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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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林懌瑤沒有回家,他給馮萬錦打電話說過年有事要忙,忙完了再回去,那通電話裏馮萬錦甚至連個‘餵’都沒有說就把電話撂了。

半年前他要離開北京來杭州的時候馮萬錦給他打電話,說這輩子最後一次管他,讓他回家考個公務員,然後找關系安排個好點的職位,路都給他打通剩下的讓他自己往上爬。

這些門路大多已經不適用了,但是在他們那個落後的小城市還可以,馮萬錦說也就這兩年還有希望,再往後就不好操作了,結果林懌瑤只是同高中畢業那一年一樣,只是說他不想,他要去做他想做的事,馮萬錦當下就說:“你以後就是死在外面我也不會管你了。”

林懌瑤又去了一趟沈波以前住的地方,過年那兩天地下室的牌場沒有開,初二晚上就又擠滿人在裏面打牌,林懌瑤進去坐在塑料板凳上,跟裏面的人一樣叼了根煙。

“哥們兒借個火。”在他旁邊挨著的人對他說,口音很重,也是來打工的外地人。

林懌瑤就把火機給他,但是這個人其實連煙都沒有,林懌瑤又把煙盒掏出來,給了他一根。

“謝謝啊,”那個人說完把煙點上,抽了一口才舒服了,他把火機還給林懌瑤,“你不上桌啊?”

林懌瑤的手指在煙上磕了兩下,煙灰就掉在臟兮兮的地上,他搖搖頭,然後問那人:“認識沈波嗎?”

“認識啊,以前總來,咋?你找他?他搬走了吧。”那人用力抽了口煙。

“你們這兒的人都認識他?”

“差不多吧,這兒也就這麽多人,你打聽他幹啥?”

“有他照片嗎?”林懌瑤掏出手機,“那孫子欠我錢跑了。”

那人咧開嘴笑:“他也欠你錢?這兒的人多少都欠錢,不奇怪。”

“我弟的救命錢,”林懌瑤嘆了口氣,“現在人在醫院躺著,沒錢做手術。”

他說完又把煙盒拿出來,一整盒都給了那人:“幫忙問問。”

“那你等著。”那人把煙裝兜裏站起來走了。

林懌瑤就繼續在那兒坐著,他看著最東邊那桌上的一個胖子,上次去家門口要錢就有他一個。

沒過多久那個人就回來了,亮出手機上面沈波的照片,沈波手裏還舉著一張欠條,他把照片給林懌瑤傳過來,林懌瑤對他說聲謝了,然後站起來去找那個胖子。

胖子顯然已經忘記林懌瑤是誰了,他手氣不好,打了兩把輸兩把,他站起來不打了,林懌瑤拉了張凳子拍拍,沖他說:“哥,坐。”

“你是誰啊?”胖子問他。

“不認識我了?上次你們去要錢......”

“噢,想起來了,你來這兒幹什麽?還錢啊?”

“沈波還沒把錢還你啊?”林懌瑤故作吃驚地問。

“沒有,”胖子喝了口茶砸吧兩下嘴,“一萬塊錢,他跑的連毛都不剩。”

“不是三萬嗎?”

“一人一萬那不就是三萬。”

“哦,對,”林懌瑤點點頭,一萬,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他以前也欠我錢,十幾萬,一直不還,誰知道還在到處找別人借錢。”

胖子一聽大數目:“那你不報警?”

“有什麽用啊,上次報警有用嗎?”林懌瑤兩手一攤,“而且說我們是親戚,家庭矛盾,人家管都不管。”

“是,親戚不好管。”胖子又繼續喝茶,再啐幾口茶葉。

“我現在就只能到處找,他肯定還會找地方打牌,他癮大得很。”

“那是,天天在這兒泡著,他老婆自己一個人幹活,我們當時要不是看他要給兒子治病我們才不會借給他錢。”胖子憤憤說。

“你們知道我表弟的病啊?”

“知道,拿著化驗單找我們借的錢。”

“真不是個東西。”林懌瑤說。

“那可不就是嗎。”

“哥,你能幫我留意著點嗎?他找地方打牌沒錢了肯定還得找人借,指不定那天就出來了,他到處借錢也不給兒子看病,扔到我家人跑了,我現在也沒錢給我表弟治病,我得找到他。”林懌瑤垮下身子,顯得很滄桑。

“我操,狗娘養的。”胖子瞪著牛眼罵道。

“你要是幫我打聽到了,他欠你那一萬我給你。”林懌瑤又說。

胖子一聽自己那一萬塊錢有著落了,就讓林懌瑤給他個電話,他留意著,反正就算找到沈波也不一定能拿回來錢,不如換個人指望。

“哎哥們兒,那要我幫你找到了呢?”旁邊有個黃毛扭過來呲著牙問林懌瑤,他上不了牌桌,一直在支棱著耳朵聽。

“有你屁事兒啊,滾。”胖子推了他一把。

林懌瑤站起來,跟胖子道了個別,剛出去又被黃毛叫住。

“怎麽了?”他扭過頭問。

“咱倆也留個電話唄,我幫你註意著,我知道的地方多,找到你給我八千......”他說完看林懌瑤不相信他,又把八改成六,“你給我六千就行。”

“行。”林懌瑤爽快的把電話給他了。

他回到工作室裏,這段時間他一直都在工作室住著,睡在那小黑屋裏,有時候半夜還在想小白有沒有餓著肚子。

他把沈波的照片處理了一下,然後發給他大學同學,他的同學又給沈波編排了個劇本,過年這幾天上網的人數多,流量大,他們把沈波的帖子發了出去,刷點流量,說要找人。

隔天下午他就看到有人說在縣裏見過有個人很像,在沙縣吃飯,那地方離沈波以前住的地方不算太遠,不過那評論只是這麽說,也沒有照片。

林懌瑤給那個黃毛打了個電話,讓他看看那附近有沒有牌場,結果黃毛說他可以去看看,但是不去牌場。

“那你去哪兒?”

“按摩店,”黃毛說,“老實說我前幾天在那兒見過他一次,你要是掏錢我再去幫你問問。”

“問到了給你六千。”

“那我按摩的錢?”

“那就加一百按摩的錢,我不出嫖資,你要不去我換個人吧。”林懌瑤說完就要掛電話。

“哎去去去,大哥你急啥,那我坐車過去的錢……”

林懌瑤就先給他轉了五十塊錢。

然後黃毛就消失了。

“拿了五十就跑,一點追求都沒有,人沒見到先打錢你腦子也是有坑。”萬新還在電話裏嘲笑他。

他們發出去的帖子熱度已經下去了,收到幾條看似能用的消息,有帶照片的,他看看不是,那就只能再炒一波,把範圍縮小一點。

結果兩天之後的下午他接到黃毛的電話,說他找到沈波了,在按摩店被他逮個正著。

“別逮他,幫我摸下他在哪住,地址給我。”

然後林懌瑤就開著工作室的車往縣裏去,這地方比鎮上還破,黃毛給他發的地址是一排自建房,像是泥土胚,上面還留著一道一道膩子抹過的印子。

他把車停的遠,裏面進不去,那兒住著的人不讓他進。

黃毛在路口的小賣部裏坐著,見到林懌瑤招呼他過去,這人在小賣部裏吃吃喝喝也要讓林懌瑤結賬,走的時候還順走兩盒煙。

他帶著林懌瑤到一個三層自建房下面,說左邊那戶就是沈波住的地方,他老婆也在,說完就讓林懌瑤給他打錢。

“等會兒,我得先確定是不是他。”說完林懌瑤找了個地方蹲下來,黃毛沒辦法也跟著蹲著,他的六千馬上到手了,他不能心急。

他倆一直在那兒蹲到天快黑,黃毛臉都凍僵了,林懌瑤才看到那個房子裏有人出來,是個女的,黃毛說她就是餘春紅。

但是林懌瑤又沒見過她,就拍了張照片發給餘櫟。

沈龍已經出院了,餘自強和李樂萍帶著他在賓館住著,餘櫟不願意帶他回去。

他爸媽正在商量沈龍要怎麽辦,畢竟他們也要上班,不能一直待在杭州,更不可能讓餘櫟帶著個病秧子,餘櫟現在連工作都沒有。

餘櫟買了點飯回賓館,沈龍喊著不好吃,他要吃好的。

“不吃就餓死。”餘櫟把筷子丟給他,然後自己坐在床邊吃飯。

他的手機響了一下,他打開看到林懌瑤給他發了張圖,後面問了一句‘是你小姑嗎’。

餘櫟點開圖,手裏的飯沒端住掉在了地上。

是餘春紅。

林懌瑤又給他發了個定位,說在那裏等他。

他和他爸媽馬上帶著沈龍出發打車過去,沈龍在車上又開始鬧,說他不說服,餘櫟還以為他在騙人,結果沈龍走到一半就開始幹嘔,差點吐在人家車上。

出租車又在路口停下了,餘櫟看到那裏停著一輛車,好像林懌瑤的,他打開定位,然後背著沈龍,沈龍沒有發燒,有氣無力地趴在他身上,可能是暈了一路臉色蒼白。

天已經黑透了,他們繞過幾條彎彎繞繞的泥土路,餘櫟才在昏暗的路燈下面看到林懌瑤。

他們兩個好像又有好多天沒見了,林懌瑤站在路燈後的陰影裏,只能看到一個挺拔的身影,跟身後的電線桿似的,不過林懌瑤不是像水泥一樣灰色的,他穿著那件餘櫟很喜歡的黑色大衣,很分明,很清朗,只是看不清表情。

餘櫟想過去,餘自強輕聲叫了他一聲,他的腳步就又站住了。

餘自強獨自走了過去,林懌瑤很禮貌地對他笑笑,叫了一聲叔叔,其實在餘自強的印象裏林懌瑤是個不錯的孩子,如果拋開一切的話他非常認可餘櫟的這個朋友,可是這一切哪一個都拋不開。

“這次真是麻煩你了。”餘自強對林懌瑤說,沒有提起他和餘櫟的事。

林懌瑤搖搖頭,擡起手指著三樓左邊那個亮著的窗戶:“他們在那間住。”

說完他又把手收回來揣進兜裏,然後對餘自強說:“那你們忙,我先走了。”

林懌瑤走了,頭也沒有回,餘櫟背著沈龍看著林懌瑤離開,天太黑,燈太暗,那個身影不過幾秒就在黑暗裏消失了。

餘自強把沈龍抱過來,帶著他上了樓,餘櫟和李樂萍在後面跟著,他們敲了很久的門,沒有人開,餘自強在門口沈著嗓子說:“我知道你們在這兒住。”

然後屋裏的燈也關了,一直閉著眼的沈龍突然開始哭,哭聲又尖又利,感覺整個樓都在震,沈龍哭得一直幹嘔,邊哭邊喊媽,嗓子都喊啞了餘春紅才把門打開,沈龍撲過去哭聲更大了,餘春紅抱著他默默抹淚。

沈波沒有在家,餘春紅說她不知道沈波去哪了,沈龍在她懷裏睡著了,她還在哭,說她實在沒錢了,沈波才出主意說先丟給他們,等沈龍的病穩定了再接回來。

餘櫟發消息問林懌瑤是怎麽找到他們的,林懌瑤說他讓朋友幫忙找的,在按摩店裏找到的沈波。

按摩店,餘櫟把手機收起來,看著不停流淚的餘春紅,慢慢開口說:“我朋友說,在按摩店找到的沈波。”

他話音剛落餘自強就把手裏的杯子砸到了桌子上,餘春紅抖了一下,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裝不知道罷了,她白天晚上在廠裏打工,工資一半被沈波拿走打牌,一半被沈波拿走按摩,這種日子過了很久了。

餘自強給家裏的叔叔伯伯打視頻,餘櫟和李樂萍在一邊坐著,最後他們就給餘春紅兩條路,一是帶著沈龍回老家,和沈波離婚,二是徹底斷絕關系,沈龍治病他們一分都不會出,掛電話的時候大伯還呵斥著餘春紅說他們再敢把主意打到小輩身上就打斷他們的腿。

畢竟十幾年前大伯就打斷過沈波的腿,沈波像條半死的狗一樣從他奶奶的靈堂上爬走。

沈波一直沒有出現,他可能知道餘自強找到他們了,餘春紅想了好幾天,沈龍每天都在吃瓶瓶罐罐的藥,那些藥都是餘自強和李樂萍掏錢買的,現在的她也買不起,這她才答應和餘自強一起回老家,然後和沈波離婚。

餘櫟把他爸媽送走了,走之前李樂萍叫他先找工作,找到了如果有時間就回家。

“年前還有人說想給你找相親,這也耽誤了,有時間就回去都見見,你也不小了。”李樂萍對餘櫟說,裝作餘櫟根本沒說過那些話的樣子。

“媽......”餘櫟垂著頭抓著她的袖子。

“你回去吧,我們進站了。”李樂萍說完松開拉著餘櫟的手,和餘自強他們進了車站。

爸媽走了,餘櫟也該回家了,他打開家門,林懌瑤在椅子上坐著,腳下放著幾個箱子。

“回來了。”林懌瑤回頭看他一眼,然後繼續忙自己的。

“你這是......”餘櫟把鑰匙放在桌子上,林懌瑤在打包電腦。

“我要走了。”

“你不是等年後再走嗎?”他問。

林懌瑤擡眼笑笑,笑裏沒有一點留戀:“這不是已經年後了。”

已經年後了?對啊,很多人都開始上班了,他這個年過得毫無知覺。

“我還以為你會過完十五。”餘櫟找補地笑一聲,在他們家那裏是有這麽個說法的,過完十五才算過年。

林懌瑤搖搖頭:“不了,我想開了。”

“你又想開了。”

“對啊,又想開了。”

高三的時候林懌瑤就想開過一次,然後剩下那半年都沒再來找過他。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你會不會留我一句,但是現在我想明白了,你不管留不留結果都一樣,”林懌瑤放下手裏的東西擡眼看著餘櫟,“即使我們繼續自欺欺人的耗著,如果有一天你家裏說一句不同意你還是會毫不猶豫放棄我,對吧?”

餘櫟沒有說話,林懌瑤很了解他,比他自己都要了解。

他走進臥室關上門,林懌瑤的衣櫃已經空了,掛在窗戶下面的衣服也收了起來,只剩下幾個空蕩蕩的衣架,過了沒多久餘櫟就聽到了關門聲,小白在窗戶前蹲著,他也走了過去,林懌瑤開著車離開了。

餘櫟打開門走到客廳裏,感覺客廳一下好像空了很多,電腦桌也變空了,沙發上也變空了,書架上也少了好幾個林懌瑤買來玩的樂高,有一個很大的越野車,他們兩個當初坐在沙發上拼了好久,還有幾個零件被小白叼跑了,他們又滿屋子的找,最後在貓砂盆裏找到了。

一切又回到了林懌瑤來之前的樣子,只有電腦椅變成了新的,只是那個椅子是他買的,不是林懌瑤的。

他在電腦桌上的鑰匙旁邊還有一把鑰匙,那是他曾經給林懌瑤用的,那把鑰匙旁邊還有幾個硬幣,餘櫟拿起來數了數,六個,是那六年他借給林懌瑤的六塊錢。

林懌瑤全都還清了,不欠他了,也什麽都沒留下,餘櫟這時候才相信林懌瑤說的他們這輩子再也不會再見。

這個房間又是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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