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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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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井

荒野無際,風如野駒,蒼穹卡在東方既白的前一刻,輪回之上黑夜已盡,白晝卻永不到來。

剛到輪回井的時候,林藏樾滿心揣著四分恐懼三分緊張兩分好奇一分不甘,在輪回井四周溜達,握住僅有的防身武器熬湯大勺,保護有勇氣但不多的自己,生怕哪個沒投胎成功的鬼魂突然反向爬井,上演一場身臨其境版午夜兇鈴。

時間緩慢流過,而這裏似乎真的除了野風聲效撐起的氛圍外再無旁物。

於是百般情緒慢慢被睡意代替,一個時辰後,懷抱大馬勺的林藏樾背靠靈槐席地而坐,困得左歪右倒。

不能真的睡著。

她掐住右腕未愈的傷痕,用刺痛強行把自己從卷天困意裏救出來。

曲敬謠不是孟婆,並不清楚七月十五這日輪回井到底會生出什麽異變,阿彌和漓九更是一問三不知。

黑黢黢的輪回井井口緘默不語,連青煙都不飄出來半縷。

林藏樾甚至無聊到開始在腦子裏構建新話本的細綱。

該怎麽讓他們相遇呢,該怎麽……

“姑姑?”

毫無征兆的,忽然有人低聲叫她。

林藏樾一個激靈清醒過來。這聲音她再熟悉不過,若是在平時,她定會開心終於不用獨自無聊,但此時在這輪回井中聽到,實在不是什麽好事。

腕間傷痕沒來由迸發出強烈劇痛,林藏樾眸光一凜。

“姑姑,我在井底。”

那聲音從輪回井中傳來,又怯怯地喚了一句,帶著能惑人心弦的力量,像有一只無形之手從耳朵裏鉆入腦海,強行按頭林藏樾相信來者為善。

清醒的神識與這股力量一番拉扯後,她急切起身:“你怎麽到了輪回井中?”

“沒喝孟婆湯的鬼是過不了奈何橋的,我沒有其他辦法,只能循著輪回井找過來。”

林藏樾的語氣關切又心疼:“不是不讓你來麽,怎麽不聽姑姑的話呢?”

“阿彌想來陪姑姑。但是現在困在井底出不去了,姑姑快救我,嗚嗚嗚……”

“不要哭嘛,既然你能自己找到輪回井,也一定能自己爬上來。姑姑相信你,在井邊等你呢。”林藏樾溫柔鼓勵,諄諄引導,“嗯,阿彌?”

此話一出,輪回井底的聲音沈默了。

冥神威壓只用了瞬間便似洶湧潮水般鋪滿曠野,來勢悍猛。靈槐感應到了執掌輪回的孟婆神息,枝葉颯颯搖動,繁茂重疊的羽狀覆葉如無數鋒利刀刃摩挲不止,飄然落下。

林藏樾的手指攥緊勺把,站在輪回井口耐心等著,決定這個不知是個什麽東西的玩意兒但凡敢從井口探頭,必然要照臉上狠狠給他招呼幾馬勺。

濃郁腥風從井底沖上來,夾雜著無數刺耳的鬼哭狼嚎。林藏樾見勢側身躲過,黃紗雲袖橫空拂過卷起滿地落槐,在她面前掀起一座葉刃高墻,攪碎腥風。

像是有聚頂赤雲遮蓋住暗青天光,蒼穹欲催,渾濁鳥鳴響徹曠野。林藏樾的面前青綠靈槐葉如綠瀑般紛揚直下,刀葉落盡時,她終於看清了從輪回井底沖出的東西。

掩去天光的並非赤雲霞光,而是兩扇巨大的赤羽翼。斑斕尾羽曳地,利爪似勾,一只似鳳非鳳的大鳥騰起空中。

鳥身之上,雙翼之間,竟然長了十根長長的脖子,卻只有九根上面接著面容各異的人首,其中一根似是被誰將頭斬斷,滴滴拉拉地淌著猩紅的血,畫面看起來要多震撼有多震撼。

這是……九首鬼鳥?!

林藏樾瞪大眼睛,覺得自己可能是命不好,她真的寧願從井底沖出來的是午夜兇鈴大禮包。

九首鬼鳥本是祥瑞神鳳,因吸了太多難產而亡的婦人的怨念,變成了喜食嬰孩魂魄血肉的鬼鳥,所過之處骨肉死別,災咎不息。

天道怒其殺生不仁,又憐憫婦人生子喪命的苦楚,不忍將九首鬼鳥徹底斬殺,遂賜其不死之身,再封於無人所知之處,不許鬼鳥傷天害命,亦讓其跡再無可尋。

此刻這活在六界傳說中的九首鬼鳥竟然活生生出現在眼前,九顆腦袋上九雙寫滿怨恨的血眼居高臨下與孟婆相對,混沌悲切的哀鳴每每響過便帶起更濃郁的血腥氣。

林藏樾覺得有撕心裂肺的慘叫從哀鳴背後傳來,似是婦人產子時的呼痛,聽得人忍不住心疼落淚。

她動動受傷的右腕,用劇痛穩住神識,伸手打了個響指,團團明黃火焰應聲在半空浮出。

林藏樾這才看清鬼鳥的巨爪抓著一群胎無識無罪的懵懂生魂,認出那些都是今夜早些剛喝完自己熬的孟婆湯,準備去投胎的無辜魂魄。

而輪回井在七月十五的異變,竟是鬼鳥沖井奪魂。

她當場怒起。

萬萬沒想到,天道這個六界第一大坑貨,竟然把鬼鳥封在了即將投胎為嬰孩的魂魄的必經之路上,這不就等於把林小胖拴在打開的牛肉罐頭旁邊嗎?!

冥神孟婆掌六道輪回,鬼鳥吞投胎生魂,相生相克。怪不得今夜投胎的生魂那麽少,也怪不得只有她才能制住鬼節輪回井異變。

飲下迷魂湯忘盡前塵的純凈生魂往往散發溫暖的白色胎光,但是鳥爪中的魂魄胎光眼看著弱下去,甚至還有些魂魄已經編成透明的顏色,奄奄一息。

林藏樾皺起修眉。

救是當然要救的,然後呢?該怎麽救?

她低頭瞅瞅手裏的大馬勺,又擡頭看看像是跟自己同一戰壕的參天靈槐,決定搏一把,親自將這些生魂重新送回輪回井投胎。

足有三尺半長的大馬勺被未受傷的那只素手中揮舞得左右開弓,冥神神息召出陣陣東風,把方才落地的靈槐葉重新喚醒揚起,在孟婆身前凝成一把分辨不出形狀的幽綠兵刃。

林藏樾用右手向前輕輕一推,刃鋒閃電般沖鬼鳥兩爪劈坎過去。九首鬼鳥吃痛掙紮,爪縫間漏出的十數個生魂被她用槐葉制成的窄舟騰至半空穩穩接住,而後慢慢送入輪回井中。

鬼鳥的九首不甘地仰天長嘯,從鳥爪中拋出一個胎光極弱的魂魄,其中一個人面隨即張口將生魂吞下。

“你——!”

林藏樾一腳用力點地,將自己騰至空中與鬼鳥九首同高,靈槐窄舟如同長了眼般疾馳過來供她輕盈落穩。

她召來更多槐葉凝成細長繩索,直接拋出纏住了方才吞食生魂的人首脖頸,反手拉緊:“你給本姑姑囫圇吐出來!”

那人首被靈槐索勒得直翻白眼,卻依舊不肯從命。林藏樾眼看脖頸滾動著做吞咽狀,直接把手中的馬勺扔了出去。

奈何橋鬼吏之責便是送生魂安穩投胎,差一個生魂都要扣俸祿功德,認輸?不存在的!

一陣高速旋轉劃出的嗖嗖旋轉風聲後,熬湯大勺悶聲撞上快被勒成青紫的脖頸上,鬼鳥終於放棄,“噗”得把到嘴的生魂吐了出去。

林藏樾忙飛身向前接住。

這是一個身量不足馬勺高的女童生魂,安然地閉著眼睛,身上的胎光如風中隨時可能熄滅的燭火,渾身沾滿鬼鳥嗓間的血汙,腐臭不堪。

林藏樾用袖子為她擦凈臉頰,指尖點在生魂額間,胎光重新明亮起來。

“別怕,去吧。”她在魂魄耳邊低語。

靈槐索柔軟裹住生魂徐徐下落,往輪回井送去。

鬼鳥徹底被惹怒,仰天長鳴,噴出燎天烈焰。鳥爪中的生魂被全部拋出,九根脖子突然暴漲數丈長,蛇一般扭曲纏繞著,去吞食數百個生魂。

林藏樾心道不好,追著生魂開始漫天亂竄地救。

靈槐結索數十根,每一根都在從鬼鳥的九張血盆大口下搶魂。她一邊縱著靈槐索把救下的生魂送入輪回,還要一邊看顧著防止生魂誤撞進鬼鳥噴出的火焰中。

九首鬼鳥在輪回荒野中疾飛俯沖,沿路燃出烈火。槐葉不斷被烈焰燒毀吞噬,與林藏樾心神相通的靈槐又源源不絕地送來更多羽葉。

近半個時辰後,林藏樾累得筋疲力盡,靈槐樹也要禿了,落槐窄舟被燒得只剩方寸。又一股赤焰沖來,她腳下一空,摔跌在九首鬼鳥的背上。

燙熱鋪面而來,鬼鳥其中一首倒轉看到背上的孟婆,張開大口沖著林藏樾而來,而另外八首還在追著命懸一線的生魂。

大馬勺不再手中,也來不及再召靈槐了。

千鈞一發之際,林藏樾腦中忽然有靈光。

鬼鳥的第十根脖頸上為何不見頭顱?

脖頸上參差不齊的切口是為何所傷?

天道當初又是如何制服鬼鳥?

她猛地反應過來,羞恥又艱難開口:“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

幾聲她學得實在談不上像的犬吠,竟然真的讓大殺四方的九首鬼鳥瞬間石化。

九首鬼鳥迅速收起所有烈焰,放棄去追馬上就要到嘴的生魂,俯沖直向靈槐。

林藏樾長長松了一口氣,癱倒在鬼鳥寬大的背上。

相傳鬼鳥的第十顆腦袋是被野狗啃下,故九首鬼鳥最懼怕的便是犬吠。

卯時將盡,生魂終於被一一送入輪回,林藏樾轉身走向蜷縮在靈槐樹下的九首鬼鳥。

她定定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蹲下身,伸出手慢慢貼近鬼鳥起伏不定的胸口,闔起雙目。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強一弱兩個心跳,血肉相連,魂承一脈。

一行眼淚順著林藏樾的眼角滴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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