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怎,愛恨,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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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愛恨,決堤

楚家後院的白樺樹長成一小片郁郁蔥蔥的林子,楚煙每天坐在窗臺上失神地看,打發每一天。幾年前楚煙剛搬來樹苗的時候只有兩根指頭粗,後來栽種死了幾顆,現在活著的一顆顆都長得筆直高大,像純潔無瑕的少年。

後院還有幾顆櫻花,也是楚煙栽的。楚家沒人管這裏的空地,楚煙閑著的時候就會在這裏造一點,最後居然有改天換地的勢頭。現在小小的花花草草和高大的樹木還算和諧,也能讓來客耳目一新,段落依也就沒管。

楚煙今天看了一會兒白樺樹,郁郁沈沈地打開電腦敲打鍵盤。公司新進了人,楚煙要粗略地草擬一份安排,還要給部分人升職加薪,穩定人心,激勵大家,這可要仔細衡量。

員工不能大罵,做錯了事要罰,又能罰多少?升遷升多少能讓大家和氣又能讓公司穩定?這都是楚煙需要斟酌的。

她多想一點,楚懷弈就會少想一分,楚何就會輕松很多。

這麽多年她看似精神萎靡頹廢不堪,實際上工作沒落下,該做該幫的都幫著父親做。這五年,楚懷弈在意大利,楚燁又在逍遙地當著老師,楚楣楚宜也沒有那個心,即使有段落依也不會讓,所以很多事都落在楚煙頭上,而楚煙做不完的又會丟給文亦容雲,一些大決定最後又到段落依手裏裁決。

一個家就這樣存著,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楚煙也覺得,自己跟機器、死人一樣,每天做著重覆的決定、商量大同小異的合作內容。

楚煙下樓找到文亦,也沒問容雲為什麽又不在,對文亦道:“這個你看了後發給我哥,你跟我哥商量一下。”

文亦:“你不跟我們一起?”

楚煙搖搖頭:“大哥在意大利太久,剛開始可能會不熟悉,你多幫他。我做好該做的,剩下的你們決定。”

文亦覺得她真是辛苦:“好。”

剛準備上樓,好久不說話的段落依來了:“煙煙,我找了個設計師過來,給你做一件禮服。一會兒配合一下。”

“不。”

“就一會兒,你要是不喜歡隨便挑一件。”

“嗯。”

“煙煙,你不要討厭媽媽。”

“沒有。”

段落依著急地抓住她胳膊:“你說話只說一個字,還說不討厭。煙煙,媽媽只是想你光彩奪目地站著她們面前,看誰再說你壞話!讓她們都羨慕死你!”

楚煙不想跟一堆小肚雞腸的女人計較誰衣服最漂亮,擺手,一言不發地上樓,進了房間就把自己鎖起來,窩在沙發裏蜷縮手腳發呆。

樓下容雲正好辦事回來,看到這一幕,想要上樓問楚煙情況,卻被段落依抓住。段落依笑瞇瞇的:“你過來。”

段落依訓斥他:“讓你幫忙,為什麽楚煙看著那麽累?”

容雲:“小姐不讓我插手。”

“好孩子,我太著急了。”段落依意識到自己神態醜陋後笑起來,“你跟她好好說說,讓她參加半個月後的派對,多認識幾個人。”

容雲:“好。”

段落依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話裏有話:“只要你聽話,想要什麽都好說。”

“我先去送材料。”容雲舉著一摞紙跑上去,敲開楚煙的門才喘氣。

“咋了。”楚煙窩在沙發裏,“都不敲門。”

“對不起。”容雲把東西給她,“那邊效率慢,拖延了一會兒。”

“你也不用給我看,下次自己辦。”楚煙覺得他能力強,不用這麽謹小慎微的。

容雲卻以為她嫌棄:“母親讓我告訴你,下個月…”

“不去。你最近別回來,省得她為難你。”楚煙心裏氣,段落依什麽事都要指手畫腳的。

容雲很會轉移話題:“還有一件事,打聽到xx小區xx棟有一間房子,不大不小,兩居室。”

“多少平米?”

“已經是最小的了,大概四十平米。”

楚煙也覺得這樣已經壓縮到極致:“謝謝。讓你找的那個人找到沒有?”

容雲從手機翻出一張人像:“找到了,沒有住處,聽到你的條件立馬就答應了。”

“不錯。”楚煙露出一個久違的笑容。臉上終於不是一攤面無表情的肉。

容雲知道她肯定做成了什麽事,也替她開心。後來,他知道了這些事都是為誰做的,沖動地去找許樺。

許樺店內

“哦?哈哈。沒想到是你。”容雲開朗地說,他沒想到這個許樺就是幾年前楚煙帶回家來的孩子。許樺也很高興:“還以為你早認出來了,那時候的事要謝謝你。”

容雲擺擺手:“都是以前了。”

許樺瞥了一眼正在趕制的圖樣,切入主題:“容先生,這次來是為了什麽?”

“是為了小姐。”容雲私下還是這麽稱呼她的,因為楚煙是他高不可攀的存在。他慢慢道:“她已經很久沒有笑得那麽開心了。”

許樺薄笑:請您再說明白點。”

“她每天都會用工作發洩,可是任誰都看得出來,她很不開心。”容雲把一個禮袋推給她,“我希望你能陪著她。”

許樺看都沒看,帶著笑卻沒有笑意:“她還要再侮辱我一次嗎?”

“不。我保證不會。她也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許樺似笑非笑地:“我覺得今天我們沒必要再聊下去。”她已經有了答案。

容雲想起當初那個啼哭不止的小姑娘,又看著眼前言談舉止得當卻沒有溫度的許樺,難過道:“請你考慮考慮。”

“嗯。我會的。但好像並不會影響結果。”許樺笑著,把視角轉向未完成的衣服,“容先生要看看進度嗎?楚小姐有什麽要求也可以再提。”

容雲看了一眼:“不用了。她很相信你的技術。如果許小姐不能答應這樣無禮的要求我也理解,不過,半個月後的活動,一起來吧。”

“楚煙的意思?”許樺皺眉,“好。但是我要做自己的事,她不能幹擾。”

容雲告別:“謝謝。”

“客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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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什麽活動的當天,楚煙反覆解釋旗袍是她自己想要的才讓段落依不再苛責許樺。

她穿著去赴宴時一身酒紅色驚艷四座,或許是其他女人姿色欠佳,又或許是楚煙最近氣色好,居然能引得眾人聚焦。

許樺就在她身邊,被因楚煙連帶著的殘餘目光掃得不知所措,惶恐成為焦點這一點,還是跟小時候一樣,裝不出來。楚煙自然看出來了,趁著理頭發的側身在她耳邊道:“都是樺樺的功勞。”

許樺紅了臉。楚煙這一身撐起來確實好看,身形窈窕,一舉一動都好似撩撥。

酒紅色旗袍配著散在肩頭的大卷發,襯得她有一番別樣的韻味,像畫裏走出來的俏麗人物。楚煙沒怎麽理過來搭訕的人,反而一直抓著許樺談天,一會兒聊衣服細節一會說鞋子這那,總之不給她一個人獨處的機會。

很久之後,楚煙身邊就沒了人,她很盡興地許樺談一些令人厭煩的酒桌文化和所謂的上流社會。許樺對一切未知的保持好奇的探求態度,因此認真聽她的每一句話。楚煙的生活與她天差地別,因此格外吸引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樺都笑起來時,一位身形十分高大的西裝男子走過來,身邊還牽著一個幾歲的穿著紗裙的小娃娃。

楚煙一看他臉色就差了:“你怎麽在這?”

那名男子理所當然地說:“我就來了,你管得著嗎?”許樺心想,這人態度真是惡劣。

楚煙不想理他,沒想到他身邊的小女孩拉著她的旗袍邊,清晰地喊著:“媽媽。”

許樺一瞬間便明白了,也心涼了。這是楚煙的丈夫,這個孩子就是他們的孩子!

這一次她不想等楚煙的解釋或是驅趕,自覺地笑:“不打擾兩位重逢。”然後她一個人到一邊去喝悶酒,時不時看看那一家到底搞什麽。

她這一落單,飛速被一人盯上,正是楚懷弈:“小樺,謝謝你為我做的西裝,很特別。”許樺擡擡嘴角:“不用。”

楚懷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小妹已經離婚了。”他其實是在幫楚煙。

許樺問了她很想問的問題:“為什麽你不跟你妹妹一起來?”

楚懷弈笑著拿了杯香檳:“她纏著我說她有要緊事,原來要緊事是你啊。”

許樺尷尬得差點捏碎玻璃杯,轉頭拿了一杯酒,又被楚懷弈阻止:“這酒烈。”許樺想起上一次醉酒,尷尬地放回去:“謝謝。”

楚懷弈:“其實我倒希望你能不顧我的勸阻喝下去。”

許樺喝了一口水:“再也不會了。”她從楚煙看向楚懷弈:“懷弈哥,你的未婚妻,怎麽樣?”

“實話實說,沒你好。”楚懷弈平常地說,“她十指不沾陽春水,不會做飯,每天會求我陪她購物。”

微弱的酒精起了作用,許樺直言不諱:“真不好伺候。”

楚懷弈也感嘆道:“是啊。不過也不會真結婚。”

許樺奇怪段落依絕不回頭的性格居然容他悔婚:“何以見得?”

楚懷弈頗有深意地笑,解釋道:“她沒有分寸沒有顧及,我又對她百依百順,這樣下去遲早要做錯事。我父親不會真讓她進門的。”

許樺哈哈大笑:“你居然也會算計人。”縱容是一種慢性殺傷力,遲早會縱出錯。

楚懷弈又喝了一杯,拿酒杯放在自己心上:“因為,我裝不下別人。”他說完又喝了一杯。

許樺真怕他又喝多,勸道:“你還是別喝酒了。”這次她不會好心送他。

楚懷弈微微一笑:“是水。”

許樺驚訝,卻不知道說什麽。她隱隱覺得,這件事跟自己有關。

楚懷弈把自己的水給一杯許樺:“放心了吧?”許樺有點傷心地喝了一口,忽然聽到哪裏摔碎了什麽,接著全場嘩然。她移動目光,看到有個女娃娃牽著楚煙的衣角:“媽媽不要生氣!不要生氣!哇哇哇哇哇………”

這情景仿佛是楚煙打碎的杯子,她待不下去了,打開孩子的手就沖許樺過來,半晌才開口:“我想回去。”她的眼神已經渙散,身體也搖搖晃晃的,藏著的疲態一下子洩露出來,仿佛天塌了一樣。

許樺望向楚懷弈,楚懷弈似乎格外緊張,立刻走過去:“大哥送你回去。”他向許樺示意後帶著楚煙離開,一直半抱半扶的,許樺則是留著原地看了一會兒那男人和孩子,越看越覺得眉眼跟楚煙非常像,心就越堵塞。

許樺見過不少同學的父母,見過極像的極不像的,但是身上的味道和舉止言談風格都差不多,所以加上這層濾鏡看起來樣貌表情也差不多,都是一家人。

許樺瞧個仔細後確定了,這孩子真的是楚煙生的。那眼睛一般大,眼角的弧度仿佛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五官幾乎是照搬楚煙的優良基因,絕不會錯認。

許樺心傷的同時走出去,居然看到楚懷弈還沒走。他攙扶著楚煙,幾乎是抱,才把楚煙塞到車裏。楚懷弈望向許樺:“抱歉,出了點事。”

許樺不好多問,惴惴不安地隔著車窗看她,但什麽都看不見,於是對著楚懷弈道:“快送她回去吧。”楚煙那個樣子分明是不想讓她看見,剛才調整好就爬上車,地上好像還是嘔吐物,看樣子是很難受了。

許樺看著他們駕車離開,怔怔地看著,而後實現轉向那一攤不堪入目的嘔吐物上。

就在附近,有飛濺出的斑駁血跡。

許樺再也控制不住,過往的一切化為洶湧澎湃的情,隨著淚水沖破理智與顧慮,決了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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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樺再不是以前的那個小姑娘,不會用眼淚拖延問題。她立刻給容雲打電話:“容先生,我現在過去。”

容雲正看著楚煙,聽到這句話終於微笑:“多謝。只是……明天來吧。”

許樺大概知道了什麽,要麽就是楚煙沒醒,要麽就是她的樣子太……

天剛亮的時候,許樺已經在楚家的門前了。容雲為她開的門:“早餐剛做好了。”

許樺很著急:“我吃過了。”

容雲神色也不佳,咳嗽兩聲:“給她…帶上去。”

許樺跑去廚房,見了張姐點點頭,隨手抓了幾片面包就跑上去。來得及嗎?來得及吧。

在她推開那扇門前,一切好像都是未知數,都是可以讓她顛覆一輩子的。

許樺推開門,看到半躺在床上的楚煙,她緩緩轉過來,露出一個病中溫和的笑容:“樺樺。”

許樺心裏在滴血,她從未想過,楚煙病的這麽重。楚煙現在沒有化妝,臉上那道自左上至右下貫穿臉部的傷疤一覽無餘,眼睛也沒有神,整個人病怏怏的。許樺看到那疤才明白前段時間她大概都是用妝遮蓋憔悴的罷。

而身在意大利的楚懷弈,動輒飛奔回國見楚煙,也大概是因為楚煙病得遠遠比她想象的要嚴重。若非如此,容雲又怎麽會背著她去求自己?

許樺忍著淚,走過去把面包強塞她嘴裏。楚煙沒有嚼、沒有咽,只是盯著許樺。須臾,她像是小孩子一樣,不知道該不該說,試探著道:“孩子,我不知道。”

楚煙重覆道:“我打掉了。”她像失了神智,不清明地重覆道:“我沒有孩子。我不知道。”

許樺拍拍她的背:“好啦。沒有的。”楚煙看著她的臉,好像回過神來,一下子抱住她,讓許樺有些痛。楚煙好像瘋魔了:“樺樺,那個孩子我不知道是怎麽來的!”

許樺拍拍她,卻不知道說什麽。她第一次見楚煙神志不清的樣子,心痛得要死。以前意氣風發談笑間都能勾人的樣子,去哪了?

楚煙一會兒笑著去抱她一會兒哭著推她,看樣子好像真的瘋了。許樺不相信她瘋了,一直叫她名字,變樣瘋狂叫她,可是無濟於事。

過了一會兒,楚煙像嬰兒一樣軟軟地趴在許樺肩頭,不管舒不舒服,只是依賴在她身邊。許樺稍微調整姿勢,想讓她舒服點,醒來不會脖子疼,卻被輕輕抱住。

很久很久,許樺都想睡覺時,楚煙醒了,她神色如常,驚恐地看著她,然後一把推開:“你怎麽在這?”

許樺喜蓋過驚:“你好了!”

楚煙仍問:“容雲叫你來的?”

許樺點點頭,隨便拿了個枕頭給她腰後墊上,沒提剛才的事:“他說,你還沒吃飯。”

楚煙捂著腦袋支起身體:“我剛才怎麽了?”

許樺盡力掩飾著自己的表情:“沒什麽事。”

楚煙:“那你走吧。”

許樺被猝不及防的一語怔住,然後悄悄離開。過了一會兒,她看到容雲進去了。文亦也在,走過來問她楚煙情況,許樺照實說出,讓文亦一驚。

許樺忍不住問:“她一直這樣嗎?”

文亦替楚煙瞞了些:“也不都是。我查到了。”他說著拿出一個檔案袋,裏面有一些記錄。

許樺看到,有“人流”字樣,不敢再翻下去。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悲哀的許樺頭一次意識到,楚煙的過去,更是像一把利劍紮在她的心上。

永無拔出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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