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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陶片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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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陶片放逐

雅典的驕傲——為紀念馬拉松之戰打敗波斯人而新建的雅典娜神廟聳立在藍紫色的天空下,披金飾彩、恢宏壯美。

廟宇內青銅鑄的巨大雅典娜女神,在幾十裏外波濤起伏的大海上都能看到,人站在她旁邊就像螞蟻一樣小。

女神一手持長矛,一手拿著盾牌,金屬矛尖反射著刺目的日光。

神廟所在的山坡腳下有一座廣場,無數的雅典公民正向這裏匯集。他們有的來自山裏,有的來自平原上的的農莊,有的就來自這座城市中。

今天他們到這裏來有一個共同的目的,進行陶片放逐法的投票,決定要不要流放城邦裏一個大人物——阿裏斯提德。

這個人的名字,已經有多年時常縈繞在人們耳朵邊,以前誰提起都要誇兩句:公正、勇敢、清廉、戰功顯赫……仿佛他是全雅典品德最高尚的人,誰都比不上。

而今這個人卻暴露了真面目,原來他欺騙了所有人,其實專橫跋扈,暗中謀劃著想要奪走城邦,當僭主!

果然,世間怎麽會有那麽完美的人呢?從前他的美好品德都是裝的!

他們是城邦的主人,要保護城邦,將這個邪惡的人放逐,讓他的陰謀不能得逞!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頭領了一塊黑陶片,想往上面刻個名字。等會投票的時候他只要將這塊陶片丟進筐裏,他討厭的人就有可能會被流放了。

不過有一個問題,他不識字。

老頭來自山裏,環視一圈見周圍的人個個趾高氣揚,有點膽怯,不敢打擾,最後挑了個站在角落,衣服最舊的男子,拍了下他的肩膀,問:“能幫個忙嗎?”

男子身邊站著的年輕人先回過頭,俊美的驚人,老頭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男子溫和地問:“老人家,什麽事?”

老頭將陶片遞過去,不自在地說道:“請幫我寫個名字。”

男子接過陶片和鐵筆,問:“要寫誰?”

老頭回答:“阿裏斯提德。”

男子一怔,看著他,年輕人的目光也一下子落在他身上,如有實質,讓他更不自在了。

男子問:“是不是阿裏斯提德在什麽地方得罪或者錯待了你?”

老頭回答道:“我與這個人沒有半點糾葛,我甚至都不認識他,但是到處人們都稱呼他為‘正義的保護者’,我實在是聽膩煩了。”

男子聽完一聲不吭,在陶片上刻上那個名字,還給了他。

等他離開後,男子對年輕人說:“塞雷布斯,這時候你實在不該還跟我站在一起,對你自己影響不好。”

原來這個男子正是阿裏斯提德。

塞雷布斯笑了笑,沒做聲也沒動,顯然對那點威脅不屑一顧。

他也不再顧忌自己手裏有私軍,會為阿裏斯提德帶來不好的影響,因為陶片放逐法投票一旦開始,阿裏斯提德就無權再為自己辯護,這已經改變不了什麽。

兩人遠遠看著特米斯托克利春風得意地滿場飛,一會兒和這個說說話,一會兒和那個說說話。

塞雷布斯說道:“就是他在搞鬼,我讓人查過,流言是他散播出去的。”

阿裏斯提德沒有接話。

太陽移到中天時,投票正式開始,人們一個個走到大藤筐前,把手中的黑陶片投進去。投完,計數員當場數,統計上面的名字。

幾萬塊陶片堆了好幾大筐,就在計數員們埋頭數陶片時,一個人走到了阿裏斯提德和塞雷布斯身邊,得意洋洋地說:“阿裏斯提德,剛剛我在廣場上看了一圈,十個人有七個都在陶片上刻了你的名字,你有點不妙啊!”

塞雷布斯說道:“特米斯托克利,這一切不正是你煽動的嗎?”

特米斯托克利幸災樂禍地說:“塞雷布斯,不管你信不信,就算沒有我,眼前這一幕也遲早要發生。這個廣場上有人是相信阿裏斯提德陰謀要顛覆民主制度,但是還有多少人只是聽夠了我們的‘正義守護者’的美名,想要看他跌下神壇!人不應該那樣高尚,否則不止神明會嫉妒,就連凡人也容不下他!”

塞雷布斯和阿裏斯提德想起剛才的事,都沈默了。

最終陶片數出來,六萬公民,讚同流放阿裏斯提德的遠遠超過八千人。

阿裏斯提德被宣布必須在三天內離開雅典,十年之內不準回來。

廣場上頓時萬眾歡呼,聲音直沖雲霄。

民眾們為自己成功保護了城邦而驕傲,為挫敗了“野心家的陰謀”而歡呼雀躍。他們唾罵著“野心家”,高聲讚美著城邦“偉大”的制度。

阿裏斯提德默默轉身,向會場外走去,所經過之處,人人避之不及。

從前一張張對著他的崇敬的面孔,如今都改顏變成了鄙夷和痛恨,甚至還有人向他吐唾沫。

塞雷布斯走在他身邊,冷冷地看過去,嚇得那人連退了好幾步。

塞雷布斯不知道阿裏斯提德此刻是什麽心情,他全心全意守護著雅典,可6萬公民卻如此厭煩他,幾乎所有人都盼著他沒有好下場。

被自己的城邦背棄,被自己守護的人民背棄,他會後悔從前的付出嗎?

阿裏斯提德表情仍然像從前一樣,平靜如水,一點也沒有洩露此時的感受。

離開會場回到家裏,阿裏斯提德的妻子已經得到了消息,有人提前跑回來告訴了她。

她沒有埋怨,也沒有哭泣,只是忍著眼淚說:“我去收拾東西。你要我和孩子們跟你一起走,還是不帶我們?”

阿裏斯提德這時臉上才流露一些含蓄的愧疚。

妻子嫁給他之後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他手握大權,可家裏有時甚至窮到食不果腹、饑寒交迫,現在還要被他連累。

他說道:“我先走,等安頓下來了,再讓人回來接你和孩子。”

陶片放逐法的流放只針對被流放者本人,不牽涉家人。但阿裏斯提德家太窮,漫長的十年把妻子孩子留在家裏,他們無以為生。

妻子抹了下眼睛,說:“那好,我把家裏的錢都給你帶上。”

塞雷布斯連忙制止到:“夫人,不必這樣。”然後對阿裏斯提德說道,“阿裏斯提德,和我走吧,去幫幫我的忙。如今普拉托在海外有好幾個分處,我想查賬,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

阿裏斯提德沒有立刻回答。

塞雷布斯察言觀色,又說道:“此時此刻你還避諱了什麽呢?放心,我不會特別照顧你,這項工作行情是多少,我就給你開多少報酬。”

阿裏斯提德勾了勾嘴角,說道:“是啊,現在已經不必避諱什麽了。你就算照顧我也沒關系,現在城邦已經不需要我了。”

塞雷布斯不忍心再看他的表情,站起來說道:“那麽我三天之後來接你,你什麽都不用準備,我的船上東西很齊全。”說完舉步離開。

阿裏斯提德的妻子急匆匆追著他送到門口,低聲說道:“謝謝!”

縱然阿裏斯提德極為清廉,不願意接受任何金錢上的饋贈,但是她知道自己家受塞雷布斯照顧良多。

為了不影響阿裏斯提德,塞雷布斯從來沒有直接給過他們家錢,可是卻常常特意讓人往他們家這一片的婦女手裏派活。

她就是靠著做這些零碎活計賺了不少報酬,才讓全家人免於饑寒。

塞雷布斯謙恭地回答道:“應該的,阿裏斯提德也給過我很多幫助。”

不知道幸運還是不幸,阿裏斯提德家窮到家徒四壁,根本沒什麽好收拾的,很快就準備好了出門要用到的一切。

轉眼間三天的期限過去,阿裏斯提德和塞雷布斯來到比雷埃夫斯港,要從這裏出海。

有不少人猜到他們要從這裏走,阿裏斯提德的一些朋友低調的來給他送行。

當日在會場上他們投了反對票,可惜面對洶湧的民意螳臂當車,毫無用處。

特米斯托克利也來了,但他當然不是來送行,而是特地來看笑話的。

他到了之後,先對著塞雷布斯一頓嘲諷:“塞雷布斯,你真是重情重義。我真羨慕阿裏斯提德有你這樣的好朋友。如果以後我落入這樣的處境,你也願意這麽幫助我嗎?”

塞雷布斯說道:“特米斯托克利,阿裏斯提德雖然被放逐,可是城邦裏的聰明人都知道是怎麽回事,他們會同情他、尊重他。而以你的行事作風和手段,將來如果落入困境,恐怕連性命都保不住!”

特米斯托克利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但轉眼又笑了,油腔滑調說:“我想我忠於城邦,不至於落到這樣的境地。”

然後他又對阿裏斯提德說道,“我們從小互相競爭,你的名望一直都在我之上,讓我怎麽都比不過,萬萬沒有想到還有這樣一天啊!十年之後你再回來,城邦裏還有人會記得你的名字嗎?人民真無情啊,這樣就拋棄了你這個‘守護者’。不過以後城邦會由我特米斯托克利來守護,你就放心吧!”

阿裏斯提德淡淡地提醒道:“特米斯托克利,人民可能會一時被蒙蔽,但是不會永遠被蒙蔽。”

特米斯托克利沒聽出來話裏的提醒之意,只認為他是還想翻盤,說道:“但人民也是健忘的,尤其擅長對英雄健忘,你看看米太亞德!你指望他們能承認自己的錯誤,那是做夢。你要是還指望著城邦撤銷對你的放逐,那就更可笑了!”

阿裏斯提德不再說什麽,與其他朋友們告別,上了船。

商船緩緩駛離碼頭,他站在甲板上留戀地望著城邦,聽著熟悉的阿提卡口音和熟悉的港口景物漸漸遠去,遙望遠處衛城上巍峨的神廟,與雅典娜神像矛尖的反光,終於露出了深沈的痛苦。

他舉起雙手向天祈禱,說道:“但願不要有任何危機侵襲雅典人,迫使他們不得不懷念阿裏斯泰德,並為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感到懊悔不已。”

此時他與特米斯托克利都沒有想到,僅僅是兩年多以後,他就重返了雅典。

他回來是因為城邦召喚,也是為了一個人,塞雷布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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