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關燈
小
中
大
終章
小龍破殼的第五十天，也就是謝靈和赫爾曼的婚禮前夕，突然化形了。
按照奧狄斯安排的流程，兩位準新郎在婚禮前一天要分開，儀式當天才能見面，所以謝靈今晚久違地單獨住了。
他正在浴室裏洗澡，忽然聽見外面噗通一聲悶響，緊接著傳來一陣稀裏嘩啦東西碎裂的聲音。
“華羅爾？你在幹什麽？”
謝靈匆匆擦了擦渾身的水，裹上浴袍推門而出，只見桌椅翻倒，陶瓷茶壺茶杯碎了滿地，亂七八糟的瓷片和水漬中，一個大約三四歲的小男孩坐在地上，神情迷茫地望過來。
小孩長相可愛，眉睫頭發都是冰雪般的銀白，雙眼是水靈靈的淺藍，稚嫩的臉龐讓謝靈感覺非常熟悉。
——像他幼態的長相。
如果有人看到這小孩，肯定會以為他們有血緣關系，多半會把小孩當成他的親兒子。
謝靈楞了一下，回過神來，緩緩靠近，“華羅爾？”
“靈……”小龍仰起頭，似乎不習慣用人形的喉腔發出聲音，吐字含混不清，“靈……我……變、變樣了。”
他赤條條地坐在碎瓷片上，柔嫩的肌膚卻絲毫沒有破損，兩條白嫩的手臂張開，眼神期待地望著謝靈。
“抱、抱抱。”
謝靈彎下腰，伸手將他抱起來放到床上，然後仔細檢查他有沒有受傷，發現沒什麽異常，稍稍松了口氣。
他找了件自己的襯衣給小龍套上，邊系扣子，邊問他：“華羅爾，怎麽回事？你怎麽突然變成人形了？”
小龍茫然地睜大眼睛，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想表達什麽意思。
“靈，靈，”他努力地往謝靈懷裏擠，笨拙地說著人話：“我，我變，變成人形了！”
“算了，看來你也說不清楚，順其自然吧。”
謝靈替他理了理淩亂的額發，手指拂過頭頂時，摸到小小的尖角，撥開蓬松的頭發一看，果然是兩只小龍角。
“長角了啊……”
龍神涅盤重生，不僅體形比之前小很多，連龍角都遲遲沒有長出來。
謝靈一度以為小龍的身體有毛病，特地找赫爾曼和奧狄斯談論過這件事，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小龍沒問題，只是涅盤後的龍軀與常規破殼的幼崽不同，發育遲緩罷了。
小龍雙手摟住謝靈，頭頂剛冒尖的龍角不停地磨蹭他的頸窩。
“別蹭了，剛長角不能亂碰。”
謝靈推開他的小腦袋，想了想，對他說：“既然你已經可以變形了，以後還是和奧狄斯一起生活吧。”
小龍猛然一楞，眼眶迅速溢出水汽。
這段時間他經常見到奧狄斯，當然知道對方是誰。雖然奧狄斯跟他一樣是龍族，散發的氣息熟悉而安全，但他還是更想和謝靈待在一起。
“不要，不要扔掉我……”
小龍的淚水奪眶而出，哽咽祈求：“嗚嗚嗚……我乖，我很乖……不要扔掉我嗚嗚嗚……”
“別哭，別哭啊。”
謝靈連忙給他擦眼淚，還是龍形的時候哭起來就讓他受不了，更別提現在一副小孩模樣，簡直讓人頭大。
“華羅爾，不是要扔掉你，而是你已經開始長大了，讓你的同族照顧你不是更好嗎？”
“我不要、不要同族照顧！”小龍眼淚汪汪，手腳並用扒在謝靈身上，“不要送走我，要和靈一起嗚嗚嗚。”
謝靈無奈哄道：“好好好，不送走，你別哭了，小心哭聲把別人招過來。”
這話剛說完，一陣輕微的空間波動，熟悉的身影倏地出現在房內，是赫爾曼。
謝靈懷裏抱著變成小男孩的小龍，坐在床邊仰起臉，與祂四目相對。
空氣一片靜默，只有小龍抽抽搭搭的嗚咽聲。
這是什麽詭異的場景？！
謝靈下意識把小龍放到床上，敏捷地起身後退兩步，並在小龍要撲過來之前，出聲制止：“華羅爾，待著別動！”
小龍楞了下，似有所覺扭過頭，看到赫爾曼的剎那渾身炸毛，一下子僵住。
赫爾曼打量了小龍幾秒，隨即看向謝靈，語調平靜而溫和：“靈，華羅爾人形的外貌很像你。”
“沒錯，是挺像的。”謝靈唇角微揚，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故意問：“你有沒有感到驚喜？”
“驚喜。”赫爾曼走到他面前，替他攏好散開的衣領，系緊腰間的腰帶，接著說：“你指哪方面？”
謝靈笑吟吟道：“看華羅爾的瞳色發色和五官，我在想，如果給他登記人類身份，全名應該叫華羅爾·沃克，你覺得呢？”
赫爾曼低低笑了聲，擡手托起他的臉頰，溫柔地親了親他的唇瓣，“別擔心，我不會把這頭龍怎麽樣，畢竟你這麽喜歡他。”
謝靈的小心思被拆穿，眼底眸光微微閃動，一只手勾住赫爾曼的後頸，另一只手掌擋住側臉，遮擋小龍可能投射過來的視線。
然後主動吻住赫爾曼的雙唇，接了一個綿長的深吻。
糾纏的唇舌分開，他輕輕呼吸，眼神如水地看著赫爾曼，問：“說好明天儀式上再見面，你怎麽忽然過來了？”
“很想見你，一刻也忍不了。”
“現在見過了，可以回去了吧？”
赫爾曼的手掌攏住他後腦，手指陷在濃密的黑發裏，嗓音低啞磁性：“不想回去。”
“但華羅爾還在……”
謝靈話音一頓，眼角餘光瞥見小龍蜷縮在床邊，雙眼緊閉，似乎已經睡熟了。
這個環境下，小龍怎麽可能迅速睡著，不用想都知道是怎麽回事。
——赫爾曼把小龍催眠了，迫使他陷入沈睡。
緊接著臥室的門自動打開，小龍懸浮飄到外面，噗通落進起居室的沙發裏。
房門無聲關緊，這片私密而溫暖的空間裏只剩他和赫爾曼。
柔和昏暗的光影讓赫爾曼的眼瞳變得非常深沈，目光像深不見底的海水將人淹沒。
熱度從對視的目光擴散到全身，彼此的體溫與氣息相互糾纏融合，整個房間的空氣仿佛都在升溫。
“明天還有婚禮。”謝靈擡手推拒，倉促道：“今晚不行……”
赫爾曼握住他的手，親吻他的指尖，“不做，我只想陪著你。”
謝靈看著祂，眼睛像浸透水的寶石，泛著濕潤動人的光澤。
“是不是有點難受？”赫爾曼低聲問，略微往後退，上半身伏低，冰涼順滑的發絲垂在謝靈的腹部。
謝靈齒尖咬住唇瓣，悶哼一聲，痙攣般地顫抖起來，手掌無意識地抓住祂的頭發。
片刻後，赫爾曼喉結滾動，拿過床頭櫃上的水杯，將滿杯水一飲而盡。
旋即將謝靈攬進懷裏，熄了燈。
“睡吧，明早我再走。”
早晨九點，鐘鳴聲悠悠回蕩在整座莊園。
臥室空蕩蕩的床上，掀開的薄毯隨意地搭在床角，盥洗室傳來嘩嘩的水聲。
少頃水聲一停，謝靈用毛巾擦幹臉頰，對著鏡子觀察了一會兒。
雖然腹部印著緋色吻痕，但露出衣領的皮膚幹幹凈凈，沒有殘留任何暧昧痕跡。
這時門外傳來動靜，奧狄斯的心腹侍從丘比敲了敲門，喊道：“謝，你起床了嗎？奧狄斯大人在餐廳等你，關於儀式流程和賓客名單，他想再和你確認一遍。”
“好，馬上來。”
謝靈應了聲，迅速換衣服。
丘比把話帶到，轉身走人，穿過起居室時，腳步驟然一頓。
“哎，這裏怎麽有個小孩？”
他快步走到沙發邊，只見小男孩穿著寬大的白襯衣，雙眼緊閉，蜷縮在角落裏睡得正香。
丘比看著小孩稚嫩的臉龐，越看越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難道是賓客的孩子偷偷溜過來了？謝靈住的地方如此隱蔽，普通小孩怎麽溜進來的？
“孩子，醒醒。”他彎腰拍了拍小孩的背，連聲喚道：“快醒醒，醒醒！”
“靈……不要送我走……”
銀發小男孩發出含糊不清的夢囈，雪白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一雙澄澈的藍瞳迷茫地望著丘比。
這一剎那，丘比腦中靈光閃現，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這孩子，難道是今天婚禮兩位新人的親兒子？！
謝靈和赫爾曼死而覆生已經夠離奇的了，居然還有個這麽大的孩子，算算年齡，豈不是幾年前就生了？
等等，兩個男人也能生孩子？
這種情況，奧狄斯大人知道嗎？
丘比心中瘋狂猜測，竭力調整出合適的表情，盡管那笑容因震驚而顯得略微扭曲，但並不妨礙他蹲下身哄小孩。
“孩子，你叫什麽名字呀？你父親呢？”
小龍從催眠中勉強醒來，腦子還很迷糊，懵懵懂懂地說：“父親？我要靈，靈在哪裏？”
果然是謝靈的兒子！
丘比心中下了定論，努力放柔聲音，誘哄道：“我帶你去找他，來，我抱你去。”
他說著話，伸手將小龍抱起來，一路往餐廳走去。
小龍並不掙紮，恍恍惚惚地窩在他懷裏，眼角沁出淚花，直打呵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奧狄斯坐在落地窗邊的扶手椅裏，喝著咖啡，漫不經心地翻看賓客禮單。
腳步聲由遠及近，他撩起眼皮，只見丘比抱著一個小孩匆匆走進餐廳。
“奧狄斯大人，”丘比在一米外停住腳步，略低俯身，將臂彎裏的小孩露出來，“您看！”
“嗯？”
奧狄斯的視線掃過小孩幼嫩可愛的面孔，流露出微妙的神色。
丘比說：“奧狄斯大人，我剛剛去喊謝的時候，發現這孩子睡在起居室的沙發裏。”
“沒事，他在哪裏睡都可以。”奧狄斯揚了揚下頜，示意他把小龍放進對面的椅子上。
小龍閉著眼睛，顯然又睡著了，丘比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到扶手椅裏，忍不住問：“奧狄斯大人，這是謝和赫爾曼的孩子嗎？”
奧狄斯眉梢一挑，“你可以這麽認為。”
丘比剛退出餐廳，謝寧風塵仆仆地沖進來，眨眼間瞬移到奧狄斯跟前，開口就問：“奧狄斯，我哥呢？你們把他藏到哪去了？”
奧狄斯帶笑不笑，“喲，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參加他的婚禮呢。”
“你少廢話，我不是來參加婚禮的，我見他一面就——”
他話音驟然停住，目光落在側躺睡覺的小龍身上，表情逐漸變得難以形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問：“這、小、孩、是、誰？”
奧狄斯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嗤笑，故意說：“你覺得呢？按輩分，他該喊你叔叔。”
“……”謝寧直勾勾地盯著小龍，烏黑的眼珠一動不動。
“我不信。”
良久，他緩緩轉過臉，直視奧狄斯，冷冷道：“他不可能是我哥的孩子，男人生不了孩子，而且這麽短的時間，我哥和赫爾曼·沃克不可能生出這麽大的孩子。”
奧狄斯笑起來：“人類男性的確不能生子，不過你哥和赫爾曼現在都算不上人類，而幻想種的孕育時間本來就有長有短。”
他視線瞥向熟睡的小龍，實話實說：“他才出生幾十天。”
謝寧徹底懵了，怎麽都想不到他回大昭一個多月，他哥就和赫爾曼·沃克生了個孩子！
這個沖擊實在太大，他大腦亂糟糟，覆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憤怒、茫然，甚至還有委屈化作洪流在他心中翻江倒海。
就在這時，輕不可聞的腳步聲隱約靠近，謝靈的聲音響了起來：
“小寧？”
謝寧觸電般地轉過身，目光直直望向他。
謝靈不急不緩地走近，“我還以為你不會來。”
“哥。”謝寧嗓音沈沈地喊了聲。
“小寧，我很高興。”謝靈輕輕抱了他一下，隨即後退半步，註視著他的眼睛，含笑說：“我真的很高興。”
謝寧深深吸了口氣，凝視著他哥的笑顏，那些翻湧不息的暴烈情緒緩緩地平息下去，猶如爆發的巖漿逐漸冷卻，凝固成厚重的玄武巖，所有感情默然無聲地沈積在心底。
“嗯，我來了。”他擠出一絲微笑，“畢竟是你的婚禮，我怎麽能不來。”
他頓了頓，加深笑容，故作輕松地偏了下頭，問：“這孩子是我的親侄子？叫什麽名字？”
謝靈看了眼小龍，視線又轉回謝寧臉上，“不想笑就不要硬笑，在我面前不用偽裝。”
“我……”
“他不是我的孩子。”謝靈打斷他，“你誤會了。”
謝寧睜大眼睛，怔怔道：“不是？”
謝靈走過去撥開小龍蓬松的銀發，尖尖的小角顯露出來，“他叫華羅爾，是龍族幼崽，昨晚剛會化形。之所以長得像我，是因為我一直在照顧他，他潛意識按我的長相化形了。”
原來是這樣。
謝寧渾身一輕，眼珠黑森森地瞥向奧狄斯：“你剛才在騙我。”
“騙？”奧狄斯臉上浮現一絲譏誚笑意，“我從未說過他是靈的孩子。”
謝寧：“呵，你沒直接說，但你在誘導我。”
“停！”謝靈打斷兩人，“別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小寧，你出去幫我招待客人。奧狄斯，你快點把賓客名單給他，然後把華羅爾抱到房間裏，等會還得換禮服……”
正午十二點。
天空湛藍，清風和煦。
莊園內偌大的草坪上，馥郁的鮮花鋪出長長的花毯，直通盡頭的玫瑰花門。花毯兩側整齊擺設著一張張座椅，椅子靠背嵌著刻有賓客名字的小銘牌。座椅最外側設有環繞場地的長桌，擺著紅酒和各式冷食點心。
賓客已經紛紛入場，人數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大約有三四十位，全都是謝靈和赫爾曼的熟人。
在歸來的第一周，他們就恢覆了以往的身份，往後數日陸續和過往的朋友們見了面。死而覆生的理由也很好編，聖主眷屬的身份就是最好的說辭。
舒緩悅耳的協奏曲悠然流淌，身穿黑色禮服的奧狄斯出現在儀式禮臺上。
“馮，你註意一下自己的表情。”
蘿拉用手肘撞了下馮的腹部，提醒道：“你現在的臉色看起來像參加葬禮，而不是婚禮。”
馮嘆了口氣，無奈道：“我也想笑，但是笑不出來。”
蘿拉唇角勾出不明顯的弧度，湖綠的眼睛望向玫瑰花門，“等會新郎走出來的時候，你忍著別哭出來啊。”
“……蘿拉，你就別再刺激我了。”馮小聲說：“要不是和赫爾曼·沃克的力量差距太大，我甚至有點想搶婚。”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但話剛說完，前排幾個賓客立刻轉過臉看他，就連禮臺上的奧狄斯都投來冰涼的目光。
馮被幾雙眼睛看得寒毛倒豎，悻悻然地補充：“開玩笑的，我肯定不會破壞靈的婚禮。”
幾束極具壓迫性的視線一挪開，蘿拉低聲回道：“你想也沒用，就算你能媲美聖徒，他不喜歡你，怎麽都沒用。”
馮無可奈何地點點頭：“我知道，不用再提醒我這個殘酷的事實了。”
見一切就緒，奧狄斯站在臺上，環顧四周，手掌輕輕往下一壓，示意眾人噤聲，婚禮協奏曲也隨之變弱。
這是他第一次主辦婚禮，發言詞相當簡潔。
“先生們女士們，今天我們齊聚於此，共同見證兩位摯友的結合，赫爾曼·沃克和謝靈，這對天作之合的伴侶，相識於新歷213年10月……下面，請兩位新郎入場。”
小龍忽然從夢中驚醒，從前排扶手椅裏爬起身，似有所覺地往後望去，剛想說話就被旁邊的謝寧捂住嘴。
掌聲熱烈響起，音樂悠揚回蕩，鮮花隨風搖曳，在眾人的註視下，兩道並立的身影跨出玫瑰花門。
謝靈穿著金線刺繡的白色禮服，額間懸墜紅寶石額飾，俊秀的臉龐在陽光下透白泛光，他的手被身著黑金華服的赫爾曼緊緊牽著，十指相扣，兩枚戒指在交錯的手指間熠熠生輝。
兩人踩著花毯，一步步走向禮臺，腳步從容而穩定。
奧狄斯註視著站在臺上的兩人，省略一切無關緊要的繁瑣步驟。
“我宣布，你們正式結為合法愛侶，永遠彼此忠貞，深愛永不褪色。”
聲音隨風飄遠，赫爾曼和謝靈彼此對視，臺下的掌聲與音樂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一切悄然遠去，唯獨眼前人變得格外清晰。
過往種種匯聚成綿長細流在血液裏流淌，心臟一下下撞擊出洶湧熾熱的愛意。
“靈。”
“嗯？”
“我愛你，非常非常愛你。”赫爾曼低頭親吻他的眼睫，輕聲道：“其實，我見到你的第一面，就對你動心了。”
謝靈閉上雙眼，唇邊浮現笑意。
“我也非常、非常愛你，赫爾曼。”
全文完結，感謝大家的陪伴～
下本開《異種飼養》，我們下本見啦●w●
這次我要多多存稿，開文日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小龍破殼的第五十天，也就是謝靈和赫爾曼的婚禮前夕，突然化形了。
按照奧狄斯安排的流程，兩位準新郎在婚禮前一天要分開，儀式當天才能見面，所以謝靈今晚久違地單獨住了。
他正在浴室裏洗澡，忽然聽見外面噗通一聲悶響，緊接著傳來一陣稀裏嘩啦東西碎裂的聲音。
“華羅爾？你在幹什麽？”
謝靈匆匆擦了擦渾身的水，裹上浴袍推門而出，只見桌椅翻倒，陶瓷茶壺茶杯碎了滿地，亂七八糟的瓷片和水漬中，一個大約三四歲的小男孩坐在地上，神情迷茫地望過來。
小孩長相可愛，眉睫頭發都是冰雪般的銀白，雙眼是水靈靈的淺藍，稚嫩的臉龐讓謝靈感覺非常熟悉。
——像他幼態的長相。
如果有人看到這小孩，肯定會以為他們有血緣關系，多半會把小孩當成他的親兒子。
謝靈楞了一下，回過神來，緩緩靠近，“華羅爾？”
“靈……”小龍仰起頭，似乎不習慣用人形的喉腔發出聲音，吐字含混不清，“靈……我……變、變樣了。”
他赤條條地坐在碎瓷片上，柔嫩的肌膚卻絲毫沒有破損，兩條白嫩的手臂張開，眼神期待地望著謝靈。
“抱、抱抱。”
謝靈彎下腰，伸手將他抱起來放到床上，然後仔細檢查他有沒有受傷，發現沒什麽異常，稍稍松了口氣。
他找了件自己的襯衣給小龍套上，邊系扣子，邊問他：“華羅爾，怎麽回事？你怎麽突然變成人形了？”
小龍茫然地睜大眼睛，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想表達什麽意思。
“靈，靈，”他努力地往謝靈懷裏擠，笨拙地說著人話：“我，我變，變成人形了！”
“算了，看來你也說不清楚，順其自然吧。”
謝靈替他理了理淩亂的額發，手指拂過頭頂時，摸到小小的尖角，撥開蓬松的頭發一看，果然是兩只小龍角。
“長角了啊……”
龍神涅盤重生，不僅體形比之前小很多，連龍角都遲遲沒有長出來。
謝靈一度以為小龍的身體有毛病，特地找赫爾曼和奧狄斯談論過這件事，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小龍沒問題，只是涅盤後的龍軀與常規破殼的幼崽不同，發育遲緩罷了。
小龍雙手摟住謝靈，頭頂剛冒尖的龍角不停地磨蹭他的頸窩。
“別蹭了，剛長角不能亂碰。”
謝靈推開他的小腦袋，想了想，對他說：“既然你已經可以變形了，以後還是和奧狄斯一起生活吧。”
小龍猛然一楞，眼眶迅速溢出水汽。
這段時間他經常見到奧狄斯，當然知道對方是誰。雖然奧狄斯跟他一樣是龍族，散發的氣息熟悉而安全，但他還是更想和謝靈待在一起。
“不要，不要扔掉我……”
小龍的淚水奪眶而出，哽咽祈求：“嗚嗚嗚……我乖，我很乖……不要扔掉我嗚嗚嗚……”
“別哭，別哭啊。”
謝靈連忙給他擦眼淚，還是龍形的時候哭起來就讓他受不了，更別提現在一副小孩模樣，簡直讓人頭大。
“華羅爾，不是要扔掉你，而是你已經開始長大了，讓你的同族照顧你不是更好嗎？”
“我不要、不要同族照顧！”小龍眼淚汪汪，手腳並用扒在謝靈身上，“不要送走我，要和靈一起嗚嗚嗚。”
謝靈無奈哄道：“好好好，不送走，你別哭了，小心哭聲把別人招過來。”
這話剛說完，一陣輕微的空間波動，熟悉的身影倏地出現在房內，是赫爾曼。
謝靈懷裏抱著變成小男孩的小龍，坐在床邊仰起臉，與祂四目相對。
空氣一片靜默，只有小龍抽抽搭搭的嗚咽聲。
這是什麽詭異的場景？！
謝靈下意識把小龍放到床上，敏捷地起身後退兩步，並在小龍要撲過來之前，出聲制止：“華羅爾，待著別動！”
小龍楞了下，似有所覺扭過頭，看到赫爾曼的剎那渾身炸毛，一下子僵住。
赫爾曼打量了小龍幾秒，隨即看向謝靈，語調平靜而溫和：“靈，華羅爾人形的外貌很像你。”
“沒錯，是挺像的。”謝靈唇角微揚，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故意問：“你有沒有感到驚喜？”
“驚喜。”赫爾曼走到他面前，替他攏好散開的衣領，系緊腰間的腰帶，接著說：“你指哪方面？”
謝靈笑吟吟道：“看華羅爾的瞳色發色和五官，我在想，如果給他登記人類身份，全名應該叫華羅爾·沃克，你覺得呢？”
赫爾曼低低笑了聲，擡手托起他的臉頰，溫柔地親了親他的唇瓣，“別擔心，我不會把這頭龍怎麽樣，畢竟你這麽喜歡他。”
謝靈的小心思被拆穿，眼底眸光微微閃動，一只手勾住赫爾曼的後頸，另一只手掌擋住側臉，遮擋小龍可能投射過來的視線。
然後主動吻住赫爾曼的雙唇，接了一個綿長的深吻。
糾纏的唇舌分開，他輕輕呼吸，眼神如水地看著赫爾曼，問：“說好明天儀式上再見面，你怎麽忽然過來了？”
“很想見你，一刻也忍不了。”
“現在見過了，可以回去了吧？”
赫爾曼的手掌攏住他後腦，手指陷在濃密的黑發裏，嗓音低啞磁性：“不想回去。”
“但華羅爾還在……”
謝靈話音一頓，眼角餘光瞥見小龍蜷縮在床邊，雙眼緊閉，似乎已經睡熟了。
這個環境下，小龍怎麽可能迅速睡著，不用想都知道是怎麽回事。
——赫爾曼把小龍催眠了，迫使他陷入沈睡。
緊接著臥室的門自動打開，小龍懸浮飄到外面，噗通落進起居室的沙發裏。
房門無聲關緊，這片私密而溫暖的空間裏只剩他和赫爾曼。
柔和昏暗的光影讓赫爾曼的眼瞳變得非常深沈，目光像深不見底的海水將人淹沒。
熱度從對視的目光擴散到全身，彼此的體溫與氣息相互糾纏融合，整個房間的空氣仿佛都在升溫。
“明天還有婚禮。”謝靈擡手推拒，倉促道：“今晚不行……”
赫爾曼握住他的手，親吻他的指尖，“不做，我只想陪著你。”
謝靈看著祂，眼睛像浸透水的寶石，泛著濕潤動人的光澤。
“是不是有點難受？”赫爾曼低聲問，略微往後退，上半身伏低，冰涼順滑的發絲垂在謝靈的腹部。
謝靈齒尖咬住唇瓣，悶哼一聲，痙攣般地顫抖起來，手掌無意識地抓住祂的頭發。
片刻後，赫爾曼喉結滾動，拿過床頭櫃上的水杯，將滿杯水一飲而盡。
旋即將謝靈攬進懷裏，熄了燈。
“睡吧，明早我再走。”
早晨九點，鐘鳴聲悠悠回蕩在整座莊園。
臥室空蕩蕩的床上，掀開的薄毯隨意地搭在床角，盥洗室傳來嘩嘩的水聲。
少頃水聲一停，謝靈用毛巾擦幹臉頰，對著鏡子觀察了一會兒。
雖然腹部印著緋色吻痕，但露出衣領的皮膚幹幹凈凈，沒有殘留任何暧昧痕跡。
這時門外傳來動靜，奧狄斯的心腹侍從丘比敲了敲門，喊道：“謝，你起床了嗎？奧狄斯大人在餐廳等你，關於儀式流程和賓客名單，他想再和你確認一遍。”
“好，馬上來。”
謝靈應了聲，迅速換衣服。
丘比把話帶到，轉身走人，穿過起居室時，腳步驟然一頓。
“哎，這裏怎麽有個小孩？”
他快步走到沙發邊，只見小男孩穿著寬大的白襯衣，雙眼緊閉，蜷縮在角落裏睡得正香。
丘比看著小孩稚嫩的臉龐，越看越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難道是賓客的孩子偷偷溜過來了？謝靈住的地方如此隱蔽，普通小孩怎麽溜進來的？
“孩子，醒醒。”他彎腰拍了拍小孩的背，連聲喚道：“快醒醒，醒醒！”
“靈……不要送我走……”
銀發小男孩發出含糊不清的夢囈，雪白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一雙澄澈的藍瞳迷茫地望著丘比。
這一剎那，丘比腦中靈光閃現，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這孩子，難道是今天婚禮兩位新人的親兒子？！
謝靈和赫爾曼死而覆生已經夠離奇的了，居然還有個這麽大的孩子，算算年齡，豈不是幾年前就生了？
等等，兩個男人也能生孩子？
這種情況，奧狄斯大人知道嗎？
丘比心中瘋狂猜測，竭力調整出合適的表情，盡管那笑容因震驚而顯得略微扭曲，但並不妨礙他蹲下身哄小孩。
“孩子，你叫什麽名字呀？你父親呢？”
小龍從催眠中勉強醒來，腦子還很迷糊，懵懵懂懂地說：“父親？我要靈，靈在哪裏？”
果然是謝靈的兒子！
丘比心中下了定論，努力放柔聲音，誘哄道：“我帶你去找他，來，我抱你去。”
他說著話，伸手將小龍抱起來，一路往餐廳走去。
小龍並不掙紮，恍恍惚惚地窩在他懷裏，眼角沁出淚花，直打呵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奧狄斯坐在落地窗邊的扶手椅裏，喝著咖啡，漫不經心地翻看賓客禮單。
腳步聲由遠及近，他撩起眼皮，只見丘比抱著一個小孩匆匆走進餐廳。
“奧狄斯大人，”丘比在一米外停住腳步，略低俯身，將臂彎裏的小孩露出來，“您看！”
“嗯？”
奧狄斯的視線掃過小孩幼嫩可愛的面孔，流露出微妙的神色。
丘比說：“奧狄斯大人，我剛剛去喊謝的時候，發現這孩子睡在起居室的沙發裏。”
“沒事，他在哪裏睡都可以。”奧狄斯揚了揚下頜，示意他把小龍放進對面的椅子上。
小龍閉著眼睛，顯然又睡著了，丘比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到扶手椅裏，忍不住問：“奧狄斯大人，這是謝和赫爾曼的孩子嗎？”
奧狄斯眉梢一挑，“你可以這麽認為。”
丘比剛退出餐廳，謝寧風塵仆仆地沖進來，眨眼間瞬移到奧狄斯跟前，開口就問：“奧狄斯，我哥呢？你們把他藏到哪去了？”
奧狄斯帶笑不笑，“喲，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參加他的婚禮呢。”
“你少廢話，我不是來參加婚禮的，我見他一面就——”
他話音驟然停住，目光落在側躺睡覺的小龍身上，表情逐漸變得難以形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問：“這、小、孩、是、誰？”
奧狄斯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嗤笑，故意說：“你覺得呢？按輩分，他該喊你叔叔。”
“……”謝寧直勾勾地盯著小龍，烏黑的眼珠一動不動。
“我不信。”
良久，他緩緩轉過臉，直視奧狄斯，冷冷道：“他不可能是我哥的孩子，男人生不了孩子，而且這麽短的時間，我哥和赫爾曼·沃克不可能生出這麽大的孩子。”
奧狄斯笑起來：“人類男性的確不能生子，不過你哥和赫爾曼現在都算不上人類，而幻想種的孕育時間本來就有長有短。”
他視線瞥向熟睡的小龍，實話實說：“他才出生幾十天。”
謝寧徹底懵了，怎麽都想不到他回大昭一個多月，他哥就和赫爾曼·沃克生了個孩子！
這個沖擊實在太大，他大腦亂糟糟，覆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憤怒、茫然，甚至還有委屈化作洪流在他心中翻江倒海。
就在這時，輕不可聞的腳步聲隱約靠近，謝靈的聲音響了起來：
“小寧？”
謝寧觸電般地轉過身，目光直直望向他。
謝靈不急不緩地走近，“我還以為你不會來。”
“哥。”謝寧嗓音沈沈地喊了聲。
“小寧，我很高興。”謝靈輕輕抱了他一下，隨即後退半步，註視著他的眼睛，含笑說：“我真的很高興。”
謝寧深深吸了口氣，凝視著他哥的笑顏，那些翻湧不息的暴烈情緒緩緩地平息下去，猶如爆發的巖漿逐漸冷卻，凝固成厚重的玄武巖，所有感情默然無聲地沈積在心底。
“嗯，我來了。”他擠出一絲微笑，“畢竟是你的婚禮，我怎麽能不來。”
他頓了頓，加深笑容，故作輕松地偏了下頭，問：“這孩子是我的親侄子？叫什麽名字？”
謝靈看了眼小龍，視線又轉回謝寧臉上，“不想笑就不要硬笑，在我面前不用偽裝。”
“我……”
“他不是我的孩子。”謝靈打斷他，“你誤會了。”
謝寧睜大眼睛，怔怔道：“不是？”
謝靈走過去撥開小龍蓬松的銀發，尖尖的小角顯露出來，“他叫華羅爾，是龍族幼崽，昨晚剛會化形。之所以長得像我，是因為我一直在照顧他，他潛意識按我的長相化形了。”
原來是這樣。
謝寧渾身一輕，眼珠黑森森地瞥向奧狄斯：“你剛才在騙我。”
“騙？”奧狄斯臉上浮現一絲譏誚笑意，“我從未說過他是靈的孩子。”
謝寧：“呵，你沒直接說，但你在誘導我。”
“停！”謝靈打斷兩人，“別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小寧，你出去幫我招待客人。奧狄斯，你快點把賓客名單給他，然後把華羅爾抱到房間裏，等會還得換禮服……”
正午十二點。
天空湛藍，清風和煦。
莊園內偌大的草坪上，馥郁的鮮花鋪出長長的花毯，直通盡頭的玫瑰花門。花毯兩側整齊擺設著一張張座椅，椅子靠背嵌著刻有賓客名字的小銘牌。座椅最外側設有環繞場地的長桌，擺著紅酒和各式冷食點心。
賓客已經紛紛入場，人數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大約有三四十位，全都是謝靈和赫爾曼的熟人。
在歸來的第一周，他們就恢覆了以往的身份，往後數日陸續和過往的朋友們見了面。死而覆生的理由也很好編，聖主眷屬的身份就是最好的說辭。
舒緩悅耳的協奏曲悠然流淌，身穿黑色禮服的奧狄斯出現在儀式禮臺上。
“馮，你註意一下自己的表情。”
蘿拉用手肘撞了下馮的腹部，提醒道：“你現在的臉色看起來像參加葬禮，而不是婚禮。”
馮嘆了口氣，無奈道：“我也想笑，但是笑不出來。”
蘿拉唇角勾出不明顯的弧度，湖綠的眼睛望向玫瑰花門，“等會新郎走出來的時候，你忍著別哭出來啊。”
“……蘿拉，你就別再刺激我了。”馮小聲說：“要不是和赫爾曼·沃克的力量差距太大，我甚至有點想搶婚。”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但話剛說完，前排幾個賓客立刻轉過臉看他，就連禮臺上的奧狄斯都投來冰涼的目光。
馮被幾雙眼睛看得寒毛倒豎，悻悻然地補充：“開玩笑的，我肯定不會破壞靈的婚禮。”
幾束極具壓迫性的視線一挪開，蘿拉低聲回道：“你想也沒用，就算你能媲美聖徒，他不喜歡你，怎麽都沒用。”
馮無可奈何地點點頭：“我知道，不用再提醒我這個殘酷的事實了。”
見一切就緒，奧狄斯站在臺上，環顧四周，手掌輕輕往下一壓，示意眾人噤聲，婚禮協奏曲也隨之變弱。
這是他第一次主辦婚禮，發言詞相當簡潔。
“先生們女士們，今天我們齊聚於此，共同見證兩位摯友的結合，赫爾曼·沃克和謝靈，這對天作之合的伴侶，相識於新歷213年10月……下面，請兩位新郎入場。”
小龍忽然從夢中驚醒，從前排扶手椅裏爬起身，似有所覺地往後望去，剛想說話就被旁邊的謝寧捂住嘴。
掌聲熱烈響起，音樂悠揚回蕩，鮮花隨風搖曳，在眾人的註視下，兩道並立的身影跨出玫瑰花門。
謝靈穿著金線刺繡的白色禮服，額間懸墜紅寶石額飾，俊秀的臉龐在陽光下透白泛光，他的手被身著黑金華服的赫爾曼緊緊牽著，十指相扣，兩枚戒指在交錯的手指間熠熠生輝。
兩人踩著花毯，一步步走向禮臺，腳步從容而穩定。
奧狄斯註視著站在臺上的兩人，省略一切無關緊要的繁瑣步驟。
“我宣布，你們正式結為合法愛侶，永遠彼此忠貞，深愛永不褪色。”
聲音隨風飄遠，赫爾曼和謝靈彼此對視，臺下的掌聲與音樂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一切悄然遠去，唯獨眼前人變得格外清晰。
過往種種匯聚成綿長細流在血液裏流淌，心臟一下下撞擊出洶湧熾熱的愛意。
“靈。”
“嗯？”
“我愛你，非常非常愛你。”赫爾曼低頭親吻他的眼睫，輕聲道：“其實，我見到你的第一面，就對你動心了。”
謝靈閉上雙眼，唇邊浮現笑意。
“我也非常、非常愛你，赫爾曼。”
全文完結，感謝大家的陪伴～
下本開《異種飼養》，我們下本見啦●w●
這次我要多多存稿，開文日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