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關燈
第63章

“和你一起開店,還同進同出的男孩子,你們兩個是什麽關系?”

張羽翔聽到這話心頭一驚。剛才關於張羽振開店的事情鬧出的混亂已經夠大了,可要與這個問題的嚴重程度相比,簡直可以算是不值一提。

有那麽一個瞬間,他希望弟弟先不管三七二十一,趕緊坐車離開。然而這明顯只是一個空想,沒有父親的允許任何人都做不到,這麽多保鏢也不是吃幹飯的。

在在場所有人註視的目光下,張羽振停下腳步,他的背影挺拔,肩膀寬闊,縱使今夜遭受過父親的責罰,儀態依舊從容堅定。

他的轉身和回答一樣沒有半分猶豫:“他是我男朋友。”

說完這句話,張羽振又補充了一句:“爸,既然您的人已經跟蹤我兩天,您又何必明知故問。”

“兒子……”

出乎意料的是,先開口的是張羽振的媽媽。她滿臉震驚,眉頭緊蹙地望著張羽振,嘴唇翕動,卻遲遲沒有下文。

“媽,之後我再跟您解釋吧。”張羽振向母親扯出一個微笑,嘴角同時傳來一陣刺痛,他幾乎是立刻倒吸一口冷氣。

“不用之後再解釋了!你現在就把話說清楚,是不是就是他,拉你入夥做那低等腌臜的事!我早就跟你說過,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你倒好,現在還把這種人帶回家同住!你——”

“什麽叫不三不四的人?爸,您想怎麽打罵我都隨便,但您不能這麽說他!您甚至都沒有和他見過面,不能這麽草率就給別人下如此惡劣的定義!!”

罵張羽振什麽都行,但絕不能罵商陸,這是他的逆鱗。張羽翔正是深知這一點,也清楚接下來的對話會是如何走向,於是死死抓住弟弟的手臂,生怕他一個情緒不穩做出什麽過激行為,場面將徹底失去控制。

說話被張羽振打斷的張父重新燃起怒火,大聲質問道:“那為什麽他要住到你的房子裏?就憑他那樣的人,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買得起那裏的房?就是租,他都夠嗆!!他開店你也出錢出力了吧?現在倒好,攀上你這高枝他可輕松省事了!那種人背後的家庭也可以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咯!只有你這傻X被人賣了還在替人數錢!!”

“既然您非要把話說得這麽難聽,那我也有話直說了吧。從高中起就是我先喜歡他,我追的他,被多次拒絕的人是我。他開店的初始資金不需要太多,所以他用的全是自己上班攢的錢。後面為了買鋪面我借給他十幾萬,說是借其實我就是想白給。但他硬拉著我去律所簽入夥合同,非要讓我享受分紅!”

說這些話的時候,張羽振一字一句條理清晰,他註意到張父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周圍越來越安靜,可仍然毫不猶豫地繼續說道:

“我家離店很近所以讓他住過來,但這也是我勸說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才同意的。既然現在我和他已經開始交往,同住這種小事就沒什麽討論的必要了吧。總而言之,爸,媽,麗姐,如果非要說誰在攀誰,那一直都是我死乞白列賴著他,反倒是他顧慮我的家庭背景才一直拒絕我!————”

張羽振還想往下說什麽,被哥哥拽了拽手臂打斷了要說的話。他知道緣由,父親的怒氣值已經肉眼可見地達到十分危險的程度。

“羽振啊,你和你……朋友的事情,我們差不多知道了。”麗姐趕緊出來打圓場,“我相信你們現在感情是好的,對彼此也是真心的。但你還年輕,閱歷和經驗都不算多——”

“麗姐,爸,媽,我說這些不是為了替誰說好話。我確實沒有各位長輩懂得多,但我知道,評價一個人不要看他說什麽,要看他做什麽。你們看不上那小本買賣,每天起早貪黑只能賺一點點辛苦錢,可這已經是他作為普通人努力奮鬥之後的全部,而他真的願意和我分享,給我應得的那部分。他只有這麽多啊!我又還能貪求些什麽呢?”

“羽振啊。”麗姐向他邁了一步,本想繼續勸他,可看到他身旁站著的閔莉,最終還是沒有行動。

“麗姐。”張羽振註意到她的動作,向她點點頭:“你的擔心不無道理。只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不僅僅只看對方有沒有錢,有多優秀。而你們都以為在這段關系裏,踐行這句話的人是我,其實你們都誤會了,真正做到拋開外物不談,能看懂我張羽振是個什麽樣的人,跟我在一起只是因為看上我這個人的,反倒是他!”

“蠢貨……蠢貨!!”張父一臂掃過書桌上壘起的各種文件書籍,散落在地上的紙張被留著透氣的半窗外吹來的風如落葉般卷起至空中,再隨意鋪散至地板上。一時間,整間書房一地狼藉,淩亂不堪。

“我剛才已經說過,我願意歸還你們給與的一切。一是因為我已經攢了些積蓄,二是他曾經向我承諾,如果有一天因為我和他的關系,我必須從家裏凈身出戶,他會負責我的衣食住行。爸,媽,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如今遇到一個人願意成為我的底氣和靠山,我不想和他分開!”

“你的底氣和靠山都是老子!張羽振,如果你不姓張,你看看他會不會多看你一眼!還有你那些朋友,有沒有人願意跟你往來!”

張羽振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用商陸曾經說過的那句“如果你不是張羽振,我早就和你在一起了。”來反駁父親。可話到嘴邊他頓覺失力,只覺得今天的一切爭辯都沒有任何意義,無論自己如何擺事實講道理,父親都不會認可他,也不會認可商陸,更不會認可他們之間的關系。

“爸,我已經不知道還要怎麽向您解釋了。那我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哥你先別說。”

張羽振父母和麗姐兩兩對視,沒人作聲。

“今天。”在這片尷尬的沈默裏,張羽振沈聲說道:

“今天是我27周歲的生日。”

他接著用耐心且沈穩的聲音說:“只有他和我大哥記得,噢,還有店裏一起工作的夥伴。而你們,不會是都忘了吧?”

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閔莉這才趕忙開口:“羽振,真是抱歉,媽媽最近很忙……”說著,她拉住兒子的手,用有些歉疚的眼神看向他。

“你還有沒有點出息!這麽大個人了,還惦記過什麽鬼生日,能不能多想點有用的?我看你真是朽木不可雕啊!連你最小的弟弟都不如!”

“張旭綱你把話說清楚!三個都是你兒子我也就不說什麽,但張羽振哪點比其他人差?你要偏心我沒話說,就是多少收收你那味兒!聽著可笑!!”

閔莉可向來不是什麽忍氣吞聲的人,前夫當著她的面用他和別人生的孩子貶損自己的兒子,再加上當下對張羽振的心懷愧疚,此刻的她有如被火星瞬間引爆的火藥桶,跳過點燃引線這一步當場發作。

“家裏給介紹的好女孩一個不見,看看你的好兒子找的又是什麽好貨吧,不就是因為上梁不正下梁歪,和他那個只會找小白臉的媽學的!!”

此時此刻,張羽振是真的後悔輕易就答應了父親讓他回家的要求。既然來到這裏以後他給出的方案是再不往來,那為何不從一開始就直接斷聯呢?

父母之間的爭吵再次將他帶回幼年時那些無助的夜晚,門外是父母的高聲爭吵,話裏的刀子凈往對方的痛點戳,自己只能躲在哥哥房裏,兩個小家夥抱在一起,大的還要壓抑住自己內心的恐懼,輕聲安撫懷裏嚇哭的弟弟。

正如此刻,從父母一來一回的互相指責開始,他就被張羽翔下意識地緊緊摟住肩膀。將近20年過去,糟糕的狀況從未有過分毫改變。

“夠了!!”張羽振怒吼一聲:“是不是要我死了你們才滿意??我沒有別人好沒有別人優秀,那我就躲起來過自己的生活,這樣也不行嗎??你們平時對我沒個好臉色,我是死是活你們漠不關心,現在又非讓我回來,就是為了當面羞辱我,還要讓我聽你們怎麽貶損我身邊的人嗎!!”

從回家開始,張羽振一直以一種十分配合且冷靜的態度來應對周圍發生的一切。張羽翔一度內心暗暗松了口氣,認為弟弟的情緒真的比往些年穩定太多。然而縱使內心再堅強的人,面對一而再再而三的貶低和侮辱,都做不到始終保持淡定,何況是一個內心早就千瘡百孔、且舊疾纏身之人。

此刻的張羽振由於情緒激動,一張白皙秀氣的臉漲得通紅,甚至脖頸和額頭上的青筋都隱隱若現。剛才他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吼出那一大段話,眼神狠絕,其中卻包含著只有張羽翔能看懂的委屈與悲傷。

話音一落,張羽振大喘幾口氣,同時向後踉蹌幾步。張羽翔眼疾手快,立馬伸手抱住弟弟,支撐住他的身體。

“羽振,羽振,你先回房間好不好?”張羽翔一邊輕聲安慰,另一邊有些責怪地對父母道:“爸媽你們快別說了,別再刺激他了!”

閔莉見狀也被嚇著了,伸手去摸兒子的臉頰和額頭:“怎麽了?有哪裏不舒服?和媽媽說說……”這邊麗姐也顧不得別的,大步跑到張羽振身前的同時吩咐保鏢:“快打電話叫醫生過來。”

張羽振好不容易從頭暈目眩中找回意識。大概是先前抑郁癥時期在軀體上留下的後遺癥,每當他情緒激動時,哪怕是正面開心的情緒,都會沒來由地一陣頭暈耳鳴,無非就是程度的差別。有時和商陸待在一塊兒過於幸福也會這樣,只是他害怕商陸會擔心,所以次次都沒提。

他的視線逐漸清明,意識到周身圍繞著的家人們都在急切地詢問自己的狀況,有些吵。然後,他看向在自己正前方,正靠著書桌站的父親,發現他一直用冷漠且不屑的眼神觀察著眼前的一切,包括自己。

張羽振的內心突然一陣釋懷。

他想起自己瀏覽社交媒體時看過的一句話:不是每個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

這個事實對於任何一個有血有肉的正常人來說,讓他們坦然接受,簡直比殺了他們還難過。

可是,張羽振明白,他不得不接受,也不得不放下了。

我要回家。這個念頭再一次出現在他的腦海裏。

“我要回家。”他說。

“你說什麽?兒子,大點聲啊。”閔莉焦急地湊過去聽張羽振嘴裏在念叨什麽。

“媽,弟弟說要回家。”張羽翔替他回答道。

“回什麽家!你這個樣子……外面還這麽大雨!你回什麽家!快些回房間休息吧,其他的事情什麽都別想了,啊。”

張羽振幾乎快要不記得上一次聽到媽媽如此溫柔的安慰是什麽時候。此時他的精神正脆弱著,一下沒忍住,鼻間酸澀有如針紮般刺痛。

可他習慣性地不想在父親面前流露出絲毫地軟弱,於是搓了把臉,定了定神,輕聲但堅定地回答道:“媽,爸,麗姐,我真的要回去了。我答應過他,不論多晚都會回家。而且明天我們還有很多工作。”

“別提你那狗屁工作,趕緊上樓滾回自己房間,你就給我在家待著好好反省反省,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離開房間半步!!”

“爸!!”張羽振這下是真的急了。他一進書房門就被父親不由分說抽了個耳光,當時手機還拿在手上,被打懵的他來不及反應就被父親一把奪走手機,扔到窗外。

他本想著,等事情結束就自己去院子裏找,或者幹脆不要了,反正資料都有備份,只要能回家就行。

“店裏本來就人手不夠,少個人他們應付不過來!”

“這跟你有什麽關系?你和他們是一路人嗎?”張父對張羽振的焦急不屑一顧,一邊朝門外走一邊對身旁的保鏢說:“你們兩個,把他給我帶上樓去。”

“是。”

“您到底想讓我怎麽樣!!”張羽振的呼喊聲裏同時包含著不屈與絕望,聽得人心頭一顫。

“張羽振。”張父停下腳步,轉身回視他。

“我對你早就失望,所以不想讓你怎麽樣,也不會對你的店還有那個誰怎麽樣,你們連被我懲罰的資格都沒有。可你堂堂張家二公子,跑去做那種窮人生意,還被人把照片拿到我面前,讓我丟了臉面,這口氣我總得出。你在房間裏老實待著,什麽時候我氣消了,再考慮什麽時候讓你滾出去!”

說罷,張父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書房裏留有兩位保鏢準備要扶張羽振上樓,門口還有兩位守著,張羽振知道,至少今天,自己是無論如何也出不去院子大門,也回不了家了。

“我自己走。”

他向前走了兩步,又扭頭朝身後說:“不用跟過來。”

話雖如此,保鏢必然是要跟在他身後的。張羽翔向媽媽和麗姐點點頭:“我跟著一起上去。”,接著追上張羽振的腳步一道走了。

書房裏,只留下閔莉和麗姐兩個女人,站在有如臺風過境般肆虐後的一地狼藉裏,尷尬地面對彼此。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風從窗框的縫隙當中拼命往屋內擠,發出不知是痛呼還是尖叫的駭人聲響。

幾道強光閃過,轉瞬即逝。緊接著天空中傳來震耳欲聾的炸裂與“轟隆”聲。

打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