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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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天一早,七點半,商陸就頂著一雙存在感強大的黑眼圈走出房門。他將臥室門窗全部打開通風透氣,仿佛要將昨夜屋內滋生的一切統統都隨著空氣的流通帶走,不讓別人發現。

他刻意地不去關註隔壁房間的動靜,一個眼神都沒給到那邊,徑直下了樓。

院子裏已經有人在打掃衛生了,商陸走過去一看,原來是爸爸。父子倆互道早安,商陸父親問道:“你昨晚沒睡好嗎?怎麽黑眼圈那麽重。”

“……”

可以說是一夜沒睡吧。

“對了,商陸啊。”

“嗯?”

“冰箱裏的米酒怎麽沒了大半瓶?我昨晚看還是滿的啊。”商陸父親露出十分疑惑的神情,“你跟小張都不喝,難道你哥半夜起來喝的?他們明明很早就睡了啊……”

“……”

一想到那瓶酒,商陸就一個頭兩個大。昨夜的越界直到現在他都還無法消化,甚至一想到等張羽振下樓之後,兩人還要在全家人面前扮演親密無間好兄弟,一股難以言喻而又微妙的悔恨感便充斥著他的內心。

眼見著兒子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呆滯逐漸變成痛苦面具,商陸爸爸十分不解:“崽,你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噢,我……我沒事!”商陸不想讓爸爸擔心自己:“爸,昨天晚上我和張羽振鬧著玩,開了那瓶米酒說就嘗一點點,結果一不小心沒拿住打翻了半瓶,就在我房間裏,不過已經收拾幹凈了。對不起啊爸。”

商陸爸爸一臉了然,“噢,那好吧。沒關系,過年前我特意釀了很多,鍋裏現在還有,過兩三天就又能裝一些出來了。哎呀真可惜呀,那麽好喝的酒,結果你們兩個都喝不了……”

聞言,商陸一臉覆雜地走回屋裏,將爸爸的絮叨留在身後。他一進門,就看到客廳裏杵著那個令他內心無比糾結的根源。

張羽振看上去一切如常,他穿著居家棉質運動套裝,頭發雖然還沒打理但是乖順服帖的樣子讓他比平時顯得更好親近。

“小六子,早啊!”張羽振笑著跟商陸打招呼,看上去精神得很,一點也不像宿醉之後的模樣。

商陸點了下頭就當作是回應了。這時,商陸媽媽和大嫂從廚房把其他早點也端了出來,有豆漿油條,包子饅頭等等。

大家圍著飯桌坐好,張羽振從面前的盤子裏拿起一個白包子啃了一口,“哇,小六子,這個好好吃!”說著,他又拿起一個遞給商陸:“你也吃嘛。”

說實話,在家人面前這樣讓商陸十分心虛,但張羽振卻是無比坦蕩,於是商陸只好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咬了一口,發現原來是奶黃包,很甜。

他擡眼看看桌上其他人,父母和大哥大嫂在聊天,時不時還要顧一下兩個小崽子吃飯,沒人註意自己和張羽振。再看看那狗子,他正專心吃著早點,沒怎麽說話,註意到自己的視線之後,投過來一個帶著暖意的微笑。

哎,一會兒還是得上去補個覺,商陸心想。腦子都快停轉了。

“陸陸,你怎麽都不說話呀?”大嫂註意到了商陸的些微異常,等她看清楚商陸的臉,小聲驚呼道:“你這黑眼圈是怎麽回事?”

於是商陸爸爸給大家學了一遍商陸告訴他的事情,大家都笑了。張羽振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叔叔,真是對不起啊,是我不小心,浪費了大半瓶,怪可惜的。”

“沒事沒事。”商陸爸爸擺擺手,“都是小事。”

“那酒味道還不錯,對吧?”張羽振突然轉頭問商陸,同時在桌子底下用膝蓋去夠商陸的大腿,蹭著他的大腿外沿輕輕劃過一道。

“……嗯,你喜歡就好。”商陸一直頭也沒擡地說。

“可惜了,我們倆不能一起多喝幾杯。”

他的語氣裏滿是遺憾與可惜,旁人聽來不覺得任何不對,商陸媽媽還安慰道是身體原因沒有辦法,實在喜歡可以偶爾稍微喝一點點。

可商陸怎麽不明白他什麽意思,經過這一暗示,昨夜那熾熱的喘息聲仿佛又開始在腦海裏響起。商陸把手裏的包子塞進嘴裏,快速地咽下去,然後用紙巾擦擦手:“我再去樓上睡會兒,你們慢用。”說完便快速轉身上樓去了。

“叔叔阿姨,大哥大嫂,那我也一塊兒上去了,謝謝你們的招待。”張羽振露出他那迷人又得體的微笑,接著跟在商陸後邊一起走了。

飯桌上其他人面面相覷,倆孩子這是怎麽了……?

商陸知道張羽振跟著自己一前一後上樓,他生起的逃避心越來越重,逃也似地閃身進房迅速關門,卻即將反鎖的那一刻猶豫了。

這時,敲門聲就在商陸的面前響起,把他嚇了一跳。

輕輕的“篤篤”聲又響了三下,商陸長長地抽進一口氣,然後一鼓作氣打開門。

門外的張羽振還保持著右手擡起,食指和中指彎曲的姿勢。大概是他也沒想到商陸居然這麽快就乖乖把門打開,一時沒反應過來,楞在原地。

兩人大眼瞪小眼,過了一會兒,商陸先挪開了視線。他沒理會張羽振,沒說讓他進也沒說不讓進,門就開在那兒,然後自己自顧自地去關窗戶。

猶豫了一會兒,張羽振還是踏進了商陸的臥室,順手把門輕輕關好。商陸就當他不存在似的,關上窗戶拉好窗簾,打開床頭小燈之後坐進了被窩。一切都是昨夜重現,但空氣中早就沒了那些崔青一樣的化學物質,倒是有些大清早帶著田野鄉間氣味的清新感。

總的來說,這終於是個可以好好說話的氣氛了。

“有事嗎?我很困,想再睡一會兒,沒事的話,你也回去再休息一會兒吧。”

好像是要說點什麽,但是又不知從何說起,不是不願面對張羽振,但又很想逃避。商陸就在內心多種矛盾情緒的拉扯中愈加煩躁,他沒等張羽振回答,直接被子一蒙,躲進了被窩。

然後他感覺床墊在他後背的位置有一些下陷,商陸不由得莫名有些緊張,還有點甚至不被自己察覺的期待。

“對不起,昨天晚上我確實有些失態,冒犯了你,抱歉了。”

“我不會給自己找借口說是喝醉了,其實我頭腦很清醒,只是……”

話說到這裏,張羽振不作聲了。商陸蒙在被子裏,聚精會神地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大概是情緒有些失控了吧。”

“昨天你洗碗的時候,叔叔和我說了一些你的事情,我聽著覺得內心特別觸動。有些東西我從來不曾擁有,這輩子大概也不會有機會了。但是看到我最喜歡的人能得到家人無條件的支持和理解,商陸,我是真心為你感到高興。”

一只手隔著被子搭上了商陸的腰側。

“大概我內心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吧,我以為自己已經長大,很多事情已經在慢慢釋懷,可受了點刺激還是……”商陸聽到了張羽振無奈的輕笑。

良久,商陸的聲音隔著被子悶悶地傳了出來:“你覺得自己哪裏冒犯了我?”

“我失態了,這是第一點”出乎商陸的意料,張羽振立刻接上了他的話,沒有半分猶豫,像是一早就把這些話放在了肚子裏。

“第二,伸手抓你的時候沒收住力,我那時候是不是弄疼你了?”

搭在腰側的大手朝上摸過去,然後在商陸的肩膀附近停下。雖然隔著厚厚的被子,可商陸仿佛依然能感受到來自張羽振掌心的熱度。

“我不是真的嫉妒你,只是在可憐我自己。但是那樣和你說話是不對的,這是第三。”

“但是。”張羽振慢慢俯下身,聲音放低但完全篤定地在商陸耳邊的位置輕聲說:“我想吻你,是真心的。關於這一點,我不需要道歉。”

他說得堅定又真誠,沒有半分輕佻,不帶任何暧昧,就只是在陳述著一個其實兩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實。

商陸這時才發現自己好像一直都在憋氣,他從被窩裏慢慢探出半個腦袋,卻迎面對上了和他僅有兩個拳頭距離的張羽振,原來他一直保持著俯臥的姿勢沒有挪開。那雙自帶臥蠶的明亮雙眼從上方俯視著自己,眼裏滿是專註與寵溺。

於是,商陸趕緊往邊上挪了挪,然後坐起身。張羽振也坐直了身體看著他,認真地等著他的回答。

“沒關系。”

商陸搖搖頭,說:“沒關系的。”

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人都有脆弱的一面,我理解你。以後有什麽不開心的,你都可以跟我說,不要自己一個人憋在心裏。”

相識多年,如果不是因為開店之後發生的這些事情,商陸根本沒有契機得知張羽振真實的原生家庭環境是如此的糟糕。

而這些事情,張羽振幾乎從未主動向他吐露過半分。

既然兩人的關系已經遠遠超出普通朋友,既然自己對他的關心也早就不受自己控制,那不如先別想那麽遠,就只是純粹地把註意力放在他這個人身上,去更多地了解他,陪伴他,關心他。

他真的太孤獨了。

聽了商陸的話,張羽振低下頭,他溫柔地拉過商陸的手掌,握住。然後視線落在那青筋明顯的手背上,久久沒有說話。

“張羽振啊。”商陸輕喚了一聲,張羽振才擡起頭看向他。只見商陸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感慨萬分而又慶幸無比地說道:

“你居然沒有長歪,真是太好了。”

他看著張羽振的表情從驚訝,到錯愕,接著竟轉變成慌亂與無措,像是被大人戳穿了秘密的孩子。他握住自己的那雙手不自覺地在使力,掐得商陸的手指有些疼,但商陸沒吱聲,反倒自己也用力去回握張羽振的手掌。

那雙總是在他面前展露笑容和愛意的眼睛,此刻卻眼眶發紅,裏面盛滿了悲傷和委屈。商陸這才真的有些慌神了,“羽振,羽振?”他抽出一只手去撫張羽振的肩,語氣裏是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前所未有的溫柔:“怎麽了呀?”

張羽振沒有回答,他雙臂一圈環上商陸的肩膀,接著再用力收緊,兩人腦袋挨著腦袋,商陸感覺到自己的耳朵緊緊貼著張羽振的臉頰。那邊傳來努力壓抑過後但終究還是細微地漏出幾聲的啜泣,聽得商陸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揪住心臟一樣,隨著心跳的節奏,胸口處傳來一陣一陣的鈍痛。

他擡起手箍住張羽振的後背,同時一下一下輕拍安撫。大概是漸漸哭上了頭,商陸已經可以明顯聽到張羽振的抽泣聲,兩人身軀相貼,伴隨著哭泣而來顫抖也清晰地傳遞到了商陸的身上。

可張羽振依然是克制的,商陸知道,這是因為在自己家裏,兩人都不敢弄出太大動靜。可他還是為著這份克制心疼不已,這個人真的壓抑了太久太久。

“哭吧。”商陸眼神放空,溫柔地喃喃道:“我在呢。”

他想起開店初期,自己被熊渺一家搞得焦頭爛額,累得癱坐在後廚。是張羽振下了班特地趕來看他,那時候他蹲在自己面前,擡起頭輕聲安慰時,也是說的這三個字。

“我在呢。”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睡意逐漸襲來,商陸把下巴擱在張羽振的肩膀上,開始上下眼皮打架。他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動,但懷抱變得有些松散了。大概是感覺到了商陸的變化,也哭夠了,張羽振輕輕從他的懷抱裏出來,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紙巾擦臉。

他一下一下打著哭嗝,臉頰和耳朵都紅彤彤的,襯上他白皙的皮膚,這185的大個子居然顯得有些我見垂憐,至少在此時的商陸眼裏是這樣的。他甚至覺得牙根有些發酸,像是看到了剛長出薄薄一寸毛,耳朵都還沒豎起的小奶狗,想輕輕在他們後脖頸上咬一口那種感覺。

“小,小六子。”張羽振轉過臉對著商陸,磕巴地說,“你別嫌我,別嫌棄我丟人啊。”

我怎麽會嫌棄你丟人呢!!!等真正看到了張羽振的正臉,商陸的內心在大聲咆哮。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張羽振哭,可是,真沒想到那雙明亮有神的大眼睛在被淚水洗刷過後,眼底還殘留著一條似有若無的水線時,竟然會因此起了幾分媚態,眼尾洇紅,看著動人極了。

不好,再這麽看下去,沖涼水做俯臥撐的就該是自己了。商陸趕緊避開視線不去看他,“那個,我,”他語氣有些不自然地說,“我真的困了,先睡一會兒啊。你也,你也去休息吧,嗯。”

說完,他便又躺回被子裏,把自己的腦袋蒙好,不出聲了。

張羽振眼看著商陸這樣的反應,越發肯定他就是嫌棄自己,於是更心酸了。商陸沒趕他走,他也舍不得走,便一直在旁邊坐著。直到被子裏蜷縮著的那個人一動不動了,張羽振這才湊過去,小心翼翼地問道:

“小六子,商陸?你睡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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