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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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五月初,教堂。

晚餐過後,突然下起了大雨。

謝靈沒帶雨傘,從用餐的小禮堂跑回牧師們的居所,渾身都被淋濕了。

風雨交加的夜晚,教堂格外潮濕陰冷,細密的水珠從墻壁石縫裏沁出來,燭火在濕潤的空氣中忽明忽暗。

謝靈穿過幽暗的走廊,回到自己的臥室,點燃木桌上的燭臺。

昏黃燭光照亮他沾滿水珠的側臉,俊秀起伏的輪廓陰影映在墻壁上。

謝靈將束成低馬尾的長發解開,然後脫掉濕透的黑袍,薄薄的襯衣襯褲濕淋淋地貼在皮膚上,透出淡淡的蒼白肉色。

他打開木質衣櫃,找了一套幹凈的襯衣,拎著浴巾又出了門。

這層樓有八個房間,共同一個大盥洗室、洗浴室。

洗浴室內分了四個小隔間,謝靈走到最裏面的隔間,放好衣服和浴巾,脫掉濕淋淋的襯衣襯褲,扭開水管閥門。

水流嘩嘩傾瀉而下。

水溫有點涼,他打了個寒戰,閉著眼睛沖了一會兒,才開始洗澡。

片刻後,水聲一停。

謝靈拿過半濕半幹的浴巾細細擦拭身體,隨即穿好衣服和鞋子,將漆黑濕發往後捋了捋,露出俊秀白皙的臉龐。

“哎……”

他走出小隔間時嘆了口氣,微微蹙起眉頭。

“怎麽了?遇到什麽困難了?”

一道動聽的男音突然響起。

此時洗浴室裏只有謝靈一個人,但他絲毫沒有驚訝,只是懨懨地撩起眼皮,看向嵌在墻壁上的鏡子。

鏡面被水汽洇得有些朦朧,倒映的人影不太清晰,隱約勾勒出謝靈上半身的模樣。

鏡子裏傳出聲音:“看你這副憂愁的表情,到底發生了什麽?”

謝靈說:“你都看不清我的臉,怎麽知道我什麽表情?”

“你低頭看看。”

謝靈垂下眼,只見側前方一攤水,被燭光照得發亮,清晰地映出他的臉龐。

水中的倒影勾起唇角,朝他眨了下眼睛。

謝靈沒好氣地嘖了聲,走近兩步,擡手擦了擦鏡面。

他與倒影四目相對,語氣不善地問:“我洗澡的時候,你不會也在看吧?”

倒影眼尾微揚,含笑道:“水花四濺,看不了,況且我是你的倒影,你還介意被我看嗎?”

謝靈指尖按住倒影的唇角,“倒影,我現在可沒有笑。”

“好,那我也不笑。”倒影收斂笑意,回到之前的話題,“所以,你今天遇到什麽事了?”

謝靈沈默片刻,緩緩地說:“今天晚餐的時候,主教說既然我已經年滿十八歲,正式成為教堂的牧師,就要為聖主做貢獻。”

“你從小被教堂收養,七八歲就開始給牧師跑腿,一直在做貢獻。”倒影挑起眉梢,猜測道:“怎麽,這次貢獻格外難做?”

謝靈深深吸了口氣,皺著眉說:“他給我分配了任務,讓我至少誘拐兩個健康年輕人,為半個月後的獻禮儀式做準備。”

倒影:“哇哦。”

“我才知道,每年給聖主的獻禮儀式用的祭品竟然是活人。”

他雙手撐在洗手臺邊緣,微微低下頭,烏黑長發從肩頭垂落,細密地擋住側臉。

“吃晚飯的時候,主教當著所有牧師的面說的,他們都有這種任務……我想起來了,十二歲那年,我看到過莫蘭牧師在暗巷裏拖人。”

當時莫蘭牧師隨意解釋了幾句,說話內容謝靈已經忘了,只記得他離開時,那個人瞪著他,發出嘶啞的叫聲。

倒影若有所思,“你在苦惱怎麽誘拐人?”

謝靈緋紅的眼眸暗下去,沒有應聲,發怔似的聽著窗外的風雨聲。

就在這時,有節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洗浴室的大門咯吱一聲被推開。

“有人來了,在看你哦。”

倒影毫無顧忌地說話,並不擔心被人發現異常。

謝靈擡起臉,從鏡面瞥見站在門口的人。

倒影饒有興味地打量來者,問謝靈:“新面孔,你認識嗎?”

來者似乎沒想到洗浴室裏有人,盯著謝靈看了好幾秒,直到謝靈擡起頭,他恍然回過神,露出笑容解釋道:

“你好,我是新來的牧師助手,安東尼·沃克。因為我住的地方浴室停水了,所以冒昧來這裏,想洗個澡。”

安東尼對謝靈倒影的異常一無所覺,慢慢走到他旁邊,略帶歉意地說:“希望沒有打擾到你。”

“剛提到健康年輕人,”倒影意味不明地說:“這就來了一個。”

謝靈餘光看了眼鏡面倒影,見祂一臉滿含興味的神情。

安東尼側眸瞥了眼鏡子。

光潔的鏡面映出兩人的側影,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嗯。”

謝靈淡淡應了聲,拎起搭在洗手臺的浴巾和濕衣服就打算走。

安東尼擋在他面前沒讓路,高挑精悍的身軀有種強勢的壓迫感,垂散的銀色長發泛著冰冷的光澤。

身高差讓謝靈只能擡眸仰視他。

燭光照著安東尼輪廓分明的俊美面孔,藍瞳猶如幽深的大海,落下來的目光格外深邃,讓謝靈感覺像被海水淹沒。

謝靈下意識地握緊拳頭,警惕地問:“幹什麽?”

安東尼伸出手掌,彬彬有禮地問:“我能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嗎?”

“……”謝靈沈默一瞬,忽略遞到面前的手,不冷不熱地回:“謝靈。”

“謝、靈。”

安東尼慢慢重覆這兩個字音,微笑道:“好像是大昭語,你是大昭和希裏亞的混血吧。”

謝靈嗯了聲,歪了歪頭,示意他讓開路。

“抱歉。”安東尼側過身,落空的手掌自然地向側方一擺,做出‘請’的手勢。

謝靈從安東尼面前路過,不急不緩地走向洗浴室大門。

墻壁長條狀的鏡子映出他挺拔削瘦的背影。

“靈,他還在看你哦。”

跨出大門時,謝靈聽到倒影的提醒。

謝靈很小的時候,就察覺到他的鏡面倒影很異常。

能說能動,有自主意識,喜歡跟他交流。

倒影第一次跟小謝靈說話時,負責照顧他的牧師也在場。

“靈,這件衣服的顏色真難看。”

小謝靈沒有意識到這很離奇,直接跟牧師說:“莫蘭牧師,鏡子裏的我說,這個顏色真難看。”

莫蘭牧師一楞,然後皺起眉:“靈,你覺得這個顏色難看?選衣服的時候怎麽不說?”

“我不覺得難看啊,是鏡子裏的我覺得難看。”小謝靈指著鏡子,“你看他,他還在笑。”

莫蘭牧師轉過臉,看了眼鏡面,眉頭皺得更深。

“靈,你在說什麽?”他捏住小謝靈的臉頰轉過去,兩人一起看著鏡子,“你沒有笑。”

小謝靈著急道:“莫蘭牧師,他笑得更大聲了,你聽。”

莫蘭牧師心頭一驚,懷疑小謝靈有類似幻聽幻覺的精神病癥。

倒影停住笑聲,可愛又歡快地眨了眨眼睛。

“好遺憾啊,靈,我是你的倒影,只有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哦。”

小謝靈楞住了。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教堂裏的主教和牧師們都以為他有幻覺和幻聽。

等他到了七八歲懂事的年紀,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就再也沒跟別人提過倒影的異常。

大家欣慰地認為他的病癥消失了,久而久之,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

“還在苦惱誘拐祭品的任務嗎?”

臥室裏沒有鏡子,說話的是水杯裏的倒影。

“兩個人而已,以你的樣貌換身衣服,傍晚去鬧市區裏逛一圈,肯定有醉鬼追著你走。”

謝靈垂下眼,視線落在杯中水面上,幽幽道:“你的話未免太多了。”

這話說完,他沒有再給倒影吱聲的機會,仰頭將水一飲而盡。

窗外風雨交加,謝靈睡得很不安穩,次日清晨天一亮就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走到共同洗浴室洗漱,沒想到又碰見銀發藍瞳的青年。

安東尼聽見腳步聲,從洗手臺前回過頭。

俊秀美麗的少年顯然剛起床,穿著寬松的米白色襯衣襯褲,烏黑柔順的長發披散,雪白的臉頰和脖頸泛著瑩潤的光澤。

濃黑睫羽在細挺鼻翼兩側投下淡淡的陰影,聽見動靜倏地一擡,透徹緋紅的眼睛便直直地望過來。

“早上好。”安東尼朗聲打了個招呼,坦然地說:“我過來洗漱。”

考慮到以後是同事,謝靈敷衍地回了句:“早上好。”

“早上好,靈。”倒影也打招呼,隨即關切道:“你昨晚睡得怎麽樣?看起來精神不佳啊。”

有別人在,謝靈沒搭理祂,扭開水閥洗了把臉,冰涼的清水令人精神一振。

安東尼已經洗漱好了,對著鏡子梳理頭發,將垂到腰下的銀發紮成一束,眼角餘光悄悄窺視謝靈。

“靈,他在偷看你。”倒影立刻說。

謝靈轉過臉,安東尼來不及收回視線,兩人目光相撞。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但安東尼很快反應過來,將手中的銀梳遞過去,“需要嗎?”

“不用了,謝謝。”

謝靈收回視線,手指插進發絲間,隨便捋了捋長發,然後用紅繩紮成低馬尾。

“嘖,還在看你。”倒影語氣戲謔:“這人怎麽回事,眼珠子黏在你身上了,要不然你的任務目標之一就選他吧,只是牧師助手而已,以後缺人還能再招。”

謝靈懶得聽祂的鬼話,避開鏡子,擡腳往門外走。

“靈!”

安東尼兩步追上他,“我昨晚回去時碰見主教,他說我服務的牧師是你,讓我直接找你。”

“啊?”謝靈微微睜大眼,詫異問:“你沒聽錯嗎?我成為牧師才幾天,應該沒有資格配助手。”

安東尼面含笑意地說:“他說的確實是你。”

謝靈敏感的神經突突直跳,總感覺哪裏不太對勁,眼前這人也有點奇怪。

配助手……難道是讓人協助他完成任務嗎?

他暗自思忖一番,揚起下巴平靜道:“我今天沒有特別的事,你去找莫蘭牧師,讓他給你分配工作。”

安東尼笑意變淡,加重語氣強調:“我是你的助手。”

謝靈面無表情,“我知道,所以我安排你去協助莫蘭牧師做事。”

安東尼:“……”

謝靈繞過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安東尼望著他的背影,俊美的面孔沒有一絲表情,眼神沈沈地暗了下去。

一夜大雨後,天空放晴,初夏的陽光溫暖和煦。

地面到處都是積水,一攤攤積水被陽光照得發亮,清晰如鏡面。

“靈,你打算出門?”

“去哪?”

“穿著牧師黑袍,難道是想誘哄教堂信徒?”

謝靈路過一個個水窪,水面倒影喋喋不休地說話。

啪。

他一腳踩得水花四濺,倒影支離破碎。

謝靈低聲說了句:“廢話真多。”

雖然從小到大,這個詭異的倒影沒有傷害過他,似乎一直對他真誠又親近,但他就是不敢完全信任祂,對祂的態度總是若即若離。

如果能徹底擺脫祂,謝靈絕對毫不猶豫。

倒影大概也知道這點,有時毫不掩飾地頹然嘆氣,感慨謝靈真是沒良心,明明祂這麽關心他,是這世界上他最親近的半身,他卻總是對祂愛答不理。

倒影也有自尊心,被一腳踩得稀碎,有些郁悶。謝靈再路過幾攤積水時,祂都沒有吱聲。

謝靈正要走出教堂大門,一個牧師迎面走過來,打過招呼,便壓低聲音問:“你的任務目標選好了嗎?”

說起這個謝靈就頭疼,懨懨地回答:“沒有。”

牧師拍拍他肩膀,“時間不多,只有半個月了,你要趕緊準備。”

謝靈:“哦。”

“我跟你說,”牧師俯身貼近他耳側,“雖然主教沒有明說,但按照以往經驗,你要是沒有抓到合適的祭品,那獻禮當天,你就是祭品之一。”

謝靈呼吸停滯,總算知道每隔兩三年就有牧師消失的真正原因了。

牧師說完恐怖的真相,朝他扯開一絲笑,“不過你別怕,你從小就機靈,長得好看又討人喜歡,哄兩個年輕人回來很容易。”

謝靈被他笑得寒毛倒豎,胡亂點了點頭。

離開教堂後,謝靈滿臉憂愁地在大街上閑逛。

怎麽辦?

他真要去引誘年輕人回來,等到半個月後活祭給聖主嗎?

謝靈眉毛輕蹙,忍不住大逆不道地腹誹幾句。

聖主也太邪惡了吧,居然要活人為祭品!

主教和牧師們平時都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溫善模樣,沒想到竟然秘密操辦這種儀式……

噠噠噠——

馬蹄聲由遠及近。

想得太走神,謝靈沒註意迎面有人策馬而來。

等他反應過來時,駿馬揚起強健的黑蹄,眼看就要撞到他——

“小心!”

矯健的身影從旁邊沖過來,攬住他就地一滾,堪堪避開駿馬落下的馬蹄。

謝靈心臟怦怦直跳,倉促間擡起臉,眼底映出一張銀發藍瞳的熟悉面孔。

安東尼·沃克?

沒等他露出驚訝的神情,對方便松手放開他,氣勢凜然地站起身。

青年居高臨下俯視他,語氣嚴厲道:“在大街上要註意,不要低頭不看路,知道嗎?”

謝靈坐在石磚地上,仰著臉將青年從頭打量到腳。

只見對方穿著一身深藍警服,中筒黑皮靴,銀發整齊地束在後背,雪白眼睫微垂,神色冷凝地看著他。

這氣質明顯不是安東尼……雙生子嗎?

想到這裏,謝靈故意回道:“我知道了,安東尼。”

青年果然露出異樣的神情,眉骨略微壓低,冷淡道:“我不是安東尼,你認錯人了。”

謝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揚眉道:“可你和安東尼·沃克長得一模一樣,你們是兄弟吧。”

說著話,他靠近幾分。

青年身體猛然一僵,垂在身側的手掌暗自攥緊。

謝靈指尖輕觸他胸口別著的警徽銘牌,慢慢念出來:“阿諾德·沃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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