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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鬼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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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鬼市(三)

可能是史上最快掉馬,林藏樾感嘆。

好在聽剛才那句的話音,似乎裏面的人對孟婆並非全無忌憚。她索性摘下礙事的遮面帽兜,將這座怪異無比的寺廟看了個明明白白。

與人間寺廟極為相似,但卻處處相反。

正殿坐南朝北,晨鐘於西,暮鼓則在廟殿之東。廟殿飛檐上沒有瑞獸,而是立著面目猙獰的饕餮,正張開黑黢黢的大口劍拔弩張地對著不速之客。

神念符既已吸盡掌心血,阿彌與漓九當已收到自己傳出去的行路蹤跡。袖袋內的符紙靈應漸強,有人在尋她的來路上了。

林藏樾現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時間,等待外場隊友請來人人聞風喪膽的大閻王曲敬謠,或是司執、司衛兩殿鬼吏先到管用。

描骨坊掌櫃在一撞一摔後險些魂飛魄散,長長的骨手按在胸前,用發狂至刺耳的尖細聲調問了句遲來的廢話:“你——你是孟婆?”

“正是你姑奶奶。”林藏樾冷笑一聲,擡手以掌心朝向徐徐搖動的茂盛陰槐,皓腕輕轉,一根手臂粗的樹枝“喀嚓”一聲斷裂應勢飛落,而後帶著猛疾的風聲被她穩穩接在手中。

原來冥神孟婆自帶這麽強的buff?

林藏樾的膽子被自己壯起一萬倍不止。她揣起冷臉,把五尺餘長的陰槐樹枝揮置於身側,杏眸犀利如刀,盯住被撞得七零八落的廟殿大門。

廟中供桌上點滿一排排青燈,屍油燃燒的腐臭氣熏得人眼睛酸脹難忍,可供奉的蓮花座上空空如也,不見佛身。

“廟中何人?”林藏樾穩氣沈聲。

一團黑影步履蹣跚地出現,漸漸變大、靠近,最後走到門前站定,雙手合十,與誤闖進來的孟婆正面相對。

林藏樾差點沒把自己的眼珠子摳出來。

殿門中的人身形高大異於常人,大半張臉已經腐爛,額間白骨掛著幾縷青黑色的血肉,右眼珠凸出眼眶,嘴唇結滿黑硬舊痂,半面森森利齒翻在空洞的臉頰外,整張臉只餘左側柔順半合的眉眼還能依稀分辨出眉如小月目若星宿的菩薩面。

她的袈裟陳舊得看不出顏色,身上散發出極為微弱的鎏金佛光,但很快被更加洶湧翻騰的青霧掩蓋。

“婆婆。”描骨坊掌櫃慢慢爬到殿階下,五體投地虔誠匐拜。

“阿彌陀佛。”站在殿前的人念起佛號,聲音混沌蒼老,伴著風聲惹人出了滿身雞皮疙瘩,“貧道今日有幸,得見奈何橋新任孟婆。”

不是善茬。

林藏樾雖然不識眼前的是鬼是佛,法力深淺,但卻知道自己初來乍到,除了一身只會放出來唬人卻不知該怎麽好好利用的神力之外,戰力值基本為零。

跑是跑不了了,但符紙靈應越來越強,幾乎到了發燙的程度,於是她選擇相信隊友。

誰知正在這時,描骨坊掌櫃好死不死地來了一句:“若婆婆能吞下孟婆的冥神之身,功德自然能大漲,能立時修好佛身也未可知。”

我真是謝謝你的建言獻策!

“吞我神軀?倒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林藏樾撐住鎮靜神色,握緊手中的陰槐枝,冥神氣息霎時充斥整個廟院,“描骨坊倒賣我的話本所是為何?”

描骨坊掌櫃先開口答道:“孟婆金筆一本難求,有人想買,當然有人能賣。”

林藏樾用餘光掃了他一眼,描骨坊掌櫃立時畏懼噤聲,縮回鬼菩薩腳下。

“是你解開了我在話本上落下的冥神禁制?”她盡力讓自己與鬼菩薩對視的眸光如冰似劍。

“孟婆神力無極。”鬼菩薩終於答話,垂首低眉,語氣平靜,仿佛真的是柔順慈悲的金光菩薩,唯一不同的就是在她說話間,臉上的腐肉又掉了兩塊下來。

說完這四個字後,陰廟又陷入不懷好意的沈默。

林藏樾只能搜腸刮肚地思考該如何跟反派對話。

按照常理,現在的劇情難道不應該走到由對面的人來解釋來龍去脈嗎?怎麽自己遇上了個話少的反派?

“我來這裏的路上聽到庭廊兩旁諸多鬼魂對我喊冤,他們是誰?為何被你們囚禁描骨坊中?”

“有佛緣者,自當留駐。”鬼面菩薩終於擡眼,凸出欲墜的血眼與悲憫蒼生佛目從同一張臉上看向林藏樾,“孟婆既然來了,入貧道廟中吃碗清茶再走吧。”

“不去!”她想都不想脫口而出,直接拒絕。

鬼菩薩低低笑出聲。

狂風驟然大作,襤褸袈裟如浪翻滾,也鼓起林藏樾的長發與鬥篷。周圍的景色變得模糊,整個陰廟似乎正在飛速向不知何處移轉。

三聲清脆的木魚聲後,倒吟經文的聲音由弱到強的響起,原本空無一人的院落突然擠滿盤坐在地闔目唱經的僧人虛影。

鬼面菩薩右手往前一送,結出施無畏印,輕語發令:“請孟婆入殿。”

林藏樾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她搖的人還沒到,能不能緩緩再打架?

僧人虛影變成有分量的腐屍,被操縱著撲過來。而陰廟似乎已不在原地,符紙靈應迅速變得極遠。

林藏樾眉頭緊皺,胡亂掏出神念符,指尖用力陷入掌心,大股鮮血流出把符紙浸得通紅。可還來不及看神念是否傳出,她側後方向便有數個鬼僧兇神惡煞地襲來。

十來只腐爛鬼手眼看就要抓上手臂,林藏樾心一橫,雙手握住陰槐樹枝打出去,鬼僧當即慘叫著被擊退倒地。她眼疾手快解開自己的鬥篷,轉身間將寬大的鬥篷乘風揮如開扇,擋去從正面撲上來的幾個鬼羅漢。

鬼菩薩輕嘆一聲,結印的骨手散來團團青霧,剛才倒地的鬼僧羅漢紛紛怒吼一聲從地上爬起,重新向孟婆奔襲。

林藏樾別無他法,身上的冥神威壓全開,把能在神脈中喚起的神力盡數灌入陰槐樹枝,然後左一棍右一棒,沖襲來的腐屍劈頭蓋臉狠打一氣。

挨了幾下鬼掌,又提棍子敲退更多鬼菩薩操縱的傀儡後,她竟然也在被迫加入實戰中摸索出了一些關竅。

比如將鬼僧左手敲斷,其便會倒地不起,變成在地上無能狂怒的腐屍。再比如對付打陣法的鬼羅漢,就要找準陣眼迎頭劈下,就能讓整個法陣方寸大亂,但缺點是濺起的腐肉臭血不長眼,沾到臉上要多惡心有多惡心。

陰廟還在急速移動,每隔半刻便換一次方位,移天倒地間,鬼僧羅漢一次又一次被她擊退,又不休不止地襲來。

棍子雖然越舞越順手,但林藏樾畢竟對攻伐之術尚未陌生,孤虎不敵群狼,體力漸漸耗盡。背後一個窩心腳狠踹上來,她一時站立不穩跪跌在地吐出一口溫熱赤血,腐屍嗅到血腥氣,當即團團圍上。

“孟婆大人如此不願與我佛結緣?當真可惜。”

鬼菩薩的聲音從腐屍縫隙裏鉆出來,聽得林藏樾火冒三丈。

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不僅倒賣我話本賺巨額功德,圍毆我還想吞了我?那些被你關起來的鬼到底怎麽回事你咋不敢說呢?

“緣你個蝴蝶結!”她怒喝一聲,冥神威壓驟然提高數十倍,無形氣浪將密密麻麻的腐屍全部掀起。

林藏樾飛身而上,提著陰槐樹枝正要給這欠收拾的鬼菩薩迎頭一擊,卻見鬼菩薩收回結印的骨手,鬼僧羅漢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而趴在她腳邊的描骨坊掌櫃,則被提起來擋在身前。

本就摔得七竅流血散了六成魂魄的掌櫃用鬼身結結實實承下孟婆神力拉滿的一棍子,登時魂魄飛散,除了地上一灘青黑膿血,連縷青煙都沒有留下。

第一次殺鬼,林藏樾當場呆住了。

鬼菩薩趁她楞住的剎那間反沖上來,林藏樾忙拿陰槐樹枝橫在身前,卻為時已晚,被撲壓在地。

近在咫尺的鬼菩薩在她身上貪婪地嗅了幾下,露出渴.望的神色:“那些不頂用的鬼吏果然比不得孟婆神軀,我鳩荼陰佛母終於等到重鑄金身的一天。”

“我看你是想屁吃!”林藏樾實在不想死在這張鬼臉之下,雙手抵住陰槐枝用力向上推。

哢嚓。

樹枝斷了。

林藏樾:“……”

鳩荼陰佛母狂笑,張開半是腐肉半是骨的嘴正要下口,一條玄龍鱗密織成的長鞭閃電般淩空飛來,長了眼一樣在佛母脖間迅速飛繞幾圈,死死纏住。

鞭身滿布鋒利倒刺,陰佛母的脖頸被勒出腐臭黑血,她雙手徒勞地拽著龍鱗鞭,嗓間發出鋸木頭一樣刺耳的聲音。

沒了壓制,林藏樾就勢順著殿階滾了下去。陰佛母被長鞭提著脖子甩到空中,腐爛鬼臉上黑筋爆起,凸出的右眼被勒得眼球崩出,搖搖晃晃掛在臉頰上。

在佛母墜下的瞬間,寒昭燼如同一把鋒利的玄鐵利劍,從搖動不止的陰槐間破出。

陰廟停住移轉,玄衫長身穩穩落地,鬼帝收回龍鱗鞭,另一手負於背後,立在林藏樾與鳩荼陰佛母之間。

寒昭燼背對著林藏樾,她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能看到鬼帝的寒銀發冠與被戰衫勾勒出的細腰長腿,聽見鬼帝極為冷峻的聲音:“鳩荼陰佛母,你竟藏在我冥界地府中。



“冥帝寒昭燼。”陰佛母咬牙切齒,轉而對林藏樾歇斯底裏狂吼道,“一定是你引他過來!”

青霧四起,陰佛母殘破不堪的腐身疾風般繞過寒昭燼,瞬步沖向毫無防備的林藏樾。

從獠牙下拼盡全力撿回性命的林藏樾一時無法再調出神息來,斷得酥脆的陰槐樹枝沈默表示自己的高光時刻已經結束。她往後滾了兩圈實在避閃不及,正準備赤手空拳再跟陰佛母貼一回時,龍鱗鞭乘風破空而出,追上了鳩荼陰佛母快成虛影的身形。

幾下清脆的揚鞭聲後,鳩荼陰佛母的速度並未被拖慢,林藏樾急中生智,想到方才那些鬼僧的模樣,大聲提醒揮鞭的人:“左手是弱點!”

“劈啪——”

在骨指刺入林藏樾胸口的前一刻,龍鱗鞭狠準抽下,齊根斬斷鳩荼陰佛母的左手。

陰佛母慘叫倒地,與此同時,無數根瑩白色的琵琶琴弦從遠處刺來,把她綁得結結實實。

是曲敬謠。

林藏樾高興極了,顧不得滿身汙血,一骨碌翻起用力揮手:“曲大人!”

曲敬謠帶著一眾陰兵鬼吏從陰廟山門走進來,臉上沒了溫柔如水的笑意,神色凝重肅殺,沖奮力起身的林藏樾微微點了點頭。

她身後的阿彌與漓九兩人看到林藏樾這般模樣,幾乎要抱在一起哭出來,但憚於鬼帝與一眾鬼吏在此,不敢造次出聲。

“陛下。”曲敬謠走上前向寒昭燼覆命,“失蹤的鬼吏與鬼魂找到了,皆困在描骨坊地牢中。還有一些可能已被鳩荼陰佛母吞了魂魄神軀,尚待仔細查問。”

寒昭燼冷眼看著陰佛母,桃花眸霜冷無比,眼尾不消的緋色描出殺意四起:“帶回司察殿看押,由你親自審清後送回西天佛界。”

“是。”曲敬謠承命。

寒昭燼劍眉凝成“川”字,回頭對一身腐肉汙血的林藏樾微怒道:“孟婆為何在這裏?”

林藏樾扶著斷成兩截的陰槐樹枝,累得氣喘籲籲,指著被五花大綁的陰佛母滿臉不服:“她高價倒賣我的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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