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4章 冬游園(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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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冬游園(二十九)

氣相局,巨大的爆炸震得地面都在顫動。

黑夜中升起灰色濃煙,爆炸產生的碎玻璃飛濺到了外面的大街上,就連街對面小公園裏的樹林,都在這爆炸聲中掀起了滾滾樹濤。

刺耳的警報聲隨著驚呼和哀嚎一塊兒響起,以氣相局為中心往外輻射。一扇扇窗戶被推開,無數人看過來,網絡不斷刷新,輿論甚囂塵上。

在這樣的夜裏,城中難得有人能安穩睡覺。又因為冬游園需要大量的金錢和物資,無數人被臨時征召,重回崗位協助工作,哪兒還能睡覺。

就在這全城擰成一股繩,萬眾一心幹大事的時候,氣相局總部被炸了。無數人遙望著那升起的濃煙和火光,一顆心直直地往下墜。

連氣相局總部都出了事,那他們還能過得了眼前這難關嗎?

整整三十年了。

他們一次又一次在規則的夾縫中求生,自詡幽默、天性樂觀,閑來無事罵幾句相出出氣,人口一句諧音梗,可不代表他們真的能那麽樂觀的,碰到什麽情況都能若無其事地趟過去。生活已經這樣了,又要對他們做什麽,才肯罷休?

他們為何看到小明時能那樣共情,因為他就代表了在這城中千千萬萬的自己。

“讓我去吧。”

冬游園內,才不過休息了一兩個小時的蘇洄之,推開休息室的門出來。他換了身衣服,重新打理了頭發,戴上那副金絲邊眼鏡,就還是那個風度翩翩的人氣主播。

“你要去哪裏?這會兒說不定連氣相局的播音室都炸了。”閻飛沈聲問他。

“人只要沒死,就可以說話。”蘇洄之道。

閻飛:“氣相局不止你一個主播。”

蘇洄之:“但我去效果更好。”

說著,蘇洄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知道我聽到了什麽嗎?大家都說累了,生活何以至此,人生何其多災。累了,就想要停下來歇一歇,一個人慢了,一整個運輸的流水線就都慢了。身體會疲憊,意志被消磨,鴆不需要舉起殺人的刀,我們自己就垮了。”

這番話說出來,周圍所有人都沈默了。這個時候誰不累呢?在這個荒誕詭異的世界裏,他們小心翼翼地維持著正常的生活,卻日日都在被逼著發瘋。

甚至連氣相局的員工們,有時也會不可避免地想,幹脆破罐子破摔算了。更何況普通人?

閻飛沈肅的眸子盯著蘇洄之。

蘇洄之推了推眼鏡,對著他露出了他以往最討厭的那種紳士的笑,“再說了,我只是去跟大家說說話,不是去播報規則的,不用太擔心我。閻隊長,請送我離開冬游園,你只要給我準備一張桌子,一個麥克風,再打開廣播。”

“蘇主播……”

周圍人還想再勸,但閻飛已經擡起手,止住了他們接下來要說出的話。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蘇洄之,道:“去通知燕月明,優先送蘇洄之出去。他要什麽,就給他準備什麽。”

語畢,閻飛大步離開。他走得果斷,毫不拖泥帶水,看起來壓根不在乎,但一張臉黑沈沈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四隊隊員硬著頭皮追上去,一行人步履不停,直奔地下停車場,再推開某扇隱蔽的門,看到了裏面被關押著的陳屏。

陳屏已老,再是搜救部部長,也是雙拳難敵四手,被強硬地帶了回來。且為了防止他再次逃跑,幹脆將他送入冬游園,讓規則給他上一層“鐐銬”。

房間裏還有黎錚,他正站在陳屏面前,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看得陳屏發毛。

他看到閻飛出現,立刻發難,“閻飛,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氣相局現在有危險,郝局有危險,我想要回去救人,你卻私自叫人把我捉拿。你有什麽證據懷疑我?”

“先不說我才是你真正的頂頭上司,你知不知道你這是違規、是違紀的!一個不好,你就得脫下這身制服!”

閻飛沈聲反問:“你怎麽知道郝局有危險?又怎麽知道氣相局一定會出事?如果你知道,為什麽不上報?”

陳屏:“我怕有內奸。一旦消息暴露,反而壞事。”

閻飛:“那你一個人去,能頂什麽用?”

陳屏面色沈凝,“那也比不去好。我是老了,不如你們了,但我一條命,如果能換郝局一條命,有什麽不可以?你知不知道郝局如果出事,對大局會有多大的影響?你在懷疑我,我也在懷疑你,這種時候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這番話,言辭切切,配上陳屏還沒有來得及把血擦掉的狼狽的臉,讓把他抓來的伍元都開始懷疑,是不是他們真的抓錯人了。

“我還是那句話。”陳屏繼續說道:“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氣相局的事。你們在這裏跟我耗著,耽誤了救人,才是親者痛仇者快。”

“郝芳不會死。”黎錚終於開了尊口,且一句話就讓陳屏怔住。他終於忍不住跟黎錚對話,質問道:“你怎麽能確定?”

黎錚回他輕飄飄的一句,“關你什麽事?”

陳屏吃癟,一張臉不用沾血都能漲得通紅。閻飛看得新奇,他發現陳屏在面對黎錚時似乎頗為忌憚,可就算黎錚很強,陳屏可是堂堂搜救部部長,至於麽?

難道因為二十年前亡靈集市的事情?當年的黎錚才七八歲,能做什麽事讓陳屏這個成年人忌憚至今?

閻飛心中狐疑,而陳屏也回過味來了,雙眼死死地盯著黎錚,問:“是不是你在搞鬼?”

黎錚笑了,“我說是,你又能怎樣?”

陳屏再次氣血上湧,“你——”

“別激動。”黎錚後退了半步,避開他因為過於激動,頭發上甩出的血水。他甚至慢條斯理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盡管他的手上根本沒沾到半點臟汙。那眼眸微擡,盡是從容,“我能讓閻飛抓你,也能讓別人去保郝芳。二十年過去了,陳屏,你作為搜救部部長,不知道我到底救過多少人嗎?”

陳屏哪裏不知道,黎錚雖然不進氣相局,但他逐年積攢下來的威望可不小。花園路的黎老板,說出去就是一塊金字招牌。就說散會,都寧願相信他,而不是相信氣相局。

指揮部為了花園路吵來吵去,每次到最後都會有人幫他說話,楞是沒人將他擺在內奸的位置上去真正懷疑過,連那慣會鉆營的趙幹事都信他。

這個人看著不問俗世,神龍見首不見尾,活得像個掃地僧,但氣相局的員工服他,搜救隊的隊員們提起他甚至多有崇拜和尊敬;道上的人也服他,仲春那種刺頭都敬他三分。他明明沒有任何實權,卻能暢通無阻直達局長辦公室。

要做到這種地步,光憑實力強嗎?陳屏可不信。

此時再仔細一想,陳屏發覺自己對他的忌憚還是少了。趙幹事那種鉆營鉆到明面上的人,真是給他提鞋都不配。

閻飛挑了挑眉,對此保持沈默。

陳屏已然亂了方寸,避開黎錚的視線,看向閻飛:“你們就不害怕嗎?真的一點都不懷疑他嗎?他要你抓人就抓人?他說能救郝芳就一定能救?你們就不怕他最後反水,把整個氣相局都掀翻了?”

黎錚面對詰問也絲毫不慌,“所以不如我現在就——殺人滅口?”

閻飛聳聳肩,“也行。”

陳屏瞪大眼睛,“你們、你們……”

就在這時,一個四隊隊員匆匆趕到,眉宇之間的欣喜怎麽壓都壓不住,“閻隊,局裏傳來消息,郝局沒事!人都抓住了!”

閻飛不禁松了口氣,而陳屏看在眼裏,一時間懷疑這是不是在做戲騙他,又覺得閻飛的神情不太像。一時間又懷疑黎錚說那番話是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還有什麽後手,或者真的有什麽陰謀。心亂如麻。

他們到底有什麽用意?難道真的要直接把自己殺掉嗎?

閻飛暫且不論,但是黎錚……他肯定幹得出來!他打小就心狠手辣!

“你們到底想把我怎麽樣?”陳屏心神已亂,也就沒有註意到,自己的影子已經發生了變化。像是一個扭曲的靈魂在掙脫身體的束縛,甚至出現了模糊的臉的輪廓。

黎錚垂眸看著,記憶的弦被撥動,終於有了點眉目,“原來是他啊。”

閻飛:“誰?”

黎錚:“吃了我一碗雞蛋羹的倒黴蛋。”

閻飛:“……”

這事怎麽還有後續呢?

另一邊,氣相局。

郝芳捂著受傷的肩膀,拒絕了旁邊人的攙扶,凝視著前方已經被打倒在地且被死死摁著的鐘禮,沈聲問:“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鐘禮沒有回答,他看起來還保有自己清醒的意識,哪怕到了現在這個時候,都一點看不出被鴆操控的跡象。

只有他的毫無悔意,讓他看起來像是個被完全洗腦了的人。他完完全全、發自內心地認為人類都應當臣服於相的統治,沒有反抗,就不會有死亡。

這樣一來,當初他的女朋友也不會死,很多人都不會死。大家生活在小說的世界裏,而小說是什麽樣的?

是平靜的、祥和的,充滿了美好的。

他幽幽的目光看向了站在郝芳前面的眾人,看著這些擋在前面的人,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麽,目光鎖定其中一人,道:“徐靈,你是散會的人?剛才煙花傳訊,是你們散會的訊號?否則你一個氣相主播,不在播音室待著,為什麽突然跑來找郝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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