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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染錯愕的擡眼看著陸齊晏,他倆靠得很近,中間只剩一個拳頭的距離就能貼到對方。那群人罵罵咧咧的聲音漸行漸遠,周圍很快陷入安靜的氛圍中。小小的道路上只有兩人彼此的氣息在寒冷的冬季中交換,沒有過於覆雜的解釋,沒有噓寒問暖,只是近處枯了的樹桿都在為風搖曳。

“嗯。”赫染點頭,陸齊晏松開手的同時有點不太自在,偏開頭用手遮掩輕輕咳了聲轉移註意力。

“你不跟他們過,所以他們說什麽都是狗屁。”陸齊晏退開一步,依然看著赫染對他說:“人生而來就不是聽別人指點的。”

“嗯。”赫染又點了點頭認真的看著陸齊晏的眼睛。

“靠。”陸齊晏轉過頭笑了起來,本來好好的氣氛在嚴肅當中莫名的又想笑。

“我知道。”赫染吸了吸鼻子也跟著笑了。

幾秒過後陸齊晏憋著笑又咳了聲,轉眼看向赫染問:“那你笑什麽”

赫染跟陸齊晏對視,反客為主:“那你又笑什麽”

陸齊晏覺得他自己肯定又要憋不住了。

徐仰買了口罩回來遠遠就能聽見兩人傻笑的聲音,周圍偶爾路過一兩個人,全然不知他們眼神就像在看兩個“智障”。

徐仰還興致勃勃的走過去,看到兩人都快要笑得斷氣,掃了眼四周也沒發覺有什麽可笑之處。一臉茫然的問:“你們笑什麽”完全把“你們怎麽出來了”這句話給拋之腦後。

陸齊晏見到人克制著停下來,赫染也重新戴上帽子,很明顯也在克制自己。

陸齊晏揉了揉笑僵的嘴角,緩了一會兒想起什麽就問:“你口罩買了”

徐仰順過對方的話應了聲,“嗯,買了一整包,就裏面那煙味我得戴上個三個。”

“不去了。”陸齊晏說,“人家關門了。”

“啥”徐仰聞言看去,就見寸頭哥從另一個拐角處推著自行車出來。他有點驚,“不是,有生意放著不做,他們這裏的人是不是都有點腦子不太好使”

“人家想開就開不想開就不開了唄。”陸齊晏把手插進兜裏懶懶道:“誰讓人家有那個特權,我們無權幹涉。”

“那我口罩白買了。”徐仰有點失望,還想著來幾把游戲。

“赫染。”寸頭男叫了聲推著自行車已經來到這邊。叫黃鋼,三十多歲,跟他本人一樣看起來也有點鋼筋綁紮一起的那種猛勁。

黃鋼往旁邊看了眼,轉過頭對赫染說:“趙大遜說的話別放心上,他跟個瘋子一樣。出了獄沒幾天就成天往我這地方跑,就是想找你。原本我這挺好的一個地方被整得滿空氣的煙味,沒膽的人都不敢進來了。但他不敢把我怎麽樣。”

“不會,”赫染笑了笑,想起了什麽便問:“老板不在”

黃鋼答道:“跟兄弟出去聚會了。”

“你關門不會被說”赫染就見過這家老板一次面,並且對這家老板的初印象很不好。特別兇,他怕黃鋼擅作主張關門會被扣工錢。

“沒事,”黃鋼無所謂,“他反正也不喜歡趙大遜。上次那人還當他的面砸壞了一臺電腦,因為趙大遜人多所以沒辦法只能心疼那臺電腦。老板就對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我跟他解釋他不會說什麽的 。”

赫染點頭,“掃了你的生意,實在抱歉。”

黃鋼滿不在乎的“哎”了一聲,“這有什麽好抱歉的,反正我今天也困了,得回去好好睡一覺。”

赫染“嗯”了聲,黃鋼又看了眼陸齊晏,還是忍不住好奇的問了句:“他是”

“朋友。”赫染看過去,一並介紹的指了指徐仰,“兩位都是。”

陸齊晏對他禮貌笑了笑,表示打過招呼沒有展開自我介紹。

反而是徐仰見誰都很熱情的說:“寸頭大哥你好你好,我叫徐仰。雙人旁餘單人旁卬。”

黃鋼有點懵,反應遲鈍了兩秒才笑著也報了自己的名字。可是他怎麽看都覺得赫染交的朋友跟他們這些人不太一樣,陸齊晏雖然穿著一身黑皮衣,但整個人的氣質怎麽看都不像是與這處地方相融的。看著惹不起,但怎麽都感覺他身上透著一股堅韌的意志力——有點貴氣和好學生的模樣。因為長得比較英氣,加上臉上冷俊面孔襯著桃花眼,讓人忍不住多瞄幾眼。

而徐仰也是一樣,雖然活潑,但他的長相也透著一股狠勁,明顯的比陸齊晏看起來更貴氣十足。

黃鋼沒有多留,跟赫染瞎掰了幾句道了聲“有空約。”就騎著自行車離開了。

上不了網徐仰一路回去都是悶悶不樂的,原本很好的性質就沒了。

“出息點。”陸齊晏忍不住嘲了一句,“一副跟感覺打了敗仗一樣。”

“我是心疼我要怎麽過,”徐仰還是悶悶的,“我爸媽怎麽那麽狠心,連我小姑都不讓管我了。”

“多大點事。”陸齊晏嘖聲,“學著點旁邊這位永垂不朽的人。”

說起來陸齊晏斜眼看向赫染,他低著頭手插口袋默不作聲。從他這個角度看到赫染的頭頂,帽子後的頭發懶懶的垂在他的圍巾上。

赫染的頭發似乎長了很多。

時間也證明了一切,陸齊晏突然想起作文。奮鬥不就是在時間裏流逝,就像赫染蓬松的頭發變長了,放在陽臺上的梔子花高了。

陸齊晏也不管徐仰了,兩人很默契的放慢腳步,留著專註於發信息的徐仰越走越快。

陸齊晏肩碰了碰對方,低聲問:“在想什麽”他很敏感,從小就是。所以只要身邊的人有那麽一點不對勁,他都能猜出80%的原因。一句話,一個眼神和動作,甚至聊天框裏的信息。

赫染擡起頭對上陸齊晏明亮的眼眸,“啊”了聲,硬是楞了三秒才回答:“沒想什麽。”

“別怕。”陸齊晏擡手輕輕拍了拍赫染的後背,“你不是所向無敵的赫染嗎?我說了他們那些話都是在放屁。我料他們也搞不出什麽幺蛾子。”

赫染心悸一顫,陸齊晏的手拍在身後觸碰人心。

他盡量讓自己不去多想。

“我不是怕這個。”赫染目視前方,小路上除了前方徐仰嘴上吧啦的抱怨個不停,就只剩兩人踩在石板上聲音。

赫染嘆了口氣,“我就是……”這人說到一半又停了下來,眼看赫染也沒有要說下去的意思,陸齊晏就急了。

“什麽”他鄒著眉。

為什麽有時候能準確看出赫染的情緒,又有時候琢磨不透。

“可以說嗎?”赫染有點忐忑。

“有什麽不可以說的?”陸齊晏有點奇怪,發現赫染的情緒似乎不太穩定。

“我有點羨慕徐仰。”赫染手心出了汗,沒看陸齊晏而是盯著自己的腳尖。幹巴的嘴唇讓他忍不住想咬掉上面的死皮。

“就這個”陸齊晏以為是什麽大事,“其實我也挺羨慕他的,有美好的家——美好的朋友。”

“美好的朋友”赫染疑惑。

“對,”陸齊晏的聲音放松了下來,“美好的朋友和生活,還有美好的一整天。有時候看著他嘻嘻哈哈像是沒有煩惱一樣,我真的想知道為什麽他可以這樣無憂無慮。”

“你和徐仰不是關系很好”赫染問,又道:“讓他傳授一下經驗。”

陸齊晏問過了,但就徐仰那樣根本就跟他談不了心。依稀想起那次本來好好的,徐仰就笑了起來,一副前所未有的輕松說:“人活著不就是要無憂無慮阿言,你問這廢話也太傻了吧。阿姨生你就是讓你能過好每一天,這種傻子問題你也要問。你果然不正經。”

陸齊晏也想每天都過得好一點,無憂無慮一點。他放過自己的時候,生活不會無緣無故的放過他。

只是赫染明明很平常的一句話,陸齊晏就有點發覺。怎麽說,他覺得赫染的話另有意思。

“我和他哪能談這種。”陸齊晏懶懶道,“其實他挺好的,之前在二中念書的時候,很多人都說羨慕他。”

旁人沒有說話,陸齊晏覺得有點冷。有輛小電車路過,前面的風撲面迎來。

赫染衣兜裏的手扣了扣掌心,全是汗。他冬天其實很少出汗,可是最近總是這樣,緊張,不安就會手心落汗。

“你明明知道我說的羨慕是另一種意思。”赫染停下腳步,猝不及防的對上陸齊晏的眼睛。

陸齊晏停下來只是想去買瓶水,因為他看到赫染的嘴唇裂得快要出血。不知道赫染怎麽想的,總喜歡去舔自己的唇。

誰知道兩人那麽默契的停下,又那麽驚訝的對視。

“那你說說是什麽意思”陸齊晏蹙起眉頭,吊人胃口

“你們的關系。”赫染直白。也許是被今天的事擾亂了原本的心情,赫染本就有點煩躁,當聽著陸齊晏和徐仰說話他就有點羨慕。羨慕他倆的關系很好,而他卻什麽都沒有,沒有一個好的關系。他跟陸齊晏不清不白,到底是真朋友,還是指某種意義上陸齊晏所有的朋友當中他是沒有心機的那個,稱真朋友。最後就連出口都是出乎意料。

“阿染,”陸齊晏輕笑了聲,他猜得沒錯,“你這是在幹嘛”

“什麽”赫染一楞。

“你在吃醋”陸齊晏得寸進尺了。

赫染的心擰成一片,但臉上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你該好好吃藥了。”

說完赫染擡腳大步的往前走,圍巾的尾部往後飄著,希望這一刻的風盡快把臉上的溫度消去。

回到學校,學習委員就召集著收作文。從昨天開始到今天下午,陸齊晏和赫染都沒說過一句話。

直到楊倩蓉晚自習改過幾本作文來到教室,臉色不太好看。

班裏小吵小鬧的聲音頓時停下,陸齊晏不明所以餘光中赫染坐直也跟著挺直腰板。

“有些人的作文寫得很有感情,但有些人啊,全文都是幹巴巴的沒有任何感情起伏。”楊倩蓉抱著手臂掃過每個人的臉,“更離譜的還是……我不說了,那麽簡單的作文都能寫得一塌糊塗。存心想氣死我,有些人還背後說不會寫。人家小學一年級都能寫得出來,不壓壓你們都不知道你們輸在了哪。”

“陸齊晏。”楊倩蓉拿起作文,一只手撐著桌子,“來念念你的,大家聽聽像陸齊晏的這種作文。”

陸齊晏雖然很不情願,但又不敢反抗,一項好學生的他就很自然的站到講臺上。

下面是還有很多陌生的面孔,陸齊晏來到這個班就沒怎麽和班裏人交流。

緊張還是有點緊張,當跟赫染對上眼的一瞬間,就突然沒那麽緊張了。

教室裏很寂靜,陸齊晏翻開作文本,少年淡淡的聲音響起。

“奮鬥就是青春,青春就是要奮鬥。我們每天都在埋頭苦幹的學習,手上磨出了繭。之所以我們奮鬥,青春才能栩栩如生……總之,吃飯也是我們在奮鬥中遇到的。吃飯才能有精神,有了精神就有力氣去奮鬥。有句詩,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班裏傳來笑聲,陸齊晏不明白他們為什麽突然就笑了起來。自我感覺寫得很好的人臉色不太爽的瞥了眼第四組。

靠。

赫染居然也在憋笑。

五分鐘過得如此漫長,陸齊晏沒有感情的結束了他的發言。

楊倩蓉總結,“像剛剛那種開頭就是錯誤的,作文開頭不要廢話重覆。中間部分挺好,總的來說,偏題太嚴重。陸同學你給我說說,我讓寫的是奮鬥才是青春的色彩,你怎麽扯到了吃飯”

陸齊晏面紅耳赤,才知道他的作文被拿來當錯誤示範文了。本來還吹著牛跟赫染說寫得很好,這下丟臉丟到家了。

“因為吃飯也是在奮鬥青春的年華中度過的。”一句理直氣壯的語氣把楊倩蓉給懟得無話可說。

班裏一陣陣低笑越發洪亮。

你說他錯吧,又不知道錯在哪;又好像是對的,又不完全對。

陸齊晏現在就是氣質不能輸,形象要完美。就算跑題也要理直氣壯的讀完,有生之年,他第一次討厭寫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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