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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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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

一個小時後,邱林走出咖啡廳,看著手機上新生成的錄音文件,覺得心中的底氣十足,不過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江茫竟然有些那樣的過去。

十三歲的時候父親意外去世,母親也因此精神失常,在長達一年多的家庭暴力後,最後當著才十三歲的江茫面跳樓自殺,江茫也因此成了無人管教的初中生。

後來因為原來住的房子要拆遷,江茫迫不得已來到了姨媽家裏,一個外來者的生活,可想而知。

江茫在姨媽家裏除了每天按時上課,回來等著他的是各種各樣的家務,那時的他對姨媽一家心懷感恩,感謝他們願意收留自己。

可這份感恩換來的卻是得寸進尺的貪婪,越東和越琳整天在家裏游手好閑,指揮江茫做各種事情,而心疼江茫的姨媽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江茫在姨媽家裏度過了整個初中,在即將上高中的那個暑假,越東染上了賭博,家裏一夜之間從小康家庭淪落到了貧窮的地步。

因為林媛留下來的房子即將拆遷,江茫父母親的遺產全部歸了江茫,這樣才足以支撐江茫在姨媽家不用他們的一分錢。

可這些錢被心思不單純的人惦記上了,高二那年,在他即將開學的一個夜晚,越琳捂著紅腫的左臉在他面前哭訴,指責越東賭起來六親不認,還打了她。

那時的江茫心真軟啊,越琳裝可憐的樣子成功騙過了他。

她問江茫能不能抱抱她,江茫就那樣天真純粹地伸出了手,就這樣在越琳的衣服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紋。

那時的他忘記了越東和越琳給他帶來的壓抑和冷眼,可他心軟的結果也並沒有換來同樣的憐憫。

那一夜混沌骯臟,夜的黑像是一個可怕的深淵,一點一點朝江茫而來。

越琳扯著嗓子大聲哭泣,指著江茫的臉,捂著自己身上被撕碎的衣服,口口聲聲喊著江茫意圖不軌。

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那一刻轟然倒塌。

事情最終鬧到了派出所,江茫渾身濕透了,臉上還帶著越東用力甩了他一巴掌的紅痕,大廳裏無數雙眼睛盯著他,裏面帶著不可思議,也帶著厭惡與唾棄。

像是一場無聲的控訴,質問江茫為什麽會對自己的表妹下手。

百口莫辯、絕望無助。

親眼目睹林媛死亡的時候江茫只覺得自己解脫了,而如今他終於明白絕望的滋味。

如同溺斃在黑夜裏沈浸的大海,寂靜空洞,看不見一點希望,也透不進來一點光亮。

大雨傾巢而下,一道閃電而過擦亮了那濃濃的夜色,但也只是轉瞬即逝,黑夜重歸寧靜,耳邊密密麻麻的哭聲快要逼瘋江茫。

他連生氣都來不及,在確鑿的證據以及越琳的證詞面前,江茫辯駁不出一句話。

就這樣他被輕而易舉地定了罪,攤上了官司。

那時根本沒有律師願意幫他,就連學校都因為這件事而拒絕他入學。

他成了眾人口中的敗類,道德底線外的垃圾。

而越琳卻趾高氣昂地找到他,她說可以和解,條件是將林媛那套房子的拆遷款盡數轉給越東,包括他父母留下來的財產。

江茫才終於知道,原來這一場荒唐的事故是她精心布置的局,而越琳拿捏的就是江茫那顆容易心軟的心。

他輸了,輸得徹底。

也失去了所有。

就像林媛死前指著他說的那句話,他這一生註定孤獨,什麽也留不住。

越東拿到錢的那一天,江茫當即搬走了所有東西,那時的他身上只有為數不多的幾百塊,他找了一間便宜的地下室,盡管那裏潮濕寒冷。

後來他通過各種途徑找到了南裏二中的校長以及教導主任,求了很久,什麽條件都可以答應學校,可學校無論如何就是不肯松口。

他們害怕江茫這樣的人,身上背著官司,就註定是個隱患,無論是現在求學還是未來在社會中。

也是那天,他又一次失望而歸,他站在天臺上看著對面燈火通明的教室,學生正在上課,而他本應該成為其中的一員。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個年紀除了讀書還能有什麽出路,江茫垂下眼,望著那一片空曠無人的人行道。

他好像能體會林媛站在高樓盡頭的感受,只需要邁出一步,這世間一切的困難都與他無關了。

解脫就在一念之間,林媛那時應該也是這樣想的吧。

可江茫無論如何都邁不出那條腿,他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離開,帶著洗不幹凈的罪名。

就在他顫抖著雙腿準備從天臺的邊緣下來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道女聲。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阮風清,也是那天他的人生開始改變。

江茫離開了那個陰冷潮濕的地下室,離開了讓他絕望的南裏,拖著支離破碎的身體來到了雲湖,來到了江家。

這就是江茫不願意和任何人說起的曾經,光是想起就無比自卑的少年時代。

邱林冷笑兩聲,眼中閃著精銳的亮光,這一次他勢在必得。

盡管現在的江茫看上去刀槍不入,沒有人能讓他低頭,可這些加上荻浸月的事情足夠他擁有再一次和江茫談合作的機會。

回到工作室的江茫將手中的袋子放在沙發上,裏面的易拉罐撞在一起,叮鈴哐啷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房間內響起。

他把大衣隨手丟在沙發上,就著地毯坐下,從袋子中掏出一罐啤酒來,單手拉開拉環,猛地灌了一口。

江茫很少喝酒,因為酒精會讓他變得不受控制,意識也會被酒精迅速吞噬,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

所以他強迫自己必須清醒,失控的感覺會讓人嚴重感到不安。

今天他卻想體驗一次,他不想那麽清醒,從前生活的壓力讓他喘不過氣,他也從來沒有奢求過屬於自己的時間,而現在他想將這個夜晚留給自己。

發一次瘋,也挺好的。

他一口一口灌著啤酒,可意識卻越來越清醒,他丟掉手中被捏扁的易拉罐,擡手揉了揉發漲的眉心,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江茫感覺腦袋裏在嗡嗡作響,被壓抑得難受。

扯開襯衫上方的兩顆扣子,江茫伸出無力的手臂,在沙發上翻騰了好久才找到大衣口袋裏的煙盒和火機。

晃了晃沈重的腦袋,抖著手從煙盒中敲出一根夾在兩指之間,煙尾被亮起的火焰點燃,江茫重重吸了一口,喉結滾動,又盡數吐出。

房間內沒開一盞燈,江茫坐在黑暗的中心,肆意沈淪,也無所謂頹廢。

時間過了很久,買來的幾罐啤酒全部被他喝光,一旁的垃圾桶中也落下了數不清的灰燼。

手機震動產生的亮光在夜色中亮起,明明並不刺眼,可江茫卻擡手遮了遮眼睛,他抓過手機,壓根沒看一眼來電人是誰,直接接起。

一道無情的聲音響起,像是即將落下的利刃。

“江茫,我想給你分享一段聲音。”

江茫用著已經不太清醒的腦袋分辨出來電人是邱林,他懶得去理會他說了什麽,剛想掛斷電話,像是察覺到他接下來的動作一般,那頭突然出現一道女聲。

很熟悉,熟悉到江茫不願意承認那是荻浸月的聲音。

……

聲音很快消失,邱林再次出現,仿佛來自地獄的惡鬼一般,陰狠恐怖。

“這樣,我有和你談合作的資本了嗎?”

江茫抓著手機泛白的手指在顫抖,他二話不說掛斷電話,因為憤怒太陽穴而暴起青筋,胸腔也在上下起伏。

他的周身散發著無邊的怒火,根本克制不住。

撐著搖晃的身體,步履蹣跚地來到畫畫的房間,江茫打開了燈,暖黃色燈光下他的臉因為酒精而漲紅,目光如炬地盯著那副立在墻壁上的畫。

猛然間,他發洩似的將桌上擺放整齊的畫具全部揮到了地上,一些還未完全幹掉的顏料也因此朝著四周噴濺。

墻上、地板上、甚至於江茫的衣服都被染上了星星點點的顏料。

像是被無端牽連一般,又像是在肆意創作一般。

酒精迅速占領江茫的大腦,騰升的怒意伴著剛剛電話中女孩叫破喉嚨的哭腔,讓江茫無法正常思考。

倒是如願,他終於不再清醒。

荻浸月的聲音還在繼續,她在大叫,也在拼死掙紮,可這些根本無濟於事。

衣服被撕開的聲音仿佛讓江茫回到了那個深夜,如夢魘一般,徹底崩潰。

“救命,救命…”

女孩依舊在大聲呼救,她從沒有停止反抗,直到清晰的巴掌聲響起,她的聲音才被削弱。

“救救我…”

“誰…能來…救救我。”

荻浸月終於繃不住,她開始顫抖,開始哭泣,期盼著有神明的降臨能帶她走出那個黑暗的器材室。

江茫拖著疲憊的身子倚著墻壁直線下滑,雙手掩面不敢去看畫中美好的女孩一眼。

他仿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中的他和荻浸月一樣的無助,可他卻沒有絲毫力氣喊出聲,因為他知道沒有人能拯救他。

江茫連呼救的勇氣都沒有。

良久,江茫終於將手放下,擡起眼眸看向對面的畫布,勉強撐著身體起身朝那邊走去。

他走了好久,每每跨出一步都像是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可最終還是在距離幾米處,直直地倒了下來,砰的一聲,雙膝重重跌落在地。

望著近在咫尺卻不敢再靠近畫中女孩分毫,仿佛他和荻浸月的距離。

他和她之間,始終隔著一條被割裂的深淵。

江茫終於不再欺騙自己。

那一刻他終於知道,他曾經可以輕而易舉抱進懷中的月亮不會再屬於自己了。

短暫屬於過他的月亮應該回到耀眼的銀河中。

他跪在滿地狼藉的顏料中,帶著一顆破碎又柔軟的心,一點一點將照亮他的月亮送回天邊。

那晚,蘇羽在睡夢中接到了江茫的電話。

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在吞噬著刀片,一字一句,帶著痛苦的顫抖。

“我沒有辦法了…”

很久之後蘇羽才明白,那天晚上對於江茫來說是一次次的折磨,幾乎是痛不欲生。

他不知道江茫到底是如何狠下心,如同剝離身上每一寸皮膚一般,硬生生地將荻浸月剝離出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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