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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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她是在說李春游。

桃襄心中一沈,抿了抿嘴角,然後道:“你對他的記憶格外深刻呢。”

石娘將值錢的細軟都擦拭幹凈,隨後收入了自己的懷中。

“當時若不是他助力,我一個弱女子還真不一定能搞定王工。”石娘眼珠轉動,歡快地笑道:“我還是小姑娘時就被王工強要了去,被迫生下兩個崽子。我以為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恨他的人,沒想到你朋友比我更恨他。”

石娘走得早,自然不知道他二人什麽關系。如今聽到有人用“朋友”兩個字形容李春游,桃襄覺倒覺得新奇。

不過話說回來……

“他怎麽對的王工?”桃襄咽了口唾沫。

石娘嗤笑了一聲,不屑道:“王工那個慫蛋,我向李春游手中遞了把斧子,他一斧子就向王工胸口開了個大口子,骨頭都露出來了。後來,王工的屍體也被他像扔垃圾似的丟進了火堆,那屍油的味道現在想起來還令我反胃。”

當時李春游對他說的,明明是石娘先動的手,且屍體不知如何處理。

現在從石娘嘴裏聽到了真相,更讓人震驚。

“他倒是心狠手辣。”

桃襄自然是知道,李春游對王工斬草除根,為的就是不讓他以後再找他們麻煩。

畢竟從王工要把小土狗送出去的那一刻開啟,湧動的殺意就定格在了李春游眼中。

李春游為了他,真的可以做到這一步。

桃襄深吸了一口氣,提醒自己是來做正事兒的,擡眸道:“石娘,我有話要問你。你…為何會到白樺來?”

“為何會到白樺?”石娘目光森寒:“那你說我留在由儀還有什麽意義,留在這個讓我夜夜做噩夢的地方,想起那些惡心的記憶?實不相瞞,”她咬牙切齒:“我正是聽說了兩國開戰才會冒著危險到來,我想要由儀的每一個人都死!”

桃襄靜默片刻。

王工是什麽樣子的人,他們都心知肚明。

石娘的遭遇肯定比她說出來的更讓人心驚膽戰,她的仇恨蔓延到了由儀的每一個人,也是情有可原。

“倒是你,”她蹙眉:“來這裏作甚,專門找我的嗎?”

“也不是專門,”桃襄攏了攏袖口,淡淡笑道:“你可以把我當做來白樺的間·諜。”

石娘噎了一下。

“白樺是個好地方,你若在這裏定居,我們以後應該還會見面的。”桃襄若有所思,罷了釋然道:“你希望白樺戰勝,我也希望由儀能取勝,到時候結果自會分曉。”

“沒看出來你對白樺國有這麽大仇恨?”

不是仇恨,只是他在由儀的軍營罷了。

就在桃襄思忖之際,遠方忽地傳來一陣巨大的爆破聲。

本就四處漏風的房屋被震得木屑四處飄揚,不知是誰家的孩子大喊了一句:“開戰了——”

“和對面的打起來了!”

桃襄頓時頭皮發麻,迅速起身跑到高臺之上,見黑色的滾滾濃煙飄蕩在空江之上,無數艘船只順著江潮,朝著對岸奔去。

他走得還不到兩天,竟然打仗了!

桃襄經歷過太多次戰爭。

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廢墟野火是假的,屍橫遍野是假的,不過是書中寥寥幾筆描寫而已。

但有些時候他也說服不了自己。

那滲入土地下幾寸的鮮血,那刀劍無情的鏗鏘,無關緊要的NPC為著虛擬的家人撕心裂肺,都想著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的心頭。

當然身為穿書員,心理素質要極度好。

但當桃襄望見行駛過去的敵軍時,心頭上仿佛有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因為這個世界不同。

他發瘋似地趕路,要至少一日的路程硬是被壓縮成了兩個時辰,於是在夕陽西下時,他終於趕回到了由儀的軍營處。

桃襄雙手冰冷,指甲狠狠攥入掌心中。

胡虎…

再怎麽樣,也是個將軍對吧?

久經沙場,應該也是有些能力的,是不是?

至少、至少不會在短時間戰敗!

桃襄混在進攻而來的白樺兵中抵達軍營前的戰場,這裏早就已經狼藉一片,雙方屬於混戰當中。

桃襄腦子裏的弦突然斷了,他們已經殺過來了。

戰場上的士兵不分敵我,都跟沒有了人性的野獸般,只知道揮舞著手中的長劍廝殺,入目之處鮮血橫飛,前方也倒下,一個接一個的身軀。

本就枯黃的野草,現在又被鮮血澆灌,堪比地獄。

在塵煙滾滾中,桃襄這麽多年穿書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戰爭帶來的害怕。

他好像被這個世界排斥,身邊掠過一柄又一柄攜著殺氣的長戟,鮮活的生命也在彈指間消失。

終於,他臉色慘白,嘴唇翁動:“李春游?”

細小的聲音立刻被淹沒在吼叫聲中。

桃襄手無寸鐵,從頭到腳都被名叫“恐懼”的東西定格住。

“李春游!!!”

桃襄肩膀顫抖地大吼了一聲,含著憤怒與絕望,好像真能從這人間慘劇中喚醒些什麽。

忽然間,一支箭矢瞄準桃襄的眉心射來,桃襄雙眼已經空洞,身邊所有的屍體好像都長著那個人的面孔。

不料在這時奇跡卻發生了。

尖銳的箭矢被長劍一削為二,鏗鏘一聲,自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拽入個溫暖的懷抱,鼻尖處縈繞著的少年若有若無的露水氣息。

“李春游?”

桃襄嘴唇一張一合,雙手摸索著他的臉闊,眼圈瞬間通紅。

騎在馬上的少年身上穿著簡陋的黑鎧,因為疾風幾縷碎發從額角上垂散,勾勒著下顎如刀削般鋒利,眉心緊蹙,身上裹著層鐵銹似的淩冽之氣。

李春游單手控馬,另一只手固定著他的腰身,看見桃襄時眼中的陰鷙立刻散去一半,半開玩笑半真實道:“沒有來晚吧?”

“沒有。”桃襄眼圈發紅:“我想你了。”

李春游呼吸一滯,繼而咬緊了牙關,慢慢沁出的汗珠打濕了後背的布料,鱗片似的黑鎧隨著急促呼吸一起一伏。

曾經的葬身之地就在眼前,桃襄離開的這兩天,上一世的悲劇又在腦海中重覆了無數遍,如心魔般地折磨著李春游的心智。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是血色似的混沌。

boss走後貓蛋又恢覆成了正常小孩模樣,見到李春游像是見到了兇神惡煞,一個勁地哭個不停。

李春游內心煩躁,深夜輾轉反側許久硬是睡不著。

按照上一輩子的時間線推移,那場混戰應該就是在這兩天發生。

如果安知不反抗胡虎的命令,便意味著上一世的悲劇又會重現。

桃襄感受到李春游的手臂在發抖,蹙眉擔憂道:“你受傷了嗎?”

“沒有,”李春游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逼著自己集中精神。刀劍不長眼,若是為了上一世的記憶重蹈覆轍,他恨不得淩遲了自己。

桃襄當機立斷,從他手中抽出了長劍,堅定道:“你只需要專註控馬,剩下的交給我。”

二人共乘一匹馬,在黑壓壓的敵軍中逆行而上,仿佛疾風般席卷。

桃襄背後靠著的胸膛令人安心,握著劍的手自然也就穩如泰山。

這世間什麽他都不怕了,仿佛此時天崩地裂也不過是小事一樁。

無數桿長戟刀刃殺來,李春游低呵道:“小心!”

他話音沒落,身邊就如同炸開的血霧般。桃襄出劍幹凈利落,平日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指握著劍柄卻窮勁有力,出勢如同閃電般迅猛。

李春游勒緊了馬韁踏入人潮,從不知道誰手中搶來一柄血淋淋的長戟,單手拉著馬韁,另一手持戟猛刺入偷襲者胸膛。箭矢淩空破風殺來,還未近二人身軀便被桃襄橫在眼前的劍身劈成兩半。

“殺啊——”

“沖——”

戰士們的吼叫聲不絕於耳,跟在二人後方的還有一支百人小隊。

他們已經開了個好頭,大大鼓舞了士氣。

桃襄只覺渾身血液倒流,不知何時自己的衣袍都被浸滿了鮮血,仿佛成了一件艷紅色的長袍。

二人配合默契無比,精神高度集中,好幾次險些要了命的危機都化險為夷。

桃襄持劍的手早就失去了痛感,虎口被震得裂開,他依舊一聲不吭打好前鋒。

然而就在酣戰之時,李春游忽地扯動了馬韁調離方向,朝著另一側奔騰而去。

“春游,這裏走作甚!”

桃襄覺得自己仿佛是一支離弦之箭飛射出去,他怕李春游太過激動而做出錯誤判斷。

“咳……”

他沒聽見李春游的回答,不禁轉頭望去,見李春游口鼻出竟然溢出了大片的鮮血,還強撐著,逼得自己目眥欲裂,但顯然已經是強弓末弩。

桃襄腦子中的弦突然斷了,方才廝殺得太過忘我,竟然沒註意到李春游左肩處有個涓涓流血的傷口。

“咳咳…”他咳出一口血,緊縮眉心道:“方才、方才那百人,可以撐得住一盞茶時間……一會若安知不出兵,你就騎馬往東邊跑。”

“你別說話了!”桃襄自責得眼眶通紅,自己並未穿鎧卻毫發無損,明顯是李春游一路上幫自己擋去刀劍。

馬蹄奔出殘影,就憑著一把已經卷刃的長劍和戟,他們竟然真的沖出了突圍,所經之處便是殘肢斷臂。

就在遠離敵軍之時,燃著烈火的箭矢不偏不倚,他們身下的馬兒慘叫一聲,身軀一側,帶著二人跌向斷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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