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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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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菱月再回到正房偏廳的時候, 顧七略驚訝地發現,就這一會兒的工夫,菱月竟然換了一身妝扮。

秘色折枝花色的上衫外頭套著石榴紅的緞子比甲, 一水兒的石榴紅長裙, 裙長曳地, 顏色嬌艷, 又顯出窈窕的身姿。

荷包上繡著鮮艷的牡丹花, 精致而富麗。

眉眼也重新描畫過,黛眉紅唇, 模樣十分嬌艷。

說一句人比花嬌也不為過。

顧七一瞬間的驚訝過去,一雙鳳眼裏染上一點笑意。

其實她方才的打扮雖說素凈一些,說起來也是十分漂亮,原不必換的。

不過女為悅己者容,就是如此吧。

對上顧七打量的視線,菱月臉上顯出一點羞赧之色。

顧七招呼她過去坐下。

一回生二回熟, 這回菱月沒有推拒,石榴紅的裙擺微動, 菱月走過去, 溫婉而順從地坐在了顧七旁邊的杌子上。

清晨的光線透過窗紙灑進來, 透明的浮塵在陽光中閃爍, 屋子裏頗有一種清閑的況味。

顧七好容易有了閑暇,似乎也很有談興,菱月進門已經整有十日, 顧七便問她這些日子白日裏都做些什麽。

菱月想了想, 回答道:“其實妾身白日裏無事可做, 七爺早上走了之後,妾身會回去睡一個回籠覺, 起來之後外頭天兒要是好呢,妾身就在咱們院子裏逛一逛,看看花看看魚什麽的。中午會歇一會兒,醒來之後就做做針線,做累了就再去院子裏逛逛。有時候府裏的姐妹們也會來找我玩,她們要是來了,就和她們說說話。唔,別的就沒有什麽了。”

逛逛院子,看看花看看魚,做做針線,和姐妹們說說話。

她描述的生活很悠閑,也很自在。

顧七滿意地點點頭。

這也正是顧七一開始所設想的,她會在他的庇護下,過著富貴清閑的日子。

兩人又說了些別的。

和菱月說話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他說什麽她都能接得住。

她並不因為身份上的差距就諂媚於他,如果她有不同的看法,她會說出來,措辭既得體,話語又溫婉,讓人很難因此對她心生不悅。

不知怎麽就說到了老太太身上。

菱月想到什麽,她問顧七:“七爺等會兒是不是該去給老太太請安了?”

顧七點頭,反問道:“怎麽問這個?”

菱月一雙水汪汪的眸子凝視著他,好像會說話似的,有一點欲言又止的神氣。

顧七有點奇怪:“這是怎麽了?”

菱月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去,低聲道:“那個,不知道七爺方不方便……方不方便帶我一起去給老太太請安呢?”

顧七一怔。

就聽菱月低著頭又道:“自從進了梨白院,我還沒去跟老太太請過安呢。再不去,就怕她老人家怪罪。”

顧七有些奇怪,確認似的又問一遍:“這些日子你從來沒去過老太太那裏麽?”

菱月螓首低垂,烏鴉鴉的腦袋上下點了點。

這讓顧七不解,只因她和老太太的親近顧七是知道的,顧七不由問道:“那你怎麽不去呢?”

要知道方氏又不在府中,菱月想出院門是隨時可以出的。

菱月低著頭,姣好的臉蛋上眉眼低垂,並不與他對視,石榴紅的裙擺上一雙素白的手,此時幾根蔥白似的手指頭也緊緊絞在了一處。

好像這個問題很是讓她為難,難以開口來回答他。

顧七不由奇怪。

因為菱月之前並不如此,她不是那一種在他面前有話也不敢說的人。

見菱月不回答,顧七也不去追問她。

他畢竟是個聰明人,自己琢磨了片刻,忽然明白過來。

她和老太太再親近,到底身份上變了,她不再是那個在榮怡堂隨進隨出的丫鬟,她進了梨白院的門,現在是府上的新嫁娘,頭一回沒有做丈夫的領著,她自己一個人怎麽好意思跑過去?

若是方氏在府中,有方氏領著,她也可以到處去串串門。

惟獨現在她孤身一人,行動上確有許多不方便之處。

倒是他疏忽了。

顧七一時有些嘆息。

如果他們之間不是夫主和妾室的關系,如果他們是正經的男婚女嫁,那麽這些事情他就絕不會想不到,便是他想不到,身邊這麽多伺候的人,也自會有人提醒他。

然而,她卻只是他的一個妾,而已。

因此,她的想法,她的感受,她生活上的不便之處,似乎通通是可以被忽略的。

就連她本人也不抱怨,似乎一切本該如此。

顧七思維散開,今日他見到的,只是沒人帶她去見老太太。

那他沒見到的呢?

或許,別的普通女子可以享受到的一切,於她而言都是奢望。

顧七還記得,當初他和方氏成婚的第三日,他攜了新婚妻子登上岳父母的家門,新女婿頭一回上門,準備的禮品之豐厚自不消說,那一日方氏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便是如此,岳母也把方氏拉去屋子裏說了許久的私房話,生怕方氏在婆家受了什麽委屈。

如今菱月比之又如何?

她可是連三日回門都沒有的。

想到此處,顧七心中一時有些悶悶的,對菱月也頗為憐惜。

這種分外憐惜對方的感覺,顧七對著菱月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了。

看著對方低垂著的、烏鴉鴉的腦袋,顧七心中暗自嘆息一聲,這個小女子,似乎總有這樣的能耐,能把他變得如此。

顧七難得開口哄人:“這件事是我想得不周到,該早點帶你去的。”

他能說這話,顯然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菱月聞言松弛下來,一雙素白的手終於也放過彼此。

菱月擡起臉,一雙水盈盈的眸子裏流露出一點感激的神色,她神情溫柔地道:“這不關七爺的事,七爺公務繁忙,哪能想到這麽多呢。只要七爺願意帶我一起過去,我就很高興了。”

顧七心中越發柔軟。

她出身卑微,從不為自己要求些什麽。

偶爾有一點點請求,也真的只有一點點。

那麽容易滿足。

顧七提醒她:“以後有什麽事情不要悶在心裏,你自己不說,有時候我難免就會忽略過去。”

菱月柔軟的臉頰上露出一對笑靨,笑著說知道了。

顧七暗自嘆息,也不知道她是真知道了還是假知道了,也只有自己以後多想著一點罷了。

看時辰差不多了,顧七這便帶著菱月出門了。

以往逢上休沐日,顧七去給老太太請安,都會故意錯開府中眾女眷去榮怡堂請安的時辰,也免得彼此不便。

如今倒多出一個額外的好處。

走在青石板的甬路上,顧七對著菱月溫聲道:“這會子榮怡堂裏的人該都散了,一會兒你見了老太太也能多說會兒話。”

菱月露出兩個笑靨,很高興的樣子:“那敢情好。”

說著話走到一個三岔口上,就見得十六爺和十六奶奶夫妻二人也往這邊走來,雙方正好撞見。

顧十六忙趕上來兩步,對著顧七揖禮:“七哥。”

顧七問他這是要上哪兒去。

顧十六一張年輕俊秀的臉上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神情,赧然道:“七哥,我是不小心起晚了,正要同沈氏一起去給老太太請安呢。”

顧十六也是二房的人,他是陳姨娘所出,乃是顧七的庶弟。

他身上已經有了秀才功名,這點成績雖不敢和顧七當年相比,卻也算不錯了。

現如今他正在國子監讀書,平日吃住都在國子監,國子監也是十日一休沐,和朝廷休沐的日子是一致的。

故此,顧十六也是難得回家來。

他年前剛和沈氏成的婚,本就是新婚燕爾的時候,兼之小別勝新婚,夫妻二人越發如膠似漆的。

正說著,十六奶奶沈氏已是緊步而來,對著顧七恭恭敬敬地一禮,也是按著規矩稱呼。

顧七和顧十六走在了前頭。

顧七考校起顧十六的功課,顧十六便是平日不曾懈怠,也頓感壓力,絞盡腦汁地回答著。

十六奶奶沈氏知道這位嫡出的大伯頗有能為,很受今上看重,是必須要敬著的人物。

她落在後面,仔細聽著前頭的一問一答,就所見的來說,這位嫡出大伯對庶弟倒並不倨傲,言談間也不吝給與指點,這和丈夫所描述的是對得上的。

十六奶奶一邊在心裏這般想著,一邊慢慢地和菱月走到了一處。

說起來,十六奶奶雖說進門不久,和菱月卻也是見過面的。

那時候菱月還在老太太跟前做丫鬟,彼此間因差著身份,接觸並不多。

如今有日子沒見,十六奶奶倒越發吃驚於對方的美貌。

說起來,十六奶奶也正當妙齡,正是十分美貌的時候。

論相貌,家中姐妹也少有能與她比肩的。

可是與菱月一比,就顯出差距來。

十六奶奶進門這些時日,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她心中不禁暗道,這樣的美貌,也難怪能讓七爺這顆鐵樹開花了。

十六奶奶和菱月攀談起來。

這一攀談,十六奶奶又發現菱月言之有物,談吐不俗,竟不是個空有美貌的花瓶。

十六奶奶心中十分驚訝,因為這般的談吐和模樣,竟只是個丫鬟出身。

若不是親身所見,十六奶奶是難以相信的。

十六奶奶原先還只道她是憑借這副相貌被七爺相中的,如今一回思,倒覺得是自己想得窄了。

一時間,十六奶奶和菱月這兩個年齡相仿的年輕女子倒是聊得頗為投契。

如此兩兄弟在前,兩個女子在後地走了一段路,一行人這便進了榮怡堂的院子。

來請安的府中女眷們剛散去不久,老太太還在堂屋裏待著,蘭草從外頭笑盈盈地走進來:“老太太看看誰來了。”

蘭草之前對七爺院子裏的姨娘位置有些想法,不過,如今一切塵埃落定,這些想法也只好全都收起來,繼續和菱月做好姐妹。

之前去梨白院探望過菱月的姐妹們,就有蘭草一份。

菱月跟著七爺進了堂屋,隨後,十六夫妻也跟著進來。

這幾人中間,老太太第一個看到的就是顧七,緊跟著又看到了站在他身側的菱月。

有日子沒見,菱月身上的變化是顯而易見的。

如今她一身的富貴打扮,不是以前做丫鬟的時候能比的。

收拾得一身嬌艷,是新人的打扮。

臉上笑盈盈的,光是和顧七站在一處,也能看出兩人之間的親近來。

老太太暗自點頭,心中十分滿意。

老太太對著顧七笑道:“新人娶進門,就把我這個老婆子丟後頭了。以前見天地見你過來,如今都多少日子了,我這個老婆子如今是連你的影子也摸不著了。”

做祖母的打趣孫子,榮怡堂眾人都跟著笑起來。

老太太又轉向顧十六:“你不在的時候,你媳婦每日裏都是按時過來給我這個老婆子請安的,怎麽你一過來,你媳婦就來晚了?你來跟我說說,這是個什麽道理?”

顧十六臉上紅起來,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十六奶奶也羞澀地低下頭去。

榮怡堂眾人都笑起來。

蔡媽媽也跟著湊趣:“我的老太太喲,人家小夫妻一對兒新婚燕爾的,能想著來給您請安就不錯啦,咱可不興挑三揀四的,咱得學會知足。”

老太太一聽呵呵地笑起來,她又轉向顧七:“既這麽說,我剛才也不該挑你的理。你和菱丫頭能想著給我這個老婆子請安來,我就該知足了,是也不是?”

菱月聽懂了老太太的調侃。

雖說她和七爺並沒有真的發生什麽,但菱月如今該知道的也都知道。

聞聽此言,菱月臉上適時地露出羞澀的神情,半低下頭去。

顧七聽聞此言,他本人是不怕調侃的,只是有點擔心菱月聽見這話不自在,不覺看向了菱月。

看到菱月低頭含羞的表情,顧七不禁一怔。

對方這般含羞低頭的模樣,顧七見過不止一次。

菱月這般神情舉止,在場的任何人看了只會覺得這是正常反應。

只除了顧七。

電光火石之間,眼前這一幕和曾經偶然在心頭閃過的疑惑串了起來,這一刻,顧七終於想起那曾像閃電一樣在心頭溜走的疑惑是什麽。

一時間,顧七怔在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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