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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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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

豐燁被關在了暗影流沙的一處地牢裏。

這處地牢,並非是他第一次來,相反的,他可以說是這兒的一個常客了。因為這是他第三次“光顧”這兒了。

他笑了笑,這應當是最後一次來這兒了。畢竟,有許多人第一次來這兒,就再沒活著出去過。

這地牢的墻面很高,最頂上有一扇小窗戶,白天陽光正好的時候,會有微弱的光線射進來,為漆黑的地牢增添一點兒光亮。雨天的時候,整個地牢會很潮濕,散發著一股黴味兒。

這兒的光景和前兩次來的時候並沒有什麽區別,只不過,從前被關在這兒的人都不見了。現在,整個偌大的地牢,只有他一個人了。

此番重臨故地,豐燁反倒多了一絲坦然與灑脫,他愛過,自由過,為自己活過,也算是了無遺憾了。

地牢有些漆黑,豐燁的整個身影都沈沒在一片暗影中。他靜靜地躺在這地牢之中,往昔的歲月不由自主地浮現在眼前。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形容暗影流沙,那就是“恐懼”。

暗影流沙確實是一個令人恐懼的地方。

他記得剛來的時候,和他一起訓練的一個夥伴偷懶,就被首領一劍封喉了。

眼見一個活生生的人倒在他面前,楓葉心中一顫。

首領擦幹劍刃上的血,慢條斯理地把劍插回了劍鞘,沈聲道:“這就是我教給你們的第一課。”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滿意地一笑:“很好,我看到了你們臉上的恐懼,記住這種恐懼的感覺,因為恐懼會讓你們想要活著,驅使你們成為暗影流沙最出色的一員。”

在場之人聽完首領的話,無不膽戰心驚,惶恐不安。

而那時,他還不知道暗影流沙是個怎樣的組織。

楓葉和所有人一樣,每日醒來就是練劍。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在暗影流沙的日子裏,活下去成了每個人努力訓練的信念所在,而命運的驅使也讓他成為了絕殺之首。

那一日,他通過了考核,終於走出暗影流沙,開始執行他的第一個任務。

雖然是執行任務,可他還是有些憧憬。

關在不見天日的地方訓練了好幾年,如今終於見到了蒼穹下的太陽。

楓葉呼吸著來自山外的第一口空氣,頓覺神清氣爽。

這個場景在他腦海中浮現了千千萬萬遍,如今終於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很快,他開始了他的第一個任務。

他的第一個任務是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官。

這對於他來說並不難,可以說,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他一路尾隨著這人,觀察了他整整三日,始終沒有下手。

從第四日清晨開始,那小官突然就不見了,直到天黑,都未曾回家。

既然目標不見了,又怎麽取他的性命。楓葉像是找到了一絲寬慰,回到了暗影流沙。

剛進門,便看見那個小官臉色蒼白,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下,不遠處,站著一個身披黑袍的暗影之首。

暗影之首臉上戴著面具,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但僅從他說話的語氣中就能明顯感受到他的憤怒與嚴厲:“怎麽,三日時間,連個人都殺不了?你看看孤狼,人家一盞茶的功夫就完成任務回來覆命了。”

楓葉一時語塞,實在找不到借口推脫。

接著,首領示意身後的孤狼遞來一把刀:“今兒念在你是第一次,我就當幫你開刃了。”

楓葉遲疑著不敢上前。

“趕緊的,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是你自己想要成為絕殺。成為絕殺,就必須適應暗影流沙的做事風格。”

孤狼將刀遞到了楓葉面前。

楓葉握住了孤狼遞來的刀,遲疑著。

首領似乎看穿了楓葉的恐懼,喝道:“殺手是不配擁有感情的,給你兩個選擇,要麽今天你死,要麽他死。你自己好好掂量一下。我數三聲,給我動作利落點。”

楓葉將刀提起了,一步步向那小官逼近,那人蜷縮在角落,像待宰殺的小雞一般,眼神哀求地望著他,搖著腦袋:“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三。”

“二。”

楓葉感覺自己的眼眶很腫脹。

那是無助的淚。

楓葉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刀已經抵上了那人的胸膛。

“一。”

楓葉狠了狠心,刺進了那人的胸膛。

那人胸口的血淌了出來,卻並不多。

這一劍並不致命。

首領不滿意地揮了他一掌,楓葉手裏的那把刀就這樣直直地插入了那人的胸口。

那小官怔怔地看著他,大口的血從嘴裏噴出來,胸口的血液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染紅了地面,最後不甘心地閉上了眼睛。

首領滿意地笑了笑:“一回生,二回熟,我希望你能快些習慣。”

“我……”楓葉的手還是麻木的,他還是沒能從方才的一幕中適應過來。

“跟我去一個地方。”首領旋動了一個機關,兩人進入了地下一層。

這是楓葉第一次來到這個地牢。

首領開口道:“這裏關押著暗影流沙的失敗者和背叛者。你知道被關在這裏是什麽感受嗎,白天漫長而安靜,安靜得聽不見一點兒聲音。在這裏,分不清黑夜和白天,也不知今夕是何年。”

“當上絕殺之首不容易,希望你好好把握機會,我還是很看好你的。我相信,你也不希望之後故地重游吧。”

首領拍了拍楓葉的肩膀,可楓葉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第一次目睹失敗者和背叛者的下場。

出了地下囚牢,他趕緊跑到水邊洗了洗手,他洗了很久很久,直到心頭的恐懼消散一些。

他回來的時候,撞見兩名地殺將那小官的屍體拖了出去。

一柱香之前那人分明還活著,可現在他已經死了,他的身體也已經冷了下來。

有一瞬間,楓葉覺得自己的血也冷了下來,冷得像結了冰。

那一刻仿佛被殺死的人是他自己。

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暗影流沙是怎樣的存在——生死之間,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或許得到越多,害怕失去的就越多。如果一個人什麽都沒有,那就不害怕失去任何,患得患失也就不存在。

他好不容易才成為絕殺,好不容易才看到外面的風景,楓葉不想失去這一切。

從那以後,他順從了許多,他強迫自己不去想自己心裏真正的感覺,只是做出反應,麻木地執行刺殺任務,希望殺人能消除恐懼。

可執行任務卻並沒有讓他消除恐懼。

相反地,殺人的技巧越嫻熟,殺人的速度越快,內心的恐懼就又加劇一絲。他對自己的憎惡也更深一步,憎惡與厭棄之感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纏繞得他喘不過氣起來。

每天,他都不敢熟睡,時刻保持著殺手應有的機敏和警覺。周圍但凡有一丁點兒的風吹草動,他都會下意識地握緊寒光劍。

每每午夜夢回,楓葉會夢到那些與他素不相識,卻死在他劍下之人。那些人死前恐懼的模樣仿佛刻在了他心裏,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他又時常夢到自己因任務失敗而被關在漆黑的地牢裏,被首領一劍刺穿胸/膛,鮮血直流的情景。

恐懼、壓抑伴隨著他的殺手生涯。

第二日,太陽照常升起,楓葉發現恐懼又和他一起醒來了。

他像是落入了一個陷阱。就像驢子拉車一樣,因為主人在它面前掛了個胡蘿蔔。主人清楚自己想要去哪裏,而驢子卻只是在追逐一個幻影。但第二天驢子依舊會去拉車,因為又有胡蘿蔔放在它的面前。

他不明白的是,為什麽想要活下去這麽難,活著,就必須要以剝奪他人的性命作為代價。

地牢外傳來一陣輕緩地腳步聲,聽見外面的動靜,豐燁的思緒被拉回。

這時候,門開了,進來一個身披黑袍之人,正是暗影之首。

首領的身後還跟著一名絕殺,那絕殺將端在手上的托盤放到了桌子上。

托盤裏放著一身精致的黑色制服,上面還放著一個鐫刻著楓葉形狀的金色鏤空面具,這精美的服飾似乎與眼前頭發淩亂、面色蒼白的豐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別來無恙啊,我的絕殺之首。”首領道,“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名冠一時的“楓葉荻花”王牌殺手組合便是由此而命名。說起來,當初你出師之際,還是我為你賜名的呢。”

豐燁沒有吭聲,只是沈默著。

首領伸手觸摸了一下這料子極好的絕殺制服:“從前你就是穿著它,靠自己的一刀一劍在江湖上掙出王牌殺手的名聲。你知道嗎,在你離開的這些日子,依舊有不少豪商大戶,乃至皇親貴族慕名而來,開出了讓我難以拒絕的條件,只為買你出手。並且時至今日,你依舊名聲在外。若是你願意,不必再被困於這方寸之間。”

“名聲、金錢?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豐燁冷笑。

“想不到一年多不見,你還是一點沒變,固執而不近人情。”暗影之首走近了些,見楓葉不為所動,很快換了個話題,“你知道為何你這一次來的時候,原本被關押在這裏的所有人都不見了,很簡單,因為他們都死了,死不悔改的人是不配活著的。”

豐燁冷笑:“你休要再對我用你那一套。”

首領沒有理會豐燁,依舊道:“你知道他們是怎麽死的嗎?背叛者將被縛在馴鹿臺上,承受九九八十一道鞭刑。最後帶著滿身疼痛,悄無聲息地死在臺上。當你要死時,一定會後悔現在的回答。”

豐燁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目光中卻帶著一絲倔強與不屈,他笑了笑:“我最後悔的就是屈從於你所編織的恐懼,以為順從就能活著走出這裏;我最後悔的就是通過出師試煉成為絕殺,使自己深陷這無休無止的殺戮之中。若早知是這樣的結局,我寧可從一開始就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即便這一生只有短暫的時光。”

“可是沒有如果,從你出師那一天開始,你就一直是絕殺之首楓葉,這是任憑誰都改變不了的事實。”首領道,“不妨告訴你吧,我早就看出你是一塊美玉,是難得一見的練武奇才。可你這塊美玉偏偏就是不遂我願,不願意被我雕琢,自甘墮落地混跡在泥沙之中。任我如何教習劍術都進步緩慢。”

“為了驗證你是一塊美玉,我就想了一個辦法,讓你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劍術修習上,這才得以激出了你全部的潛能。”首領笑了起來,“說起來,你還得感謝我,若不是我,你只能是一個籍籍無名之輩,哪裏能成為明冠天下的絕殺楓葉呢?”

豐燁明白過來了:“原來,那些話,你是故意說給荻花聽的。”

首領一笑:“不錯,那日,我向荻花透露,只要通過出師試煉,就能獲得自由,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果不其然,他告訴了你,沒想到還真是管用,你進步如此神速,短短時日便突飛猛進,也不枉我一片苦心。”

“苦心?”豐燁的笑容又冷了幾分,“你所謂的苦心,我不需要。我是想要獲得自由,卻並不是以這種方式,並不是以這種剝奪他人性命的方式。”

“他人的性命與你何幹,只要你還活著就夠了,不是嗎?暗影流沙的規矩一直都是這樣,要麽他死,要麽你死。你不殺人,你就得死,我可從未破過例。”暗影之首道。

接著,暗影之首拿出了一個木頭吊墜,形狀與一個圓形的方孔錢相似:“想知道你的身世嗎?這吊墜,是你來暗影流沙之時就佩戴在身上的。你若是肯重新歸位,我可以幫助你找到父母,對你之前的罪行也既往不咎,前程往事全都一筆勾銷。”

豐燁笑了笑:“這個條件聽起來確實很誘人。可我不想再做你手中的刀了。至於我的父母,即便你幫我找到了,只不過是想用他們牽制我,控制我。既然這樣,那不如不找。”

“況且,僅憑一枚木頭掛墜,想來應該不好找吧。憑暗影流沙的實力,若是有消息,應當早就已經找到他們,並用他們的性命要挾於我,讓我乖乖聽話,又何必等到今時今日?”

暗影之首被豐燁說中了心思,氣憤地道:“我一直想把你練成一把刀,鋒銳無比又刃如秋霜,如今看來,你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還是和從前一樣不識時務。”

“今晚,將是你最後的機會,若是你不願意,那麽,明日你將死在馴鹿臺上。這世上將再也沒有絕殺楓葉,也再沒有將軍府的護院小豐。”

暗牢裏瀉下的一絲光亮打在豐燁臉上,豐燁的語氣依舊堅決:“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受制於人地活著,我寧願不要。”

首領臉色陰沈的走了,整個地牢又恢覆了安靜,靜得能聽見豐燁沈重的呼吸聲。

豐燁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一絲坦然。按照他如今的身體狀況,即便被一直關在這裏,也支撐不了幾天。或許,以背叛者的身份被處死也挺好的,也算是和暗影流沙徹底劃清了界限。

明日,他的人生就要劃上句號了。豐燁望了望蕭冕為他系在手上的紅繩,眼角滑過淚珠。

不知道將軍現在到了西南沒有,剿匪可有受傷?

他伸手溫柔地摸了摸手上系著的紅繩,心道:將軍,我想永遠做你心裏最好的小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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