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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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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這是個很好的理由,往後你產生任何異常,都可以順理成章歸結成你是神明眷屬,與常人不同。”

奧狄斯擡手支頜,燦金的眼瞳像某種冰冷華美的寶石,淡淡道:“況且你確實被未知存在盯上了,說好聽點,算是眷屬。”

謝靈眸光微閃,走近兩步,近距離地盯著他問:“您就沒想過,我可能是邪神眷屬,也許會被日漸侵蝕,終有一日成為邪神意識降臨的軀殼?”

即使在教會的資料記錄裏,完全沒有關於祂的只言片語,但那個人形化身為黑發紅瞳的青年——衍生出黑蝶和黑霧的欲望主宰,絕不會是教會信仰的魔法真神。

祂毫無疑問是個混沌惡屬性的邪神。

“邪神眷屬。”奧狄斯的語氣很輕淡,沒有謝靈想象中那麽嚴苛冷厲。

雖然他這張輪廓深邃淩厲的面孔,沒什麽表情的時候看起來冰冷傲慢,但其實態度並沒有那麽冷峻。

“就算你是邪神眷屬又怎麽樣,難道我要現在殺了你?然後等你在某個隱秘角落裏覆生,對教會、對我產生刻骨仇恨,隱姓埋名再來找我們覆仇?還是想盡辦法毀滅你的靈魂?”

奧狄斯嗤笑了聲,目光落在他的臉龐,憐憫地說:

“你不是杜克·坎貝爾那種天生壞種,只是個被邪神盯上的倒黴蛋,一個拯救欲過甚的天真小孩罷了。”

謝靈:“……我靈魂年齡24歲多了。”

“24歲的天真小孩。”奧狄斯輕蔑道。

“……”謝靈眼皮跳了跳,忍不住問:“有個問題我一直很好奇,您今年多大?”

奧狄斯帶笑不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註視著他緋紅的雙眼,繼續上一個話題:“靈,你覺得邪神和聖主有什麽區別?”

謝靈沈默片刻,遲疑道:“以人類觀念來看,善惡屬性不同。”

“以人類觀念來看,”奧狄斯饒有興味地重覆,語氣意味深長,“用詞謹慎,不錯,從表象來看,祂們傳達給萬物的意念不同,有善惡之分。但追根究底,祂們的本質並無不同。”

謝靈瞳孔無聲壓緊。

“混沌、瘋狂、永恒不滅。”

奧狄斯嗓音逐漸低沈,眼神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幽深厚重:“你以為只有邪神會以眷屬為錨點,日漸侵蝕伺機神降嗎?聖主也一樣。”

“整個教會只有兩個人知道上任懲戒團長退位後去了哪裏,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他構繪了26號魔紋,魔力來源確實是聖主,他與那種魔力相伴幾年,一步步走向瘋狂,在最後理性尚存之際,他選擇退位離開這個世界——他自殺了。”

空氣中的微塵仿佛都靜止了,陽光穿過透明的魔法屏障和玻璃窗照進來,奧狄斯背光坐在扶手椅裏,面孔浸在晦暗不明的陰影裏。

而謝靈正對著他,陽光籠罩下纖毫畢現,修長脆弱的脖頸、透白削瘦的半側臉頰,完全被淺金發光的魔紋所占據。

交錯的金線蔓延至唇角,他唇瓣一動,魔紋的末端便蠢蠢欲動,試探性地往濕紅的唇內延伸。

奧狄斯略微往前傾身,瞳孔鏡面般地映出謝靈的臉龐。

“你的26號是我見過活性最強的魔紋,管好它,不要讓它肆意盜取魔力,必要時可以挖除它。”

謝靈呼吸微滯,少頃,輕聲說:“我明白。”

“26,回去。”

魔紋閃了閃,似乎在不滿。

他指尖碰了下唇角,冷聲道:“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已經伸入唇內的金線慢騰騰地退出來,魔紋不情不願地從他的臉頰往下挪動,直到完全退回到胸膛。

奧狄斯看著這一幕,表情紋絲不變。

待魔紋完全隱藏到漆黑的制服之內,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擡手按著謝靈的肩膀,“靈,不管你想做什麽,飛蛾撲火的邪神追逐者還是保持理性的懲戒者,這半年你都得老老實實待在薩蘭教區。”

重大邪惡事件的幸存者來到薩蘭後,必須留觀半年以上,這個規定謝靈是知道的。

更何況現在他頂著聖主眷屬的身份,蘭克林會盯著他,薩默菲爾德恐怕也會聞訊而動……

謝靈思忖數秒,擡眸看著奧狄斯,嗓音低柔舊話重提:“您會支持我嗎?”

奧狄斯瞇起眼睛:“你還真是一意孤行啊。”

“我一直都是您忠誠的懲戒者,也樂於為同伴們做一些構繪魔紋的幫助。除此之外,我只是想履行懲戒者的責任,將侵蝕世界的邪惡存在清除掉,有什麽不對嗎?”

奧狄斯啞然失笑,“你這是在跟我談條件?”

“那麽您接受嗎?”謝靈輕聲問。

這一瞬間,奧狄斯只感覺有些荒謬又有些好笑。

他還有什麽底牌能跟我談條件?

奧狄斯眼神變幻莫測,與謝靈對視良久之後,唇角翹起冷嘲的微笑,“你可以追逐邪神,必要時我會給你幫助。”

謝靈也露出微笑,“感謝您的支持。”

“別誤會,這不是交易,靈。”奧狄斯手掌一松,手指轉而點了點他的胸口,略微俯身,近距離逼視著他的眼睛。

“我只是想知道,你這種飛蛾撲火的行為會有什麽樣的結果,會不會在我的意料之外,到最後你會不會後悔。”

這話說完,他直起身,與謝靈擦肩而過,徑直往門口走去。

“奧狄斯大人,無論如何,我都非常感謝您。”謝靈沖他的背影說。

奧狄斯腳步停頓,聞言轉過臉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鋒利挺拔的眉角微微一挑。

“既然如此,那只最瘋的獵犬就交給你了。”

謝靈心底一沈,遲疑道:“您是說……謝寧?”

“他感染性高,性格又瘋,米切爾管不住他。”奧狄斯言簡意賅:“正好你回來了,接手吧。”

“但是——”

“沒有但是,剩下的事回頭再說。”奧狄斯打斷他,“我現在去趟大教堂,你的身份存疑,我先去和教皇冕下說明,以免被蘭克林攪出麻煩。”

話音落地,他的身影如煙霧散開,消失在門邊。

謝靈疾步走到窗前,往外一看,奧狄斯果然已經出現在城堡大門口。

他無聲吐出一口長氣,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很多道若有若無的視線,貌似不經意間掃過來,猝不及防撞上謝靈的眼睛,又會倉促地撇開。

周遭充滿躍躍欲試的目光,但他對此毫不在意,皮靴踩在青黑花崗巖的樓梯臺階上,腳步聲輕而穩定。

“愛德溫,”有人喊住他,聲音不大,有些遲疑,“……是真的嗎?”

謝靈側過臉,見這人是之前拿本源魔藥到辦公室的侍從。

這侍從即使先前在場旁觀,此時仍舊不敢置信。

——路卡·愛德溫是聖主眷屬?真的假的?在赫爾曼·沃克去世之後,我們又有一個新的聖主眷屬?

他不敢擅自追問奧狄斯,但又實在心癢好奇,這會兒見謝靈孤身一人,忍不住跟過來打聽消息。

反正奧狄斯大人並沒有瞞著大家的意思,那麽多人都聽見了。

侍從做好了心理建設,走到謝靈身旁,咽了口唾液,小聲問:“愛德溫,你真的是聖主眷屬?”

“這是真的嗎?還是,”他聲音壓得更低,“還是奧狄斯大人在應付蘭克林啊?”

謝靈明白奧狄斯堂而皇之地公布,就是沒有要遮遮掩掩的意思,至少在這座城堡裏,是沒有掩飾的必要了。

“都是。”

“你的意思是,”侍從睜大眼睛,音調不由自主地提高,“這不是開玩笑,你確實聖主眷屬?!”

謝靈淡定地點了點頭,繼續下樓梯。

“竟然是真的,懲戒團又出現一個聖主眷屬……”侍從跟在他身旁,神情頗有些興奮,試圖與他攀談,“你知道吧?之前大名鼎鼎的聖徒赫爾曼·沃克,他就是聖主眷屬!”

“愛德溫,你們作為神明眷屬,是不是都有些特殊的能力啊?能不能展示一下?是不是能感知到聖主的意識?”

謝靈偏過臉瞥了他一眼,目光冰冷幽深。

“……”侍從臉色一僵,訕訕笑道:“冒犯了,我只是好奇。”

謝靈收回視線,面無表情走到一樓,往東邊餐廳走去。

快走到餐廳時,侍從停住腳,忍不住低聲問了最後一句:

“所以你們真的能感知到聖主的意識嗎?”

謝靈腳步停頓,大腦深處某根敏感的神經驀然一動。

“祂們的本質並無不同……日漸侵蝕……聖主也一樣。”奧狄斯的話在耳中回響。

謝靈腦中再次浮現那個片段——

“……他都準備向你求婚了,還能是什麽關系?”

在他咬牙切齒地回答之後,奧狄斯突兀地笑了起來。

當時他怒氣沖頭,只覺得對方在嘲笑他和赫爾曼,然而此時冷靜回想,那其實是個飽含憐憫、極其微妙的笑容。

——奧狄斯為什麽這樣笑?他在憐憫什麽?他在暗示什麽?

謝靈眼睫顫了顫,心底紛亂至極。

“擁抱、親吻、求歡,該發生的應該都發生了……”

奧狄斯當時這樣說。

但這是不可能的。

赫爾曼那樣的人,那麽克制的人,是不會輕易——可他是聖主眷屬,早在少年時代,就已經是聖主在人間的錨點。

如同一束閃電劈進大腦,謝靈瞬間福至心靈,終於明白奧狄斯那個微妙的笑容到底意味著什麽!

他輕輕閉上了眼睛。

風從走道盡頭打開的窗戶吹了過來,將這座城市的氣味送到他鼻息間,空氣中充滿熟悉的味道。

記憶中的一幕幕像風輕柔地拂過,像空氣無孔不入地包裹住他。

“靈,”赫爾曼的聲音在耳後響起,“不要再藏著它了。”

回憶的畫面清晰如初,記憶中的他轉過身來,伸手抓住赫爾曼垂著的銀發,迫使對方低下頭,逼近那雙冰藍的眼瞳,咬著牙問:“然後讓他被你們焚燒成灰嗎?”

赫爾曼靜靜地凝視他,良久後低聲道:“它早已不再是人類了,你救不了邪物。”

“別用它稱呼艾維,”他急促道,“……他可以變回人類,我只是需要時間。”

·

那是215年的夏天,謝靈加入懲戒團不到一年,剛剛過完20歲生日,確實年輕氣盛,天真固執。

除了第三懲戒隊的成員之外,他還結識了不少人,其中關系最好的是一個叫艾維的懲戒者。

艾維是薩蘭本地人,和謝靈年紀相仿,長相清秀性格活潑,是個很招人喜歡的青年。

他在某次聯合任務和謝靈認識後,就時常來找謝靈,以各種各樣的名頭,對練魔法、請教魔咒、看話劇、賽馬、玩飛行棋……等等。

“隊長,那個艾維又來找靈了。”隊員視線越過赫爾曼,看著窗外,開玩笑似地說:“還帶著玫瑰花,把靈當小姑娘嗎?是不是對靈有意思啊?”

當時赫爾曼站在三樓,轉過臉遙遙望去,看見謝靈打開別墅大門,從艾維手中接過一籃鮮紅的玫瑰花。

“聽說大昭有種甜餅,是用玫瑰花做的。”艾維說,“我路過花店看到有剛剛送到的新鮮玫瑰,就順手買一籃啦,送給你做甜餅。”

謝靈接了過來,唇角帶笑:“是鮮花餅,大昭南方的特產,好吃是很好吃,但我不太會做。”

艾維捏著下巴:“鮮花餅,是酥餅嗎?應該要用到很多黃油,做法和牛角包差不多?”

“差別很大,而且大昭的酥餅都是用豬油。”謝靈提著花籃往裏走。

“豬油?”艾維笑著跟進來,“用豬油我可不吃……”

三樓,赫爾曼看著謝靈拿著玫瑰花對人笑容滿面,眉骨略微壓緊。

那籃玫瑰花沒有來得及被做成鮮花餅,艾維就出了事。

其實是很普通的任務,有市民發現城郊有邪物活動的痕跡,艾維和隊友便前去檢查,隊友沒有發現邪物,以為是虛驚一場,然而轉過頭就發現艾維不見了。

艾維憑空失蹤,一連很多天,眾人都沒有找到他。

然後在某個平靜的清晨,謝靈撞見了那個邪物——長著八條半腐腿腳,渾身長滿濃密黑毛,縫合怪般的爬行生物。

“……艾維?”

他認了出來。

因為這具可怕的軀體有個人類的頭顱,是他熟悉的面孔。

謝靈很清楚這樣的邪物被教會發現後會落得什麽下場,所以他將邪物藏了起來。

他天真地以為凈化咒、聖水……各種各樣祛除邪性的事物,總有一件能起效,能夠讓艾維變回原本的模樣。

長著八條腐爛肢體渾身惡臭的縫合怪被附魔鎖鏈困住,在廢棄的破屋裏,掙紮哀嚎不休,恐怖的動靜傳得很遠。

謝靈不得不施展隔音咒,幾乎天天都要去看它。

這種事壓根瞞不住他身邊的人,赫爾曼很快發現了端倪。

“靈,你明白自己在做什麽嗎?”

“我當然明白,我在想辦法救回我們的同伴。”

爭執在所難免,謝靈和赫爾曼吵了一架。而且那段時間,赫爾曼在訓練他的體術,兩人的摩擦不斷,關系已經不太融洽。

吵架後是冷戰。

冷戰兩天之後,當謝靈滿臉疲色,垂頭喪氣地從破屋裏走出來時,赫爾曼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輕聲道:“靈,不要再藏著它了。”

他轉過身,扯住一縷流銀般的長發,“然後讓你們把他焚燒成灰嗎?”

赫爾曼低頭看著他,銀白睫毛微垂,藍瞳冰涼,“它是邪性凝聚的重度感染物,早不再是人類了,你救不了邪物。”

謝靈重重喘息了兩聲,從齒縫間逼出字句:“別用它稱呼艾維,他是人類,他可以變回人類,我只是需要時間。”

“它在傷害你,靈。”

赫爾曼伸手拉起他垂在身側的左臂,只見手腕有個清晰的傷口,鮮明的齒痕很深,那一小片肌膚血肉模糊。

謝靈有些難堪又有種無力感,心臟揪成緊緊一團,甚至想甩開赫爾曼的手,都甩不掉。

“赫爾曼,”他眼眸中蘊著水光,啞聲道,“我真的救不了艾維嗎?”

“真的沒有辦法嗎?是不是我的魔力不夠強,是不是還有其他罕見的魔咒或者禁咒?到底要怎麽樣才能讓他變回來?”

瑩瑩白光閃過,謝靈手腕的傷愈合如初。

赫爾曼松開他的手臂,輕描淡寫道:“有辦法。”

謝靈睜大眼睛,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見赫爾曼的下一句話:

“它已然是個邪物,強行變回人類不過是加速死亡。變回人類的那一刻,就會湮滅成灰燼。”

“你能接受嗎?靈。”

咯吱——

破屋的門一開,那股腥臭腐爛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縫合怪在昏暗陰影裏掙紮,陽光從墻壁破洞射入,點點光斑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嵌在這具可怖軀體上的頭顱面目猙獰,尖牙突出唇外,眼珠外凸積滿血汙,完全失去了人類的神態。

謝靈閉了閉眼,覆又睜開,半蹲下身,直視著艾維面目全非的臉龐,輕輕地說:“動手吧,赫爾曼。”

冥冥中某種奇異的魔力正在湧動沸騰,一切發生得無聲無息,詭譎莫測的力量短暫地支配了這片時空——

縫合怪的半腐肢體斷裂掉落,一具人類的身體從臃腫變形的屍體之間脫出。

艾維盯著謝靈,目眥盡裂,恢覆神智的一剎那就感覺到死亡的逼近,掙紮著往外爬,喉嚨發出模糊不清的嘶吼:“靈,靈,救我……”

話音戛然而止。

伸出的手、驚恐的臉、掙紮的身體,一切寸寸成灰。

謝靈半跪在地,垂下濕潤的眼睫,目光落在那一攤細密發白的灰燼上。

“靈,別難過。”赫爾曼的聲音近在耳畔,遠比往常要低沈,吐息撲在他的耳廓,帶起一陣敏感的顫栗。

謝靈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神經突兀地繃緊。

他側過臉,如此近的距離,即使光線昏暗,也足以看清對方的神態。

原本透徹見底的冰藍雙眼,像暮色將至的海面幽深暗沈,而海面之下,深不見底,仿佛隱匿著某種無形的深海怪物。

“靈,別哭啊。”

赫爾曼高大的身體傾了過來,將所有的光照都擋住,幾乎將謝靈完全籠罩。

謝靈本能地生出危機感,聲音不穩:“我沒有哭,赫爾曼……你怎麽了?”

“撒謊。”赫爾曼輕輕笑了一聲,擡起手指,觸到他濃黑潮濕的眼睫,“你哭了,在為別人哭泣。”

謝靈猛然起身,急急往後退了好幾步,直到後背抵住墻壁。

赫爾曼緩緩地站直身,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那難以言喻的眼神令謝靈感到分外陌生,他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赫爾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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