始就不能停止!現在實驗馬上就要結束了,你和我說誰知道?”

她怒不可遏:“我必須要拿到這個項目,誰要是搞砸了3610號實驗,你們等著和我一起死!”

“看好那個格雷戈,他的妻子似乎早有自殺傾向,快堅持不住了。”

“別擔心,他們想用實驗獎金為女兒購買機械義肢,在拿到東西之前不會出事的。”

“告訴他們再等一等,痛苦只是一時的,熬過去就好了,有很多人在熬過去之後依然活的很好。再不濟就熬過實驗周期,在實驗結束之後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黛西在桌下緊緊捂著自己的嘴巴,害怕自己發出哭聲被人察覺。

為什麽?為什麽媽媽要參加這麽可怕的實驗?

到底有多痛媽媽才會想要自殺?是為了給她買機械義肢嗎?

不!她不要機械義肢了,她只想要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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