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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微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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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微風

他的身後是一扇雕花小窗,清晨陽光從窗扉漏進來,散在他的玄衣上,影影綽綽。

雲景怡聽到他的話,神情微微一怔。

初次見面?

似乎從她的視線中看懂了什麽,有些許笑意從對面人眼中一閃而過。

他周身那種令人不敢靠近的淩厲,略微淡了幾分。

……………………

兩年前,初夏午後,日光微醺。

“景怡姐,要不算了吧,河中間太危險了!”

岸邊蹲著一個穿著鵝黃色衫子的少女,她一手抓著一只竹簍,另一只手搭在額頭處遮住午後刺眼的陽光,視線看向不遠處的河流中。

當她看到河水中的情景,忍不住高聲大喊。

河水中站著一個青衣少女,彎著腰,把兩條褲腿捋到膝蓋上方,又把袖子高高挽起來,一步一步,試探著朝河中間走去。

聽到岸上的聲音,她匆忙回頭,食指豎在唇邊朝她示意:噤聲!

又朝河水中比劃了幾下:魚都被你嚇跑了!

黃衣少女慌忙捂住了嘴巴,另一只手緊緊抓著竹簍,那裏面有十幾只略微大一些的青色河蝦,還有一條很小的鯉魚,不安心被人抓住,使勁翻騰著。

晃了晃竹簍,讓魚暫時安靜下來,她看到河水中的人指了指她身後不遠處。

那裏是一棵桫欏樹,初夏時節,樹冠上開著零零散散的白色花序。

少女明白了她的意思,抱起竹簍跑到樹下,找到一處幹凈的地方坐了下來。

景怡站在水裏,看到她乖乖坐下,彎下腰繼續盯著河水。

咦,剛剛還看到河底的沙子上趴著一條鱖魚,一眨眼就不見了。

她踩著河底的軟沙,小心翼翼地朝更遠處的水域中走去。

這條小河名叫九疑河,是湘水的一條支流,從北到南緩緩流過整座蒼梧山。

山上的苗族人信奉九疑河中有河神,經常在上游進行一些祭祀,把一些谷物撒進河水中,奉養河神。

久而久之,每到初夏時節,湘水中的一些魚兒便會溯游至此。

因山中地勢北高南低,這些魚兒便順著九疑河來到下游。

景怡回頭看了一眼遠處坐在樹下的乖巧少女,心裏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青鸞小時候落過水,嗆到了肺,生了一場重重的病,晝夜不停地咳嗽發熱,差點救不回來。

幸好她遇到了師傅,撿回一條小命,又機緣巧合,跟著師傅入谷學醫。

雖然並不是入室弟子,但是師傅待她並無差異。

可惜,青鸞卻從此留下了怕水的心障。

哪怕是山門旁連著石階小路的青石橋,她都是咬著牙拉著自己衣袖,才敢通過。

此處是九疑河下游,初夏時節,九疑河漲了水,青鸞是絲毫不敢靠近河邊的。

若不是今日自己硬拉著她來,恐怕此時她還在萬方堂裏背書呢。

誰讓這個丫頭有怕水的心障,卻又偏偏喜歡吃魚蝦河鮮。

腳底下的沙子細膩柔軟,輕輕踩下去,細砂從腳趾縫隙裏劃過,帶來絲絲微癢。

河床下藏著一些沙礫石塊,稍不註意一腳踩上,硌得腳底略生痛。

順著水流而下,終於在一處淺水灘發現了那條鱖魚,安靜地趴在水底,只有兩側的腮一掀一合地吐著水。

景怡把腳步放到最輕,彎著腰,踩著水,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過去,生怕一個不小心又把它嚇跑了。

俯身,出手,合抓!

河水濺起,打濕她的臉頰。

“哈哈!抓到你了吧!”

魚兒在她手心中拼命搖頭擺尾,甩起的水珠落到頭發上,閃著彩色的光線。

抓了兩條魚,十幾只蝦,一會拿給廚房的米婆婆,晚上可以加一道婆婆最拿手的五香煎魚!

至於蝦嘛……就油燜了吧!

景怡心裏美美地盤算著,準備趟水走到岸上,再往回走,找到青鸞,把魚放在她的竹簍裏。

當站直身子的瞬間,她忽然停下了動作,徑直地站在水中,雙眼看向不遠處的青石橋。

青石橋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束著簡單的發冠,穿著一身玄色的衣衫,簡約的樣式,甚至沒有任何花紋繡樣。

全身幹凈利索,沒有佩戴飾品,連腳上的靴子底都不染一絲塵土。

身型高大挺拔,雖然略微清瘦,卻顯得沈靜安逸。

他靜靜地站在石橋上,負著手,似乎在看著河水中的少女。

兩岸種著繁茂的桫欏樹,初夏的陽光從羽葉中穿過,落在九疑河上,映著粼粼波光,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是誰?

什麽時候出現在那裏的?

又站了多久?

為什麽自己竟然毫無發覺?

站在河水中的少女飛速思索著,自己從未在谷中見過這個人,看他的衣著,也不像附近山裏的苗人。

看來是上山求診的遠方來客。

拜入師門這麽多年,自己早已司空見慣。

不過,雖然沒有看清他的相貌,但是感覺這人長得還蠻好看的。

景怡收回視線,一手摳著鱖魚的腮,一手提著快要掉下來的褲腿,趟著快要及膝的水,一步一步朝岸上走去。

“哎呀!”

突然從腳底傳來刺痛,一股殷紅順著水流飄出來。

剛剛一個恍惚,右腳似乎踩到了什麽尖利的東西,她閃了一個趔趄,站在水裏搖搖晃晃,一下子撲倒在水裏。

在摔倒的剎那間,景怡看到一個玄色的身影從石橋上閃電般飛下來,只是一瞬間,從河水中攬起了她。

那人一手護著她的腰畔,使她緊緊貼在胸口上。

景怡感覺只是在空中轉了幾圈,便被輕穩地放在岸邊地上。

“你的腳受傷了。”

他單膝蹲下來,低著頭看向她的右腳心處,那裏有一道被礫石割開的傷口,正湧出殷紅的血。

“不礙事的,敷點藥過幾天就好了。”

景怡用手指拭去那抹血跡,向他致謝:“多謝公子相救。”

他依舊看著她的傷處,玄色的衣領微微敞開了一條縫隙,露出堅實的肌膚。

她看到他喉結跳動了幾下,一擡眼,視線交匯在一起。

“傷口挺深的,我背姑娘上山吧?”

他的雙眼中似乎蘊藏著無數繁星,令人忍不住想要被他攝去魂魄。

聽到他低沈清朗的聲音,景怡緩了一下神:“不勞煩公子了,我還有一個同伴。”

她說完,似乎想起來什麽,顧不得腳底的傷口,“咻”地一下子站起身,看向方才摔倒的水面。

“哎呀,我的魚!”

玄衣男子也楞了一下,隨她站起身。

這個時候,還惦記著魚?

“我得去把那條魚撈回來!”她用袖子抹了一下腳底,一瘸一拐地朝水中走去。

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拉住她的手臂,手指微微用力:“你的傷不能再沾水了。”

景怡被他拉住,楞了一下,笑著說:“怕什麽!”

她一邊說著一邊看向河水:“哎呀,我剛才摔倒的時候,手指一用力,把那條鱖魚的腮摳掉了。”

“就算現在不把它撈出來,估計明天也要在九疑河裏翻肚子。”

“我水性好得很,公子放心。”

她說完,便要下水。

“別動,”玄衣男子並沒有松開手,反而把她攬向身後,“在岸邊樹下等我。“

景怡盤腿坐在岸邊樹下,一手按著腳底的傷口,看著他走到河邊,沿著被水流堆起的泥沙走了幾丈。

突然一個飛身,還沒看清他用了什麽動作,只看到河水中激起一道水光,等水光重新落回,玄衣男子已經回來了。

他手中提著一條魚,滴滴答答的水落在岸邊蘆葦狹長的葉子上。

他順手折了一條葦桿,從兩邊魚鰓對穿而過,打了一個結,用手指提著在她眼前晃了晃。

景怡看了看魚,又看了看他,一臉不可思議。

這身手,難道真的是上山求醫?

從他手中接過魚,景怡回顧四周,發現離剛才青鸞所在的地方有些遠,那個丫頭現在可能在樹下睡著了吧。

“多謝公子,”她扶著樹幹站起身,“公子家住哪裏?等腳傷痊愈,本姑娘一定登門拜謝。”

玄衣男子淡淡一笑,見她起身,他伸手想要扶住她的手臂,對方卻閃身躲開了。

他的手留在虛空中,微微一滯。

“咦?掉哪裏了?”

景怡並未看到他伸出的手,她摸了摸脖子,那裏隨身戴著一個玉石墜子,用紅色繩子穿過,從不離身。

可是現在卻不見了!

記憶中,這個玉石墜子一直戴在身上,緊貼肌膚,從未遠離。

師傅告訴自己,這個墜子是爹娘生前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也是自己在世上,唯一還有念想的物件。

雖然不管自己怎麽努力,都無法記起父母的面容。

師傅說,那是因為自己生了一場病,因為這場病,她十歲前的記憶,盡數全失。

“可是丟了什麽?”

看到她一副緊張的模樣,玄衣男子開口問道。

景怡來不及回答他,扔下手中的魚,顧不得腳傷疼痛,彎著腰把岸邊草叢翻了大遍。

沒有。

難道是方才摔倒的時候,落在了河裏?

她踉踉蹌蹌地跑到河邊,河水表面靜謐,水下有暗流湧過,撞到水下凸起的礫石,旋起一個個小小的水渦。

不行,一定要下去,如果墜子被水流掩埋在泥沙下,就更加難以尋到了。

那一瞬間,方才還在河水中摸魚兒的少女收起了天真的模樣,管不了那麽多了,景怡挽起濕漉漉的褲腿,準備再次下水。

玄衣男子再次拉住了她:“告訴我,可是落了什麽東西在水裏?”

“是我爹娘留給我的墜子。”

腳底的傷口開始愈發疼痛,青鸞有怕水的心障,此時此刻,或許只有他可以……

難道,還要再請他幫忙嗎?

“在這等我。”

一個沈靜的聲音說道,她看到那名玄衣男子再次飛身而去,輕輕踩著水,只是簡單幾步,便落在方才自己摔倒的地方。

他俯著身子,微瞇雙眼,一寸一寸仔細查看著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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