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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有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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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有一別

與此同時,鄴國安遠侯府門口也正在上演著一出悲情戲碼,主角卻是頻頻落淚的沈嬤嬤和依依不舍的柏姑姑。

君瀟連忙安撫兩位老人家,說自己和夏侯簡過些日子便會從瞳州回來看望她們。

自那日宮變後,鄴帝便提拔了原本駐守瞳州的副將,也同意了夏侯簡自請監軍的奏請。

行程匆忙,他們只帶了些必要的行裝便準備上路。邊關勞苦,沈、柏兩位老人自是不好一同前去的。而翠蔓身上還擔著許多瀟園的差事,也不得不留在侯府善後。這樣一來,與夏侯簡和君瀟同去瞳州的便只剩下子佩和衛源,以及藏在暗處的輕舟等人。

夏侯絹也跑過來低聲啜泣道,“二哥二嫂,絹兒舍不得你們!”

君瀟輕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花,又對絹兒身邊的宋枕青道,“我們可把絹兒托付給你了,你若敢對她不好,莫說侯爺了,我和夏侯簡便第一個不饒你!”

宋枕青認真承諾道,“公主放心,我定會傾盡餘生,對絹小姐珍之、重之。”

夏侯絹在一旁羞紅了臉,君瀟倒欣慰地點了點頭。

宋枕青的品行君瀟自然是信得過的。當初她和夏侯簡去找白丞相談判時,方知宋枕青被嚴刑拷打多日也不曾吐露半個字。也虧得白丞相還對孟家懷有歉疚之心,他們才能以“今後不再找白家子孫尋仇”為條件將宋枕青救了出來。

更令人欣喜的時,待君瀟等人向安遠侯交代完宋家班刺殺事件的始末因由,以及宋枕青冒死偷出密信的所作所為後,夏侯霽巖沈默半晌,也終於放下了對宋枕青的偏見與戒心,還讓他自此改名換姓留在侯府當差。

夏侯簡也在此時拍了拍宋枕青的肩膀,並遞給他一封信道,“等我們走後再拆開。記住,跟從自己的內心去選擇。”

眾人一一道別完畢,夏侯簡和君瀟準備啟程時,卻突然聽沈默良久的安遠侯聲音嘶啞道,“箐之,你和公主要一路小心。”

命運讓夏侯霽巖又一次成為鰥夫。自宮中傳出周羨為謀逆不成反被逮捕的消息後,周羨容便急於求證地跑出了自己的園子。

這麽多年來,她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當上侯府正妻,眼看馬上就要為兒子謀得世子之位,卻連番遭遇致命的打擊。周羨容始終想不明白,為何自己連慕瑯弦身邊的親信都能買通,連自己的將軍哥哥都從邊關找了回來,為何還是輸得一敗塗地?

巨大的沖擊讓周羨容頓時失去了理智。她心裏明白,一旦哥哥垮臺自己就徹底完了。然而還沒等她從茫然失措中清醒過來,便突然從柴房裏沖出來一個披頭散發、形容枯槁的女子,竭盡全身力氣將周羨容壓在身下,又死死扼住她的脖子。

這人正是小產後屢遭周氏手下欺辱,最終瘋癲無狀的丫鬟紅曇。那日欺辱她的人正好忘了鎖緊鐐銬,便被她趁機溜了出來,正巧遇到周羨容一人在外。

等素妝幾人趕到時,周羨容和紅曇都已斷了氣。

周羨容決計不會想到,自己身為堂堂侯府夫人,最終竟死於她平日最鄙夷的婢子之手,卻忘了她剛入侯府時也不過只是個姨娘的身份。

面對夏侯霽巖的關懷,夏侯簡面無表情道,“父親不必為我憂心,到瞳州後我會改姓為孟,今後做任何事都不會再牽連到安遠侯府。如果您日後與柳姑姑喜結連理,大可以立你們的孩子為世子。你我父子二人從此再不相欠。”

重活一世,他理解了父親對母親被害死的無能為力,也饒過了已然成為廢人的夏侯宣一命,但很多事情終究是不可逆轉,也無法釋懷的。

夏侯霽巖覺得心裏有塊巨大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腳下一個不穩差點滑倒,還好柳櫻在一旁緊緊扶住了他。

他不明白上天為何要如此捉弄自己,在他不知不覺愛上允心後便狠心奪去了她的生命,如今又要奪去他們唯一的兒子。

相顧無言,夏侯簡和君瀟終究還是上了馬車,與侯府漸行漸遠。

一路風塵仆仆地趕路,子佩也感覺氣氛有些不對,特地轉了個話題道,“公主,你說我們這次到瞳州會不會看見巧倩啊?”

君瀟為了不讓子佩傷心,特意編了個由頭說巧倩因家中急事連夜趕回了故鄉。

事實上,她早就被麗貴妃拋屍於宮外的亂葬崗中。

君瀟在昏倒前最後一刻看到巧倩那抹熟悉的身影時,便徹底明白她已被麗貴妃幾人買通。所謂回針工局看望舊友,不過是她編出來便於誆騙君瀟的幌子而已。

甚至君瀟那日無緣無故地昏迷,應該也是巧倩這個親信的手筆。

君瀟很想當面問問巧倩到底為何要這樣做,她自覺從來待她不薄。可惜逝者已逝,洛香媛和周羨容也已經各食惡果,再無人能告訴她此事的真相。

其實想想也不必糾結。前世瑯弦公主那般寬厚待人仍遭遇了諸多禍事,可見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從不單純是一方的事情。

無論巧倩是真的心生怨懟,還是懷揣了不可告人的苦衷,既然她自己選擇了這條路,便只能無條件接受這條路走到最後的結局。

巧倩是,她和夏侯簡亦是。

君瀟對子佩搖了搖頭,“此事不必強求,興許巧倩已經與家人離開瞳州了。你若覺得一個人孤單冷清,我和駙馬便早早操辦你與衛源的親事。”

子佩圓圓的小臉剎那間漲紅,還對君瀟“哼”了一聲。

“公主就會打趣奴婢!什麽時候您和駙馬趕緊生個小郡王或者小郡主出來,咱們府上才能真正熱鬧起來呢!”

這下子輪到君瀟自己手足無措起來,連忙向衛源施了施眼色,“駙馬爺吃藥的時辰到了。”

衛源恭順地遞過藥去,子佩在他旁邊嬉笑耳語道,“公主害羞了呢!”

君瀟不再言語,轉身收了簾子進入馬車裏面,一股溫熱的暖流迎面而來。她眼瞧著榻上的夏侯簡聽話地將丹藥服了進去,心裏才稍稍安定下來。

夏侯簡強扯嘴角笑了笑,“小君瀟,何必這麽愁眉苦臉的?我如果真死了,你不就可以解脫了。”

假意投誠慕岐時服下的那枚毒藥,其實並不像夏侯簡那日在大殿上所說的“已經解毒”。

事實上,慕岐比他們想象的更加狠厲。那毒藥傳自異域,只對內力深厚的習武之人起效,而且會根據其修煉的功法不同而呈現出不同的毒性,解毒之法亦有所差異。

因為太過珍奇,慕岐手裏僅有的兩顆只分別給了夏侯簡和周羨為二人。夏侯簡在宮變那日強行用內力將此毒壓下,時至今日卻已力不從心。

君瀟不去接他的調笑,反而正色道,“你為何非要離開鄴都,不肯請名醫為你診治?”

“你覺得鄴帝知我中毒之後,會不計前嫌地讓人救治我這個曾在文武百官面前厲聲指責過他的人?”

夏侯簡猛咳了兩聲,繼續道,“小君瀟,永遠不要高估一個帝王的心性,他肯讓我們平安離開鄴都已經是對你我、對安遠侯府最好的結果了。”

“再說,蕭謹揚此人太過奸詐,我始終不能放心。他之前借宋家班在鄴都傳播謠言,為的就是煽動輿論,讓鄴國君臣離心,百姓人人自危。”

“如今宮中只剩慕嶙這一位皇子,以後多半是他繼承大統。三皇子年紀尚幼,又有祁國皇室血統,萬一蕭謹揚日後懷揣異心,瞳州便是他要攻破的第一道關口。”

君瀟擡了擡眼,“你明明知道鄴國不只剩下慕嶙這一位皇子。”

夏侯微微一楞,旋即又寵溺地看向君瀟道,“小君瀟,果真還是被你發現了啊。”

“你如果真想瞞我,出發前就不會把那封寫給宋枕青的信放在那麽顯眼的地方了。”

夏侯簡點了點頭,“沒錯,因為我相信你即便知曉了真相,也不會幹擾他的選擇。”

“前世也是已經榮升為皇太後的洛香媛在跟白夢華炫耀時說漏了嘴,我才知道宋枕青便是當年夭折的二皇子慕峻。”

“當年宋美人不小心害皇後小產之事為真,但白夢華一向自視甚高,又忌憚她身懷有孕,其實並沒有出手報仇。反而是洛香媛從中做了手腳,讓慕淩霄以為是白夢華害得宋氏難產,才成就了這一石二鳥的計策。”

“那你又如何認定宋枕青就是慕峻呢?”

“洛香媛曾說她親眼見過那個孩子,腦後還有一塊極特殊的青色胎記。正巧前世我曾見過宋枕青被送進大牢後剃光頭發的模樣,竟與洛香媛描述的如出一轍,自此便心生疑竇。只可惜當時宋枕青早被處死,追根究底也沒有什麽意義。”

“今世覆生,得知宋枕青已被你們救下,我便馬不停蹄去驗證了一番。後來又找到了當年冒死將宋枕青送出宮的老嬤嬤,才知曉宋輝其實是宋美人的遠親,他做了逃兵之後隱姓埋名,不敢娶妻生子,這才陰差陽錯地收養了宋美人的兒子,卻並不知曉這孩子的真實身份。”

聽完夏侯簡的敘述,君瀟心下了然,怪不得宋枕青名為“枕青”,原是起源於腦後的胎記。

轉頭又疑惑道,“既如此,你還讓宋枕青去白府行如此危險之事?”

“並非我強迫他去的,而是宋枕青為了探明真相自己決意要去的,我只是給了他一個選擇而已。正如我只將他的身世交代在信裏,至於打開信後他想要如何選擇,那便全看他自己的心意了。我不想,也不能幹涉。”

這世間身不由己,做事不能依憑本心之人甚多,夏侯簡不想再多宋枕青這一個。

將事情都交代清楚,夏侯簡終於緩緩合上雙眼。

“小君瀟,你想問的應該都問完了吧?現在該換我問你了。許久不回家鄉,此番回到瞳州你心中是何滋味?”

君瀟被他問得楞住。是啊,她已經許久不曾回去了,那裏是生她養她的地方,她怎麽可能不懷念呢?

然而,此時的瞳州已經沒有任何一個人在真心記掛著她了,回到這樣的家鄉又如何能真的欣喜呢。

夏侯簡的長睫仍低低垂著,微笑時露出淺淺的酒窩,仿佛已經落入沈沈的美夢之中,跟君瀟屢屢懷戀的那人一模一樣。

“沒關系,到時候我們可以在瞳州建一座漂亮的公主府,再在水榭邊鑿一方池塘。等夏天到了,便讓子佩陪你一起餵魚,為夫和衛源就在旁邊給你們扇涼。”

君瀟越聽越覺得驚異,“你……你怎麽會知道這些?”

這是另一個夏侯簡才知道的他們二人間的悄悄話,君瀟確信她從沒告訴過眼前之人。

夏侯簡緩緩睜開雙眼,語氣溫柔,神態平和,仿佛從未經歷過這些紛擾俗事。

“你可想念我嗎,瀟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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