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陛下駕到

關燈
陛下駕到

虞太後說得漫不經心,一雙精明銳利的眼睛卻穩穩盯著雲景怡的臉龐,似乎是想要從她的神情中探查出什麽異樣。

聽到她的話,雲景怡心中一陣莫名其妙的詫異,太後一位故人的小女也對蜂蜜有過敏之癥?

太後一定對這位故人印象頗深,深到連故人小女對什麽過敏都記得一清二楚,想必是這中間有過什麽淵源。

雲景怡不動聲色地淡淡一笑,她朝虞太後再度俯身行了一個禮,口中不卑不亢道:

“民女在鄉間游醫時,也曾見過許多人同樣對蜂蜜有過敏之癥。”

虞太後聽到,揮了揮手中的小扇示意婆婆們服侍兩位小主子進食,兩個婆婆上前將桌上之前的膳食盡數撤了下去,一個婆婆呈上了一壺熱茶,緩緩倒了兩盞茶水奉到兩位小主子面前。

茶水熱氣氤氳,浮在空氣中透著一股酸甜之息。

雲景怡視線中看到茶水呈橘紅色,再加上方才酸甜的氣息,這茶壺中想必是煮好的山楂陳皮湯,秋冬時節用來開胃消食是最好的。

那位有胎中弱癥又加上脾胃失調的男童捧著茶盞咕咚咕咚喝了起來,似乎是因為湯水溫熱,剛一喝完,他的小臉上便泛起一層紅潤,映得整個人氣色好了許多。

睿兒方一放下茶盞,身邊的婆婆便慌忙上前用絲巾為他拭去嘴角的水漬,他朝虞太後撒嬌道:

“皇祖母,睿兒想去院內蕩秋千。”

虞太後正不緊不慢地搖著手中的小扇子,一邊看著兩個孩子吃東西,聽到睿兒的請求,她擡眼朝窗外看了看手中的扇子作出一個拒絕的姿勢:

“睿兒不聽祖母的話了嗎?現在已經是深秋了,外面天涼,萬一生了病祖母可是會心疼的。”

然而坐在另一側的男童卻大大咧咧道:

“姑母,睿兒就像花房中嬌養的花花草草,您總是怕他被風吹被雨打,可是不經歷這些怎麽才能長大呢?”

雲景怡被他的言論驚訝了一番,說話的小男童啃著一塊糕點,聲音聽起來含糊不清,整個人看起來比這個名叫睿兒的小皇子更結實一些,氣色也更紅潤。

他多次稱呼虞太後為姑母,方才未進殿前曾聽到睿兒氣急時喊他虞歲寒,當今太後只有一位胞弟,便是在東境的虞將軍。

難道,眼前這位小主子竟然是虞將軍的幼子?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寒意,整個大靖朝都知曉東境的虞將軍年逾四十才得一子,為何這個幼子會養在太後宮中?

只有一種可能,虞太後表面上是為自己親弟弟教養孩子,其實是將幼子留在宮中作質子!

眼前的虞太後看著桌邊兩個男童,眼神之中是無盡的慈愛與溫和,但是在這樣溫情的一幕背後,竟然是太後為了穩固局勢生生將親弟弟與幼子分離。

畢竟虞將軍與沈星煜一樣,都是手握兵權的戍邊將領,就算是自己的親生胞弟,虞太後也要留一個把柄在自己手中。

哪怕只是一個不懂世事的無辜幼子。

雲景怡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凝滯,然而這些都是自己的猜測而已,不知為何,這個皇宮中處處透露著毫無人情的冰冷,令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她一個小小的冷戰原本動作並不明顯,卻絲毫沒有逃過虞太後的眼睛,雍容慈愛的太後探身朝窗外看去,衛公公立刻察覺到太後的心思,微胖的身子走到殿門前,佯裝不經意般感嘆道:

“呀,今兒的陽光可真好,真是許久未見這麽好的太陽了,定是這老天爺知曉今日太後神色好才這般明朗。”

他話音剛落下,殿內的諸位婆婆們紛紛捂著唇偷笑,虞太後也用小扇掩著唇笑出聲,一邊笑一邊吩咐下人在紫薇樹下擺好桌椅,又將糕點茶水盡數搬了過去。

不多時,正殿前便是一副歡聲笑語的景象。

兩個孩子一會圍著樹幹捉迷藏,一會歡快地蕩秋千,睿兒體質不如虞歲寒結實,方才只是跑了幾圈小臉上便滲出一層細細的汗,玩鬧了一會虞歲寒嚷嚷著口渴要喝水。

睿兒嘟嘟囔囔覺得熱想要脫去外衣,虞太後生怕他閃著汗起了風寒,一邊嬌聲哄著一邊為他擦拭著額頭的汗漬。

雲景怡是虞太後請來的貴客,她坐在太後右手下側一位的椅子上,饒有興趣地看著院中子孫繞膝承歡的美好情景,面上帶著淡淡的笑,心中卻不免一陣陣的詫異。

難道虞太後今日傳自己來,只是為了給這位名叫睿兒的小皇子看診,順道看看眼前子孫承歡的景致,並沒有其他想法嗎?

以眼前這位太後的心思,絕不可能如此簡單。

正當虞太後為睿兒細心擦汗的時候,慈雲宮外傳來一聲不高不低隱約透著威嚴的聲音:

“陛下駕到!”

隨著聲音落下,慈雲宮外走進一行人,宮內眾人紛紛跪伏在地行禮,雲景怡也跟著眾人跪在地上,畢竟身在皇宮之中,萬一哪一步行差踏錯牽連到師門,她是最不願意如此的。

雲景怡只聽到一行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在走到離虞太後稍近一些的距離時,那些腳步聲便驟然停了下來,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走得更近。

那個腳步聲不輕不重,不急不慢,聽起來異常沈穩,仿佛每一步的距離都已經練了無數次,沒有絲毫紕漏。

然而盡管如此,雲景怡卻依然從腳步聲中聽出些許不對勁。

這個人的腳步聲,仿佛是在盡力掩飾著虛浮的重心,就像一個酗酒宿醉的人次日醒來,每一步都想要極力走好的樣子。

腳步聲走到桌前停了下來,整個慈雲宮中此刻萬籟俱寂,每個人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生怕一個差錯惹怒眼前人。

沈寂了片刻,一個低沈沙啞的嗓音在雲景怡不遠處響起,那個聲音帶著一絲沈重的換氣,對端坐在椅子上的虞太後道:

“給母親請安,母親近日身體是否安好?”

“有勞陛下惦記,哀家的身子這麽多年一向是韓禦醫照料,並無任何不適。”

虞太後的語氣不緊不慢,雲景怡聽到有人走上前移動了一下椅子的位置,有人坐了下來,緊接著便是陛下低沈的嗓音:

“都起身吧。”

跪伏在地的眾人紛紛叩謝起身,雲景怡也跟著站起身,她站起身後便一直低垂著頭坐在椅子上,似乎並不想被其他人註意到自己。

幸好,她的座椅原本便在虞太後身側靠後的位置,身前不遠處還擺著桌子,目前尚未有人註意到她這個並不起眼的人。

“睿兒,似乎是長高了一些。”

那個聲音提到睿兒兩個字似乎並沒有什麽感情,只是因為這孩子養在太後宮中,他只是象征性的客套寒暄兩句,並不是自己的親生孩子一般。

睿兒非常乖巧地朝他跪下行禮,口中一字一句道:

“兒臣給父皇請安,兒臣已經比上一次初春見到父皇時長高了許多,尚書局的老師說兒臣……”

“母親,司刑監來報,碧雲湖中撈出的女屍是昭月宮中的侍女,此事您是知曉的吧?”

那人並未等睿兒說完,小小孩童的身子還跪在深秋冰冷的地上,他只是淡淡垂眸看了一眼,便打斷了孩童略帶稚氣回稟的話語。

睿兒一時不知所措,方才玩鬧了一番已經略顯紅潤的臉龐此刻驟然發白,一雙烏黑的眸子中湧上一層淚水。

然而端坐在椅子上的人並未看到幼子的神情,他滿臉慍怒,口中語氣也愈發不耐煩:

“朕知曉,您與皇後一直不喜蘇貴妃,只是一個失足落水的小小宮女您便要嚴懲昭月,當年皇長子同樣失足溺死碧雲湖中,為何您沒有嚴懲皇後?”

此番話一出,整個慈雲宮中諸人皆倒吸一口涼氣!

八年前,中秋皇宴後皇長子意外落入碧雲湖中身亡,二皇子為救皇長兄跳入碧雲湖中,此後高熱燒到腦子混亂神智不清。

皇後從此留下心病,鳳體也大不如從前。

這件事在整個宮中都是禁止提起的禁事,今日陛下為了給蘇貴妃開脫居然重新提起,還是在太後宮中,陛下難道真的瘋了嗎!

整個宮中重新回歸一片死寂,連風都不敢從這片宮宇之中吹過,眾人均垂首立在不遠處權當什麽都未聽到。

虞太後手中的帕子握緊了一些,原本和善慈愛的臉龐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她一邊將睿兒從地上抱起身,用帕子擦幹睿兒臉上的汗水,一邊眼神示意衛公公將睿兒和虞歲寒一同帶下去。

衛公公立刻心領神會走上前,胖胖的身子彎下腰,圓臉上笑意盈盈:

“我的小祖宗哎,讓老奴背您去禦花園玩好不好?”

睿兒一臉含淚的委屈神情,他趴在衛公公背上後目光還想從父皇身上獲得一絲關愛,然而最終還是失望。

虞歲寒跑到雲景怡身前的圓桌前拿了幾塊糕點,他想要一塊桂花糕,無奈是孩童,身型還小,便朝雲景怡道:

“勞煩雲醫師幫我拿過來。”

他的話音剛落下,雲景怡便察覺到一束目光從不遠處射了過來,那目光仿佛是無形的箭,頃刻之間牢牢鎖住她。

雲景怡依舊垂著臉,她剛想端起那碟桂花糕,身旁的婆婆匆忙伸出手遞了過去,她繼續老老實實坐在原位。

然而,那束目光卻依舊沒有消失。

衛公公連忙伸手招呼幾位婆婆帶著兩個小祖宗離開慈雲宮,朝禦花園走去後,不多時又折返回來。

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虞太後神色陡然一變,目光之中皆是狠厲:

“衡兒,你真是愈發放肆了!一個南疆暗門子舞女也能拿來與皇長子相提並論!”

“看來你真是病得不輕,不如就在今日,請雲醫師為你好好診治一番!”

雲景怡指尖一冷,果然如李宗鷺所言,虞太後傳自己入宮是為了給陛下看診。

她緩緩擡起頭,迎上那一束視線,不遠處的交椅之內坐著一個身穿玄衣繡金龍袍之人。

此時,那人的目光正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