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領導來七中視察, 當天學校讓學生會負責領導的一切活動流程，而受害者就是學生會的會長。

“我和老瞿看到了, 在我猶豫要不要報警時，老瞿已經沖了上去……老瞿來七中沒多久，那個領導看他好欺負便把罪名安到了他頭上, 老瞿自然是不認。流年不利吧，那時候老瞿家裏一老一小都得了重病, 需要一大筆手術費。”

心裏很不是滋味, 初然問, “瞿老師就替那個領導頂了罪？可你不是也看到了嗎？”

“我……”

那時候領導強行給老瞿家的一老一小墊了手術費，他不要也不認，領導就找上了他，一方面跟他家人假惺惺的熱絡，另一方面用梁軟來威脅他。

梁軟最是冤, 當時她只是路過, 明明什麽都沒有看到, 那個領導卻因為她長相出挑惦記上了她。

而在他決定做偽證時，同一時間, 老瞿也替領導背了鍋。

之後沒多久，學校高三那批下來了一個美國學院招生的名額。梁軟雖然高一, 卻是難得一見的天才, 他給她爭取了參賽名額，可校長卻想強行把自己的侄子塞進去, 他侄子好巧不巧就是那領導的兒子。

當時，他真的覺得什麽倒黴事什麽狗血都讓他給碰上了，為了不讓那個領導再盯上梁軟，他勸梁軟放棄名額，梁軟卻是個犟脾氣，死活都要去考，無法，他只能悄悄留意領導那邊的動靜。

果然，沒兩天，領導就找上了他和梁軟，明裏暗裏想讓自己兒子拿到這個名額，還對梁軟動手動腳，梁軟是個直性子，當時就把領導暴打了一頓，卻也正給了領導揪小辮子的機會。

在領導仗勢欺人想要跟梁軟家人鬧和送他孩子去美國之間，他選了後者。

他想，梁軟這孩子那麽聰明，以後的路還很長。

所以，他在領導家孩子栽贓梁軟作弊的時候，明知道她沒有也認了下來。那時，梁軟滿眼的失望，讓他記到了今天。

事後他也找她談過話，也在校長那邊費了好大的勁，才只給了她一個留校察看沒把作弊的事記檔。誰知，梁軟家人鬧上了學校，還揪著梁軟一通罵，那之後，梁軟就被帶回了家，再也沒回過學校了。

這時，他才知道，梁軟家裏的條件原比他想的要更加難。

那以後，再見到她就是皇冠酒吧或是那附近的便利店……

“事情就是這樣。這麽多年了，我心中一直有愧，不僅耽誤了梁軟那孩子，還毀了老瞿的下半生。”

“我把這事歸結在這個社會身上，其實不是，我明白，不是社會太殘忍太現實，只是我太懦弱罷了。”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初然，老師希望你以後即便被世界磨平棱角，也不要忘記你的初心。”

老楊不是第一次煽情了，初然卻總是跟不上他這突如其來的文藝勁。她印象中，那個每天教訓她被她氣的血壓飆升恨不得將她踢出辦公室的人才是他。

緩了緩，把他話裏所有的內容消化掉，初然問，“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那邊咳嗽了幾聲，“先在這邊呆著，我得看著老瞿的孩子出人頭地……好了，不說了，我明天還得給孩子們上課。對了，老師希望再見到你時，你成為一名優秀的人民警察。”

初然打開窗戶，對斜對面沒睡等她通完話的原程揮了揮手，然後對聽筒那邊的老楊笑道，“那是肯定的，我一向優秀。”

“在跟楊老師打電話？”原程坐在窗邊，望著對面的人。

對面開了燈，“嗯，他跟我說了三年前的事。”

聽出她情緒不太對勁，原程擔憂道，“怎麽了？”

窗邊的人找了個舒適的位置坐了下來，“原程，你說這個社會權利真的大於一切嗎？”

滯了一下，原程如實回答，“嗯。”

“所以，有那麽多人想要成為人上人也是因為這個？”

不明白他從老楊那裏聽到了什麽，原程垂眸應，“嗯。”

突然，那邊笑了，“就因為這狗屁權利，老楊他媽的受威脅，軟軟被退學，瞿老師坐了牢！什麽玩意兒！”

她笑著爆粗口，其他人聽了可能會覺得後背發涼瘆得慌，可原程除了心疼就沒有其他了。

“然然。”他喚了一聲，說出了這麽多年他一直想跟她講的一個道理。

“三年前的事它已經發生了，不管是楊老師瞿老師還是梁軟，他們都是受害者。或許你會覺得欠他們一個公道，也或許你會認為這個世界不公平，可不是你覺得這個社會錯了它就會給你道歉，有太多人被它打入低谷，可也有不少人乘著它的風飛往了頂峰，對錯是非誰也說不準，都只是我們自己的判斷而已。所以，社會，權利都沒有錯，如果非要揪個出來頂鍋，應該是人心吧。”

嘆了口氣，他接著道，“楊老師一念之間做出了錯誤的判斷，梁軟和瞿老師因為他的錯誤而跌入了低谷，可你又真的能把所有的錯甩到楊老師身上嗎？梁軟作弊做大的懲罰也只是被記過，可因為家庭的緣故，她不得不退學，瞿老師可以反抗，但卻因為他的家人而不得不替別人背鍋。人心，責任等等，這些加持之下才會有了這個結果。我不是說楊老師沒有錯，他錯了，而他也在為自己所犯的錯贖罪，他有他的方式，我們要做的就是試著去原諒。”

他說到這兒，對面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問，“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人要往前看，過去的是是非非已經是定局了，我們沒法兒回去改變。你看，現在梁軟不也過的很好嗎？瞿老師雖然在牢裏，但他不是一個人，我們都知道他沒有錯，楊老師也一直在他身邊。所以，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我們唯一能為這些過去做的，便是守著自己這份心意。”

那頭又一次的陷入了沈默。

良久，就見窗邊的人起了身蹦跶了兩下，然後說，“想吃冰激淩。”

原程沒反應過來，“嗯？”

“我家好像沒了，你家有沒有？我偷偷過去吧。”

原程笑，“過來。”

初然心情很奇妙，聽了原程那一大堆話，她想說很多，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原程說的沒錯，人要學會往前看，至少現在看來，大家都過得挺好。

這時候，她突然就想吃冰的了，大概是想麻木一下自己的大腦，讓這個已經超負荷的腦袋裏不要裝那麽多東西吧。

該忘掉的，就不要刻意的去記住……

像是做賊一般，初然偷偷摸摸的溜進了原程家，然後輕車熟路的去冰箱拿了一桶冰激淩後，跟著原程晃進他的臥室。

“你要打游戲嗎？賤人顧他們一個勁的在群裏圈我，我答應他們要通宵的，但我現在不太想玩了，你要放松一下嗎？”挖了一大勺冰激淩送到原程面前，初然眨眨眼，問。

咬住勺子，原程只覺腦仁一疼，眉頭瞬間緊皺到了一起。

初然哭笑不得，“沒讓你吃那麽多呀，別一直閉著嘴，張開嘴緩一緩。”

強制咽下去後，原程喝了點水才算是緩了過來。

伸手開了電腦，再回眸時，看到前一秒還笑瞇瞇的初然，這一秒捂著肚子小臉擰成一團，嘴唇隱隱發白時，他呼吸一滯，急忙把她懷裏的那桶冰激淩放到一邊，“怎麽了？肚子疼？”

床上的人縮成一團，有些不好意思的撇過頭，“應該是，那個來了。”

瞬間了然，原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

他怎麽就忘了，她那個就是這兩天。原本她痛經就有點嚴重，剛剛還讓她吃了那麽多冰的，看她現在痛苦成這樣，他心生疼。

“你等會兒，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等初然稍稍緩過來了一點時，原程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買了衛生巾，還熬了紅糖水坐在了床頭。

她紅著臉拿著衛生巾去了一趟洗手間，再出來時，原程喘著粗氣，手裏拿著幾個暖宮貼。

他平覆了一下呼吸，說，“喝完紅糖水就去躺著，今天在我家睡。”

明明是命令的話，卻被他說的溫柔了不知多少。

一時間，初然心裏暖乎乎的。

大姨媽來是最折騰人的時候，初然在床上痛不欲生的過了三天，期間初然還去了一趟醫院醫生說她這是管不住嘴，明知道例假來了還吃冰的辣的。初然喊冤，當時她真沒察覺自己大姨媽來了啊。

而這也是有史以來初然痛經最厲害的一次，全程都縮在床上，動都不敢動。原程一直貼心的照顧著她，搞的跟她得了什麽絕癥似的，把她當大小姐伺候著。

這樣的生活一開始還不適應，等習慣了後，初然臉皮就厚了起來。

“原程，抱我去電腦前，我要打游戲。”

“原程，我想吃東西，你抱我下去吧。”

“原程，我肚子好疼，你幫我……”

雖然被使喚來使喚去從來不覺得煩，但知道她是故意的後，原程頓時就想逗逗她。

單側身壓了過去，他坐在床邊，雙手撐在她兩側將她虛圈在懷中，單挑一邊道眉，道，“肚子疼？親一下就好了，過來。”說完，就貼了上去。

他本以為懷裏的人肯定會臉紅的縮在被窩裏，誰知，她居然在他低頭時，飛速的在她唇上碰了一下，然後嘴角揚起，表情誇張的道，“哇！真的好多了！”

被她猝不及防的反撩，原程登時紅了臉。

再次去學校，是填志願。

陳韻挑起老楊的職責，在填志願的前幾天，就召集7班所有同學的家長開了次會，把選大學的一些經驗分享了一下。

今天他也趕了過來，在有些學生猶豫不決時，給他們意見。

初然跟原程坐在了一塊兒，唐媛也一塊兒湊了過來。

唐媛：“然哥然哥，你要填哪個城市！”

沒放假幾天，唐媛就把自己頭發剪短，甚至還染成了粉色，明明是個異常非主流的顏色，她染著卻意外的適合。

估計班上的人都被她這一頭顯眼的頭發給吸引了，大家齊刷刷的看了過來。

要不是她那一臉傻了吧唧的笑容，初然還真就沒認出來。

指了指她的腦袋，初然豎了個大拇指，“很適合你！”

自信滿滿的騷了騷自己的頭發，唐媛咧著嘴，“那是！啊，然哥你到底要填哪兒？還有，賤人顧呢？怎麽沒見到他？他是直接連志願都不填了嗎？”

看了眼原程選好的學校裏有“北京”兩個字，初然再看看自己的。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

會心一笑，她和原程還真是心有靈犀。

唐媛的成績，勉勉強強能上個二本，她跟著初然選在了北京。顧見因為熬夜打游戲來的比較遲，斟酌後，也跟著選在了北京。

按他的話來說，他馬上就要去打職業了，大學對他來說只是個擺設罷了。

“你們填好了嗎？”陳韻走了過來，看到唐媛的頭發後，笑道，“一出學校門就開始為所欲為了呀。”

唐媛回以一個傻笑。

大致看了一下四人的志願表，陳韻有些驚訝，“你們都要去北京？”

幾人點點頭。

“為什麽？”陳韻問。

初然也不太清楚，反正她當時看完國內比較不錯的警校後，最中意的就是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她想，或許是因為她爸和老韓是從這所大學出來的，她也想去體會一下當年他們經歷過的一切吧。

“就，挺想去的。”最後，她只給了這個答案。然後，她轉過頭看向原程，原程回了她一個耀眼的笑容。

他說，“我也是。”

他們這眉來眼去的，陳韻早就看懂了。既然他們心裏已經有了主意，他也就不想當電燈泡了，轉身，他去看別的學生。

還沒走幾步，身後顧見叫住了他，“老大，過幾天我們去上海那邊玩，你要去嗎？”

唐媛急忙附和，“一起去玩唄。”

陳韻有些猶豫，“過幾天我——”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笑的高深莫測的初然打斷，“軟軟也去，一起唄。”

他尷尬的清了清嗓子，“隨便。”

在他轉過身後，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笑了。

填完志願，初然被唐媛拉著去了一趟洗手間，再出來的時候，就看到原程面前正站著一個打扮的十分艷麗的女生。那個女生臉頰紅撲撲的，時不時的擡頭偷偷看原程一眼，正跟她說著什麽，而原程也不時的回應她一兩句。

旁邊的唐媛比她激動，見到此情此景後，震驚道，“我去！原程居然願意搭理除你之外的其他女生！然哥，不能忍！”

登時，初然冷哼一聲，翻了個白眼，“我才不管他！”

唐媛瞪著眼，“別啊，你現在放著不管，以後原程可就不知——”

她話只說了一半，就看到初然聲音軟膩到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叫了一聲“程程”，隨即朝著原程飛奔了過去撲到了他的懷裏，後踮起腳尖，在原程臉上親了一下，說，“回家。”

唐媛：“……”

說好的不管呢？果然，然哥是女人裏的大豬蹄子！口是心非！

那女生微微張大嘴巴，看著面前淡漠的看著自己滿眼殺氣的女生，不自覺的吞了吞口水，“那學弟你忙，我先跟我男朋友回去了。”說完，急忙跑向朝這邊過來的男生，拉著他頭也不回的就跑了。

呆楞了幾秒，初然從原程身上下來，假裝剛剛什麽都沒發生過。

原程卻一點兒都不放過她，他話裏帶著七分調笑的問，“你剛才是不是誤會什麽了？”

初然別過臉。剛才他跟那女的有說有笑的，能不讓人誤會嗎？

可她依舊死鴨子嘴硬，“我沒有，你別瞎說！”

“那你剛剛的舉動……”

初然跳腳，“那只是正常男女朋友之間的舉動而已！你懂不懂？”

一把將人拉進懷裏，原程在她臉上輕輕觸碰了一下，“這樣嗎？”說完，唇角下移，碰上了她軟乎乎的唇瓣。

一瞬間，初然全身血液沸騰。她想回吻，但理智告訴她，現在不可以，因為他們還在教學樓前。

在原程唇上輕輕咬了一下，初然聲音微微沙啞道，“還在學校呢！”

擡手在她唇上按了一下，原程側臉俯身在她耳邊說道，“回家教我，我還不懂。”語畢，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在旁邊圍觀的唐媛和去完洗手間的顧見，親眼目睹了初然變臉的全過程，跟煮沸的小龍蝦似的。

“嘖嘖，大庭廣眾之下成何體統！這兩個人，是想教壞學弟學妹嗎？！”顧見說話間，拿起手機給這兩人拍了張照。

唐媛捧著臉，“啊啊啊！我飯的cp世界第一甜！快快快！把照片傳過來！”

顧見：“…………”

回去的路上，顧見為了不被這個隨時隨地都能膩歪的兩人給肉麻到，提前回了家。

踢著路上的小石子，初然看到唐媛給她發的好幾張照片後，瞄了好幾眼身邊的人。

察覺到她的目光，原程把人攬了過來，“有話說？”

初然猶豫了一番，慢悠悠開口，“剛剛唐媛發了幾張照片給我。”

原程問，“什麽照片？”

“劉旭那小子給她準備了好大的一個蛋糕，還給她買了花和熊。你自己看。”說話間，她把手機丟給原程。

照片裏，蛋糕鮮花大熊，都是女生普遍喜歡的那種，唯一不同的就是，無論是哪一個，上面都大大標註著一句話——唐媛，我愛你。

身邊的人埋頭踢著小石子，滿臉寫著“不開心”，原程嘴角揚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然然。”

踢石子的人淡淡的應了一聲，“嗯？”

“我以為你知道。”

初然從地上移開目光看向他，“什麽？”

就見原程微微一笑，如同四月裏的春風，冬日裏的暖陽，讓她心尖一顫。

此刻，他眼裏寫滿了深情。

“我愛你。”他說。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如同蜂蜜一般，讓初然甜滋滋的。

從她跟原程在一起到現在，她還從來沒有聽他親口說過這三個字。

初然突然有點想哭，“你真的太欠揍了！現在才說！”

原程哭笑不得，見她眼睛紅紅的，連忙把她摟在懷裏，“我每天都在跟你說，我以為你一直都知道的。”

從他懷裏掙紮出來，“你騙人！”初然說。

她是失憶了嗎？怎麽一點兒都不記得？

看她好像真的不知道，原程有些無奈的在她耳邊吐了兩個字——“晚安。”

初然先是一臉“什麽鬼”，隨即頓悟。

晚安wan。

這是原程每天晚上睡覺時都跟她發的幾個字和字母。

好像從很早，在他們正式在一起之前就發了。

眼淚還沒落下來，就被這爛俗的套路給憋了回去，初然給了原程一拳，破涕為笑道，“這都什麽爛俗的梗？”

笑著接下她這一拳，原程揉著她的腦袋，盡是寵溺。

他說：“以後每天都說給你聽。”

有你陪伴的四季，每一天我都在跟你說“我愛你”，不過你好像不太清楚，沒關系，往後的春夏秋冬，我會加倍的告訴你。

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初然，我愛你。

特別特別愛你。

不懼險難，不畏生死。

————原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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