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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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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刀碎

梵音陣陣,九幽素女從菩薩像下抽出古瑟,席地盤腿坐下,將瑟架在雙膝上,長指撥弦,與梵音誦唱相合。

冥神孟婆騰空而起,與硨磲菩薩石像視線相平。左手持刀指向菩薩眉間,白衣在寒風中上下翻飛,烏發獵獵,杏眸如炬,英姿勃發。

縱使戰力已在先前兩局困境中折損大半,可此刻真佛已見,這是最後的生死一戰,怎能有怠?

林藏樾心中被巨石壓了這麽久,終於在這隨時可能魂飛魄散的緊要關頭感到莫名的暢快。

就以此孤身為千軍萬馬,酣暢淋漓的戰一場,她嘴角勾起明亮笑意。

入地府為孟婆以來,打過妖魔鎮過邪祟,今日膽大包天,要與這被九幽素女控制的菩薩石像交交手了。

孟婆從不主動出招,但這一回不一樣。長刀在空中劃出明光,雪山身影朝菩薩石像飛去。

九幽素女把所有的神力和功德都供給了硨磲菩薩石像,撥瑟如麻,曲響戰起。菩薩石像周身暈出紫光,五指相合的手掌似是漫不經心地轉腕生蓮,隨後朝林藏樾橫掃過來。

林藏樾躲閃不及,結結實實挨了石菩薩一掌。身形驟然往後退了丈餘遠。

她沒有喘息片刻,翻舞長刀再次飛身迎戰。

瑟音時急時緩,時輕時重,九幽素女彈得入迷,身體前傾,形容瘋魔,似是在享受借菩薩石像殺死孟婆的的過程,又似在為這場奏樂助陣。

林藏樾伏抵身,雙手放開長刀,任玄鐵長柄抵在自己的背上越過,隨即轉身接過刀柄,刀刃在空中輪成一道孤虹,劃過菩薩石像的臉龐。

碎石如雨落下,九幽素女驚怒交加,雙手在二十五瑟弦中撥動得更急更快。

曲調尖銳恢弘,菩薩石像在瑟音下出招也變得更加狠絕。一掌又一掌接連劈過來,沈重的石佛腳每踏前一步便引得地動山搖,林藏樾只顧及左右閃避,伺機艱難尋找還手反戰的機會。

肉身終究無法抵過無痛無覺的石像,幾十個回合後她敗下陣來,險些沒握緊長刀。

石像菩薩雙手相扣,紫光佛印從五指間沖出,勢若倒海般把孟婆用力從空中壓下。

林藏樾狠摔在凹凸不平的堅硬地面,渾身的骨頭像是同時被碾碎。她想擡起脖頸,卻被佛印更強力地壓下,濃血從口中噴出。

九幽素女在瑟音中狂笑:“孟婆,無人能逃得過硨磲菩薩的佛印陣。”

神脈在體內肆意亂行,險些沖出身體。林藏樾皮肉滾燙,知道自己已無法逃過,索性不再去控制,神脈漏出銀紗神息。

九幽素女玩味地挑起眉尾:“我在這深山中,許久沒有見過自拔神脈的亡命之徒了。”

“還要多謝九幽娘娘的第三碗藥,才能讓神脈如此順暢的拔出。”林藏樾口出狂語。

神力在佛印下越來越濃重地聚集,陰暗的山廟被照得通明。

“嘭——”

佛印被析出的濃厚神力撕得粉碎,林藏樾再飛身而出,重新與菩薩石像相平。

長刀如電,將菩薩石像逼入山角,刀尖幾次要直插入石像心間。佛身不住有碎石掉落,佛肩亦被砍出兩道極深的裂痕。

九幽素女見菩薩石像這般,眉頭緊鎖,長指豎劃過瑟弦割破指尖,以血為奏。

黑紅的血把瑟弦染透時,上百條血痕開始從菩薩石身上滲出。

林藏樾暗驚,出佛身血乃是五逆罪之一,九幽素女果然在硨磲菩薩被封神印殺滅的那一刻便徹底瘋魔。

沾血菩薩明顯更加有了更濃重的殺意。

菩薩石像雙掌向前,魔息把林藏樾推到山廟的另一側。隨後石掌開合翻轉,依次結出合十、禪定、殊勝、與願、觸地五印。

五指並行向下的一刻,四周山壁爆裂,地開石走,一並朝孟婆飛去。

林藏樾整個人被掀起,長刀來回抵擋巨石砸擊,右手成訣開路,一路沖出欲殺向菩薩石像本尊。

但令她更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整座負蒼山開始劇烈的震動。

地裂之後,先是山廟,漸漸的乃至整個負蒼分裂成無數塊大大小小的石島,伴著梵音移動變幻,石島間的溝壑成崖,下面便是怒吼咆哮的黑海。

石島還在不停地分裂,此刻站穩的平地,或許在下一刻便會驟然裂開,將立於之上者投入懸崖深海。

本是為普渡眾生救世降魔的佛印,在九幽素女瑟音之下驅使下結成菩薩石像的索命陣。

林藏樾倒吸一口冷氣。

九幽素女帶著菩薩石像在離她最遠最高的石峰上,石像雙手掌心覆下,操控負蒼山。

她的聲音乘風傳來:“孟婆既然看過我的夢魘,自然知道千魂髓在哪,只怕你既沒有本事,也沒有性命來取。”

九幽素女為救硨磲菩薩,費了十年功夫用山石雕磨成巨身菩薩像,將千魂髓埋入佛心。

要取千魂髓,便要靠近菩薩石像,劈開佛身。

孟婆沖破重重石障立於山巔,神息與魔氣遙遙相對。她輕勾唇角,將魂中所有功德傾盡祭出,凝於刀刃。

九幽素女冷笑:“神脈將斷盡,如今又祭出全部功德,就算贏了我,你以為自己還活得成麽?”

“從踏入山門那一刻起,我根本沒有打算活著出負蒼。”說出這句話時林藏樾笑意未消,字字句句在山間海上回響如鐘。

她當然知道自己不比當年身為醫仙的九幽素女,拔出神脈本就意味著生機無幾,如今以此身全部功德為戰,更掐斷了所有生機。

但林藏樾不在乎。

命冊有載,千魂髓出,孟婆魂滅。

她可能會死,但一定會贏。

白衣孟婆周身被銀紗神力與功德金光籠罩,長刀在颶風中映出一雙淩厲如寒鐵的秋水杏眸。

在佛印控制下的石島像是長了眼睛,阻擋飛身殺來的林藏樾。

菩薩石像不斷變幻手中的印結,迎面而來的石島有燃著熊熊業火,有掛滿冰刺的刀山,或化作毒瘴蛇蟲,不由分說撲上來啃咬侵蝕。

林藏樾將神脈一點一點拔出,與魂魄中的功德一同舞至刀刃。不講招法謀略,不計命盡何時,只舞長刀無數次劈碎山巒。

巨響震天,天海翻騰,九幽素女與菩薩石像所在的山峰越來越近。

林藏樾目眥盡裂,滿身純白沾滿塵土與臟汙。

神脈快拔盡了。

長刀被高高拋向前。

循著九幽素女的夢魘,她仰起頭,將最後的神脈斷去。

明亮的銀紗從七竅析出,林藏樾咬牙忍下劇痛,把神脈與神根皆凝於掌心,雙臂揮轉,把所有劈碎的山石與黑海巨浪凝起。

山成利刃於右,海聚驟雨於左,冥神斷脈,萬物聽令。

九幽素女:“你……”

話沒說完,林藏樾便將山刃與黑海旋渦同時向她與菩薩石像推來。

海水與山石沖得九幽素女無法再奏,石像結印的動作陡然停在半空。

“啊——!”

孟婆高吼一聲接住長刀,朝菩薩石像橫劈下來!

菩薩石像從心間碎裂,二十五根瑟弦同時從中橫斷,鼓瑟之人被沖擊得飛身撞上山壁。

長刀在半空中停頓片刻後,在林藏樾手中碎成齏粉。

“阿墨!”

她昏倒之前,只聽到九幽素女撕心裂肺喊聲。

山石與海水砸落了許久。

那些密集的悶響一直不肯平息地繞著林藏樾,終於將她喚醒。

不遠處,九幽素女頭發散亂,淺青衣袍被石尖劃開好幾處,雙手不停在一地狼藉的碎石中翻找。指尖已經全部磨破,但她渾然不覺,口中喃喃低語。

直到一塊不起眼的紫硨磲滾落到面前。

“阿墨,阿墨。”九幽素女用袖擺不住擦拭硨磲上的海水和泥漿,又哭又笑。

哢嗒。

硨磲四分五裂,從九幽素女指間劃落後滾出去很遠。

九幽素女雙手捧空,楞在原地。

一團發著金光飛入林藏樾手心,她努力跪坐起身,看到那團金光是半開蓮花的模樣,裏面隱隱藏著破除萬結的道法和難以量計的生機。

千魂髓。

這就是千魂髓。

林藏樾看著碎成一塊一塊的菩薩石像,她深深叩頭:“多謝菩薩賜藥。”

不遠處的淺青背影仍是一動不動。

親眼看著愛人受封神印,身為監刑者,成了唯一記得阿墨的人,寧願墮魔遭天道六界唾棄,也不願要硨磲菩薩為自己換來的一線生機。

如今連阿墨也要離她而去了。

九幽素女突然悲慟大哭,聲音嘶啞絕望。

林藏樾撐起身體踉蹌著走到九幽素女身邊,深深叩首:“深謝醫仙娘娘賜藥。”

九幽素女萬念俱灰跌坐在原地:“你殺了阿墨。”

林藏樾幾乎沒了說話的力氣:“娘娘,硨磲菩薩在你入負蒼之前,已經絕於封神印之下。如今硨磲碎,是菩薩在引娘娘解脫。”

九幽素女恨意難平:“千魂髓有靈,它既已選擇到你手中,我無能為力。不過你以為你拿它救了人,那人就會永遠念你麽?封神印解,前塵忘盡。”

“無妨,命冊裏說我本來也出不了負蒼山,他不記得我,是好事。”林藏樾彎起杏眸,沒了神脈與功德,僅有神根支撐,她覺得自己的魂魄從未這麽冰涼過,“我只知道,我與娘娘其實做了一樣的選擇。”

九幽素女不解。

孟婆的笑靨釋然極了:“便是不論天道如何,無謂性命神魔,救該救之人。”

九幽素女的神色一懈,呆呆枯坐片刻後,眼睛流出血淚。

就在此時,空中突然有人大喊:“地府孟婆林藏樾!”

林藏樾猛地回頭。

七殿下殺意騰騰從蒼穹而降,手提利劍,一刀朝千魂髓的方向斬來。

她已無神力,忙將千魂髓護在懷中,伸手一擋——

熱血四濺,筋骨齊斷!

林藏樾的右臂被連根斬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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